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莉斯行走在提瓦特的大地上，这应该算是她自降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仔细审视这片土地，之前只是粗略的进行探查。
自从天空岛的事件暂时告一段落，法涅斯选择了收缩与蛰伏，沉默的开端已然开始。而对于法莉斯而言，那些不过是抵达新世界后的一种对当地至高统治者的示威，毕竟并不喜欢躲躲藏藏的阴谋，亮出实力震慑对方，这是神庭众神官的一贯逻辑。
此刻，她站在一片被战火焚烧过的荒原上，身后是刚刚收起的感知领域，而面前……是她之前核对、核对、再核对的数据投影。
“该死……”她低声道
“果然如此。”
虚拟终端显示屏的数据流在疯狂跳动：
【核心动力损毁率91.7%】
【引擎核心完全烧毁，需要替换】
【纳米级法则刻印阵列：122处断裂，47处烧毁。需原厂锻造设备重铸】
备用元件库存：0
材料替代可能性：无
最后一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法莉斯沉默了整整三息。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真正面对这个赤裸裸的问题时——
“混……蛋！”
一声清冽带着一丝恼怒骂声，在荒原上炸开。
方圆十里的飞鸟惊起，远处游荡的深渊魔物齐刷刷僵在原地，本能地感受到了某种超越它们理解的威压波动。那是来自某位降临者的愤怒，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这些低等野兽的思维短暂宕机。
法莉斯深吸一口气，银色的星环在背后急速旋转了几圈，又缓缓平复下来。她抬起手，按了按额角，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
“冷静。”她对自己说，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串无的材料匹配度数据。
“核心引擎修理需要一十七种非常规性法则元素、纳米级法则刻印需要13级锻造技术，甚至还需要顶尖的能源晶石核心……而这个世界连个最基础的工业流水线都没有……”
恼怒，此刻充满了对现状的极度不满，而远处的几只魔物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四散奔逃。本能告诉它们，那个白发的身影，比它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危险。
法莉斯没有理会那些蝼蚁。她缓缓闭上眼，调动理之权能，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扫描整个提瓦特的物质构成。
三息后，她睁开眼。
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世界的底层矿产资源，与神庭星域一些盛产法则精矿的星球相比……简直羸弱。
这里最精密的造物，也就是那些……可能刚诞生不久的土著随手捏的破铜烂铁……这里最高级的资源利用方式低下，就连元素力的释放，都是令她发指的原始形态。
“手搓？”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百万年职业素养中，所无法压抑的嘲讽，她见惯了各种场面，对这颗星球，只有一个想法：“让这里的土著手搓纳米级法则造物？”
“那也太高看他们了。”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这片刚经历过灭世灾难的星球，其特有的残破与死寂。法莉丝站在原地，星环的光芒逐渐归于平静。她望着这片荒芜的土地，脑中飞速运转着备选方案。
修不好，就不修了——这是最终结论。
以她的位格，即便没有飞船，也能进行跨星海光年航行，本质摆在那里，肉身横渡虚空对她而言并非难事。但问题是那消耗的是本源力量，用一次，少一次。除非迫不得已遇到大敌，一般情况下是能省则省。
“罢了。”她最终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继续前行。先找一个稳定的观临时据点点。建立基础的观察站。评估提瓦特这个世界，是否有值得投入的……价值。
她的步伐稳定而精准，每一步都踏在最适合的位置上从容自若，也保持着神官素质的修养，这是刻入骨髓的习惯，在任何环境中追求最优。
走着走着，她的步伐忽然停住了。
感知中，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从前方的废墟中传来。
法莉斯微微侧首，金色的瞳孔向那个方向投去一瞥。那气息太微弱了，弱到如果她不是恰好路过，恰好没有因为飞船损坏而关闭，根本不可能察觉。
“废墟底下？”她喃喃道，脚步转向。
那是一片坍塌的建筑遗迹，从残存的石柱和纹饰来看，曾经是一座神殿或者祭祀场所。但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被战火熏黑的石块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天然的坟墓。
生命气息就来自最深处，法莉斯抬起手，轻轻一挥。
堆积的石块如同被无形的手托起，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一个狭窄的、几乎完全被封死的空间。阳光照进去的瞬间，一抹苍白的光芒反射出来。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准确地说——是一个长着双翼的人形生物。
废墟之中——那个生物此刻十分狼狈……她就静静的待在那里，金发散乱的铺在碎石间，本该如同灿烂的阳光般闪耀，却沾满了灰尘与血污。一身白色的袍服原本应圣洁华丽，此刻却破烂不堪，多处被撕裂，露出下方苍白的肌肤。背后那对翅膀无力地垂落着，羽翼折断血迹斑斑。
她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几乎无法察觉，只有那微弱的生命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法莉斯站在废墟边缘，低头看着这个脆弱、濒死的生灵。
从之前一些文明的遗迹，以及地脉的记忆中搜集来的信息里，提瓦特的多元物种中，描述过一种名为天使的生物，具体是：她们是原初的使者（按照神庭逻辑就是职员），其行为多表述为：负责替那一位原初的神去爱地上的生灵。
不过眼前这只……伤势严重，属于能量冲击导致的本源损伤，再加上长时间被压在废墟里……存活时间……若不救助，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她来到那个身影前停下，并没有立即动作。
