当天空岛的凝固褪去之后，时间恢复了流淌，法涅斯及其四影也恢复了行动能力。
天空岛的神殿中，那道仿佛能将万物镇压的威压已然消散，但残留余韵仍在空气中震颤，如同巨石坠入深潭后久久不息的涟漪。
法涅斯的身形在凝固解除的瞬间微微一晃，身后那排如水晶般的羽翼收拢了几分，仿佛在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做出本能的防御反应。
法涅斯此刻的状态并不完好，但她依旧保持着身为上位者的威严与镇定，在那层圣洁光辉的包裹下，呈现出女性柔和的轮廓白发如银河倾泻，金瞳中倒映着尚未完全平复的震惊。
头上的王冠，四芒星在其中徐徐旋转，每一次转动仿佛牵动着提瓦特地脉最深处的律动。
四影缓缓聚拢到她身侧，空之执政阿斯莫代周身的空间褶皱尚未完全抚平，她警惕地注视着法莉消失的方向；时之执政伊斯塔露指尖缠绕的因果之线紊乱地跳动着，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对时间的绝对掌控性。
生之执政纳贝里士倒是镇定自若，她只是沉默地站在法涅斯身侧，周身散发着温润的生命辉光；死之执政若娜瓦则面色凝重，死亡的权能在刚才那一刻被彻底压制。
“大人……”阿斯莫代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法涅斯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语。
金瞳中的波澜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邃的、属于统治者的冷静。她望着法莉斯消失的那片虚空，脑海中飞速思考着，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更为深刻的某些东西……
【降临者】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她意识中。法涅斯自己也来自星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降临者”意味着什么，按照她自己定下的规矩：不受世界既定命运束缚的存在，拥有撼动世界的威能。
而倘若用更通俗一点的说法（说人话），其实就是星海的流浪者，和她本质上都是同属于世界级兵器（或武力）的存在。
第一降临者是她自己，法涅斯，按照她自己想让提瓦特世人理解的那样，应该称为原初的那一位。
第二降临者，那位自称“理之执帅”的存在。
“降临者……”法涅斯低声重复，声音空灵而悠远，如同从世界诞生之初传来的回响，“第二位”
四影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她们追随法涅斯自创世之初，深知降临者之间的实力。每一位降临者都拥有改写世界、撼动根基的威能，只是程度不同。而刚才那一瞬间的领域，已经清楚地展示了这位第二降临者的位格：即便力量衰退（她们推测），她所掌控的规则层级，依然在她们之上。
“她的力量……”伊斯塔露轻声开口，指尖的因果之线仍在微微颤抖，“远超我们。”
“但已衰退。”法涅斯平静地接话，“我能感受到，对方的本源虽强大……但残缺。”
她缓缓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转身面对四影。身后晶柱状的光翼在神殿的光照下投下交错的光影，映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这一刻，她只是那个经历惨烈神战、力量十不存一的虚弱统治者。
“她说的不错……毕竟尔等也知道。”法涅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我抢夺龙族的星球，建立新序，此确为僭越，这一点我承认。”
四影沉默了，这是她们第一次从法涅斯口中听到对自身行为的如此定义。
“但僭越本身，并非无序。”法涅斯话锋一转，金瞳中光芒渐盛，“的确错在先……但要知道此界共主奔走星海数载，当初确实为无主之地，而我等到来时虽手段稍有迅劣，但所创立的秩序，也确使星球本身免受漆黑吞没。而她只是后来者……不过是另一个可能想要称王称霸的存在。而两种秩序相遇……”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两种秩序，必有一战？还是……
“她未动手。”若娜瓦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以她的位格，若想清零此界，即便力量衰退，亦非不可能。但她只是……记录，警告，然后离开。”
“因为这只是一场示威，一种展示。”法涅斯微微颔首，“很高明不是吗？趁着我等虚弱，主动示实力，也更有利于谈判。与其等到我等发现，不如主动出击占据有力的位置。”
四影若有所思。
法涅斯转过身，望向神殿之外那片正在被新天笼罩的苍穹。虚假之天已经修复，与星际之外的连接正式被切断，这是她在很早之前就做出的决定，以牺牲外部联系为代价，换取内部相对的稳定。而现在，这个决定迎来了第一位“外部访客”的审视。
“从现在起，改变策略。”法涅斯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将在此世界停留数年……或许更久。在此期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等的监察。”
“我们……”阿斯莫代迟疑道，“任由她监察？”
“不然？”法涅斯反问，金瞳中无悲无喜，“以我现在衰退的力量，无法对抗。你们？更无法相提并论。硬碰，只会重蹈覆辙，甚至更糟。”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方向，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那道白发金瞳的冰冷身影。
“同为漂泊者，我清楚她就想要什么……无非就是一个落脚点，或者说一个临时停靠站。”法涅斯的声音中透出一种超越情绪的冷静，“所以，接下来的六千年……”
她回眸看向四影，金瞳中的光芒深邃如渊。
“转入保守阶段。”
四影齐齐一震。
“暂时停止对龙族的追剿，尽量修复因神战造成的法则损伤，不再主动干预尘世，或者说转为待机状态。让底下的无论人神龙怪……让他们争夺，让他们统治，让他们……承担‘无序’的风险。”法涅斯的话语中透出一种超越道德的计算，此刻她并不在乎地上人们的生死“只要最终的秩序得以确立，只要‘虚假之天’维持封闭，只要深渊被阻挡在外，她就没有理由干预。”
“那她若主动干预呢？”伊斯塔露问。
法涅斯沉默片刻，而后缓缓道：“那便说明，我们与她再无交流的可能。届时……”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届时，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审判”。
神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法涅斯再次开口，声音中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葬火之战的创伤太重，此刻的每一分思考都在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力量。
“传令下去。”她最终说道，“告诉仍旧执行使命的天使们，自今日起，天空岛对尘世的直接统治，暂时性战略收缩……由她们暂为代理……”
“那她……”若娜瓦问。
“她？”法涅斯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近乎无法察觉的弧度，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她不会成为敌人，也不会成为朋友。她将是……”
她顿了顿，最终吐出三个字：
“见证者”
四影面面相觑。她们追随法涅斯创世至今，这一次则是从她口中听到如此审慎的评价。
而遥远的深海之下，那道白发金瞳的身影正在海床上缓缓行走，背后的银色星环稳定旋转，记录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数据。她感知到了来自天空岛的注视，却没有回头。
两位降临者，以各自的方式，在同一片苍穹下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个选择收缩，转入保守。
一个选择旁观，暂不干预。
未来的数千年时间，足够沧海桑田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足够文明兴替，盛衰兴败……足够一位创世神从巅峰走向沉眠，或足够另一位流浪者修复她的星舟、等待她的归途。
也足够……埋下未来所有的因果。
海面上，虚假之天正在完成最后的固化。海面下，法莉斯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层正在与行星轨道融为一体的天空，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层隔绝内外的屏障。
“聪明。”她轻声说，不知是在评价那正在收缩的统治策略，还是评价那层正在成型的天空。
而后，她继续前行，身后，星环的光芒在深海中如同一盏孤独的灯。
千年的沉默，就此开始。而在那遥远的未来，当那位金色头发的旅行者踏入、游历这个世界时，他或许会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深处，埋藏着比任何书本记载都要复杂的因果。
两位降临者的对视，或许也将被压缩成日月前事中无人能理解的寥寥数语。而“理”本身，始终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