法莉斯静静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金发色的长发此时杂乱不堪，气息也微弱的可怜……
“弱小。”她最终吐出这个词。
是的，弱小。以她的标准，这种程度的存在，在神庭连最底层的记录官都当不上，那些曾经被她罚写几百万字检讨的神官，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碾压眼前这个濒死的天使。
但………法莉斯的目光微微一动，在提瓦特这片初来乍到的星球上，总得有个帮手。
她不需要强大的打手，这个世界所谓的“强者”，在她眼中不过是略微强壮些的蝼蚁。但她需要一个熟悉这片土地、了解这个世界的……向导。或者说，助手、跑腿的。
总之随便什么称呼都行，回顾过往神庭时期，她的身边也总是带一个助手，方便记录或者处理一些基础预案，毕竟总不能事事亲为。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银光，轻轻点在天使的额头。
那光芒瞬间渗入对方体内，开始修复破损的经脉、本源补充流逝的生机。这是最基础的治疗术，对于她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
三息后，天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法莉斯收回手，退后一步静静等待，又过了几息，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暗红色的瞳孔，如同两颗刚从深眠中苏醒的宝石，浑浊了片刻，逐渐聚焦在面前的白发身影上。她茫然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谁……”
法莉斯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天使的意识逐渐清醒。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只能半倚着身后的碎石，急促地喘息。她的目光扫过周围被移开的废墟，最后回到面前这个白色的身影上。
恐惧，从那双红瞳中一闪而过。
即便她现在依然虚弱，但她能够感受到对方那与生俱来的高贵，以及那散发的气场与威压……她见过那样的存在，那是和法涅斯同等甚至更加可怕。
“你……”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几分颤抖，“您是……”
“法莉斯·卡理丝蒂斯。”白发的身影开口，声音冰冷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前元神庭理之执帅，监执庭的至高执法者、至高天的捍卫者……”
一串串名号就像报菜名一样（职业操守，名号报全才具威慑力，虽然现在不需要……），天使的瞳孔微微放大。那些名号她一个都不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对方的实力很恐怖。
法莉斯看着她的表情，淡淡道：“你叫什么？”
天使愣了愣，然后低下头，轻声道：“斯尔莉娅。”
“斯尔莉娅。”法莉斯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记录数据，“天使一族？”
“……是。”斯尔莉娅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但……我这个样子……已经不能称得上天使了……毕竟……”
她没有说完，但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水流下或许早已流干。
法莉斯静静听着，然后开口道：“我初来此界，需要一个熟悉此地的向导。你可愿做我的助？”
那语气，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陈述。仿佛在说“我饿了，需要吃饭”一样理所当然。
斯尔莉娅抬起头，红瞳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惊愕、不解、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希望？
“您……愿意带上我？”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可是，我……我很弱，我什么都不会，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知道。”法莉斯打断她，“但有一个能做事的，总比没有好。”
斯尔莉娅愣住了。
法莉斯转身，望向远方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大地，声音平静如水：“我不需要强者。若需要战力，我自己便是最强的战力。我需要的是一个具备基础素养，以及能够胜任一些职责的助手。”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恰好符合这些条件，也是能够担任的对象。这只是基于最优的选择而言，毕竟天使是僭主创造的神官，职业素养方面………应该算得上合格。”
斯尔莉娅沉默了。
她望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望着那轮缓缓旋转的银色星环，望着那冷漠而精准的姿态……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救赎。她很清楚。
这位不需要救赎任何人，她只需要一个工具。一个用得上的、暂时顺手的工具。
但即便如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破的羽翼，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看着那片被移开废墟后照进来的阳光。
她已经在这片废墟下压了不知多久。如果没有这个人路过，她会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死去，然后被风沙掩埋，被历史遗忘，如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连身体都消散的同僚一样。
毕竟大多数天使早已在古尔塔布斯事件中……虽然她没有参与，但也因为那些背叛者，导致剩下的天使或许也已被那位原初之神抛弃。
至少，比起那些已经死去的天使，现在她还能看见阳光。
“我……”她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丝坚定，“我愿意。”
法莉斯回过头，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波澜：“想好了？做我的下属，意味着要面对很多你原本不必面对的东西。这片大地正在被深渊侵蚀，危险无处不在。跟在我身边，不一定比独自躲藏更安全。”
斯尔莉娅挣扎着站起身，翅膀无力地垂落着，身形摇摇欲坠，但她努力站直了。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说，红瞳中倒映着那道银色的星环，“在废墟下等死的滋味……比任何危险都可怕。我愿意跟着您，无论要面对什么。”
法莉斯看着她，几息之后微微颔首。
“跟上。”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这片区域是深渊肆虐的地带，不宜长时间久留。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处理你的伤。”
斯尔莉娅愣了一下，然后踉跄着跟上去。
她的步伐不稳，翅膀拖在身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那道白色的背影上，不敢移开。
走了几步，法莉斯忽然开口，头也不回：“你的翅膀，需要多久恢复？”
斯尔莉娅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的羽翼，苦笑道：“我……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永远……”
“四十六天。”法莉斯打断她。
“……什么？”
“以你现在的本源损耗程度，若每日接受基础治疗术，四十六天后翅膀功能可恢复至七成。”法莉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平静如水，“这是计算结果，不是猜测。”
随后法莉斯接着说道：
“毕竟我需要一个可用的下属，能够收集情报、记录档案，解决基础职责性问题，而不是一个连走路都是问题的无用品。”
斯尔莉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十六天？无用品？她那对已经被判定为“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翅膀，在这个人眼中，只是四十六天的问题？而且……无用品……这对她的判定太过于直接明了了，而且……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而且她也意识到，自己跟着的这个存在，强大到了何种程度……也可能冷酷到了何种程度。
“走快些。”前方的声音再次传来，“天黑之前，需要抵达最近的山脉。那里有地脉能量残留，可做临时据点。”
斯尔莉娅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尽管翅膀传来钻心的疼痛，尽管身体虚弱得几乎随时可能倒下……但她咬着牙，跟上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身后废墟在风中沉寂，前方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向着远方的山脉走去。
夕阳西斜，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银色的星环在落日余晖中绽放着冷冽的光，而那残破的白色羽翼，在风中轻轻颤抖，却倔强地不曾垂下。
深渊的气息在远方弥漫，未知的危险潜伏在每一个角落。至少这一刻，这片荒芜的大地上，两个本不可能相遇的存在，走在一条路上。
一个来自已毁灭的至高星域，是规则的化身，秩序的审判者。
一个是被遗忘的古老种族，是废墟中的幸存者，濒死的流浪者。
一个因为需要帮手而收留，一个因为不想再死而跟随。没有所谓的温情，也没有所谓的救赎，只有冰冷的计算和最原始的求生欲。
但命运的丝线，往往就是从这样看似随机的交汇处开始，而编织出无人能预料的未来。
当夜幕降临时，她们终于抵达了山脚。法莉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座被地脉能量笼罩的山脉，淡淡道：“就这里。”
斯尔莉娅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几乎瘫倒在地。她的翅膀已经完全无法动弹，脸色苍白如纸，但红瞳中却闪烁着某种……光芒。
法莉斯看了她一眼，抬手——指尖凝聚一点光芒，再次点在她额头上。
这一次，那光芒没有消散，而是缓缓渗入她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保护膜。
“基础的治疗术。”法莉丝收回手，“可抵御深渊侵蚀。明天开始，每日早晚各一次修复术式。”说罢一串信息飞进斯尔莉娅识海，与此同时法莉斯从手镯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丢给对方。
瓶子的包装并没有多么华丽，上面只是印刻着某某文明的象形文字，翻译过来大概∶133号基础型治疗药物。
斯尔莉娅感受着体内重新流动起来的力量，看着手里的瓶子，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她轻声道。
法莉斯已经转身向山腰走去，头也不回。
“跟上。生火，休息。明日开始，你要告诉我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从残留记忆中获取的信息，终归不完整……而记录需要更准确的数据。”
斯尔莉娅望着那道背影，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那是她自葬火之战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是，大人。”她说，然后踉跄着跟上去。
夜色中，两个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远处，深渊的咆哮隐约传来，但无法靠近这座被笼罩的山峰。
山洞里，篝火燃起，照亮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一个冰冷而理性，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无半分的温度。另外一个苍白疲惫，暗红的眼眸中却渐渐有了光，即便她知道这不是救赎，但她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一丝哪怕不存在的温暖。
至少此刻，法莉斯静静的坐在篝火旁，翻看着神识中储存的神庭律法文献，盘算着如何在这个原始世界度过漫长岁月。
而斯尔莉娅蜷缩在火堆另一边，沉沉的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