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山洞中跳动,将两道身影投映在斑驳的岩壁上。
斯尔莉娅蜷缩在火堆另一边,身上裹着法莉丝随手凝聚的能量罩。那层淡淡的银光隔绝了洞外的寒意,也让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她的翅膀依然无力地垂着,翅膀微微颤抖但至少不再流血,破损的羽翼边缘隐约可见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愈合伤口。
法莉斯坐在洞口背对着火光,面朝洞外那片被黑暗和蛋壳所笼罩的夜空,身后星环缓缓的转动,在黑暗中勾勒出一轮孤独的光晕。
“天使……”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斯尔莉娅的睫毛颤了颤,但并没有醒来。她的身体太虚弱了,一旦陷入昏睡就很难被轻易唤醒,另一方面她需要静养,只有这样恢复效率才是最高的。
法莉斯的目光落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向那对残破的羽翼,脑中浮现出之前通过世界记忆残留,捕捉到的这个世界记忆碎片。
那些来自葬火之战前,来自僭主降临后不久所发生的故事,当然她虽然能通过地脉、记忆、信息残留,得知这个地区大致的世界运行历史,但对于一些细枝末节的来龙去脉,特别是有关于关于这只天使的详细信息,她仅仅能知道天使的来历与作用。
而对于这个种族更详细的记载……有些地方呈现出了空白,仿佛被人用橡皮擦过一样。
“高度的信息封锁、隔离……”法莉斯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地面,关于这种等级的加密,想必背后是连那位僭主都要遮盖的秘密……或者说糗事……破解对于她来讲并不是难事。
片刻之后她看见了——一座宏伟的城市,一座矗立在荒芜冰原上的璀璨灯塔,随后她看到了那里的人类,用巨兽的遗骸制造出了一种名为妖灵的生物,用名为月之力的力量强化自身……甚至筑造起了通往天穹的塔楼……
与想象中的不同,这座城市的文明发达程度,远高于当前环境的原始土著。而关于这座城市的名字——亥珀波瑞亚(黄金城)。
而就在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之时,一切看似那么美好……就在这时法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城市的天空之上,有一个物体正在缓慢的坠落……幽蓝的光芒撕裂苍穹,直直的砸向地面——天钉……
刹那间一切美好的景象变了,白色的光芒乍现瞬间笼罩了整座城市,随之而来的……是哭喊、祈求、建筑物倒塌、活人被埋在废墟底下,爆炸声淹没了一切呼喊的声音……
而那曾经闪耀辉煌过,甚至曾短暂触碰过天穹的塔楼,犹如无花果树般倾倒而下,轰隆——塔身重重的砸进地面、砸进深坑——砸进每一个不敬天、不信天、不奉天之人的心里。
一瞬间画面戛然而止,法莉斯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当她反应过来看向洞内时,篝火已然熄灭……她抬手指尖轻挥,往火堆里添加新柴,又重新点燃了那堆篝火。
她靠在洞壁上梳理着刚才所看到的信息,梳理着有关那座城市的一切,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法莉斯没有回头,在她的感知中,那个蜷缩的身影正在缓缓坐起。
“……大人?”斯尔莉娅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刚从苏醒的迷茫,“您……一直没睡?”
“不需要”法莉斯头也不回,“睡觉这种生理性机制,对于我来讲没有任何必要,除突破时的休眠沉睡,睡觉对于我这种位格……已然无用”
斯尔莉娅看着那道身影,斟酌一二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大人……我看您……似乎在想什么……”
法莉斯依旧没有回头,但就在刚刚星环的旋转,似乎停滞了一瞬。
“亥珀波瑞亚,黄金的城市。”她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平静如水,“通过残留记忆碎片,我看到了……看到了一座城市从繁荣到毁灭的过程……”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城市会毁灭?为什么天钉会坠下?为什么僭主会降下惩罚?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斯尔莉娅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破烂的衣角,她的脸色苍白身体颤抖,就像受到什么刺激一样。
“以及……”法莉丝微微侧首,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同焰火,“天使……到底发生了什么。”
斯尔莉娅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强迫自己冷静,但……每当听到亥珀波瑞亚这个名字,她没办法……她没办法强迫自己不去想,想那些姐妹的结局,想法涅斯对众天使的嘱托,想那个曾告诉她消息的天使“叛乱者,均已伏诛”。
她低下头,轻声道:
“曾经……祂告诉每一个天使是‘你们要尽心、尽意、尽性,去爱……爱这个世界、这片土地……爱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众生。”
“你们要像晨露爱慕朝霞,又要像草木爱慕大地……种子爱慕信风……这是创生之初,法主上对我们说的……第一句教诲。”
法莉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我们真的爱过。”斯尔莉娅的声音微微颤抖,“无数岁月里,天使引导地上的生灵……从蒙昧走向文明,教导他们语言、耕种、道理、哲学、铸造……告诉他们星辰的名字……我们以为,那就是我们的使命,那就是爱的意义。”
“直到那一天……”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以大天使长为首的那些姐妹们……她们遇到了一个人。”
法莉斯的眉梢微微一动。
“那是一个外来者。”斯尔莉娅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有人说他来自世界之外,有人说他来自某个繁荣的文明……但无论如何,他来到了提瓦特,来到了……大天使长的面前。”
“他告诉天使长,你们的主宰,所谓的爱众生,不过是不敢爱一人的谬句。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均衡的分给众生,而是愿意为某一个人、某一群人,打破……束缚的……枷锁。”
法莉斯回过头来,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个颤抖的天使,背后的星环缓缓律动,似乎在解析着话语中的信息。
“大天使长信了。”斯尔莉娅的泪水终于滑落,“她违反了主上的教诲……她与那个外来者在三月神女的见证下结合,将她自己的权柄送给了人类……那座被毁灭的城市……人类因此崛起、因此繁荣、因此……毁灭…他们梦想着,有朝一日人类能与神比肩,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然后……”法莉斯道。
“然后……”斯尔莉娅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然后主上祂降下了惩罚……”
最后的结果也正如法莉斯看到的那样,天钉撕裂天空而坠下,高塔伴随尘土而倒塌……让每一个参与这场叛乱的始作俑者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法莉斯的眼眸微微眯起,背后的星环加速旋转,世界的外来者……她抵达这个世界收集的信息中,这个称呼出现过几次,她本以为那只是尼伯龙根降临后,人类对巨龙的另类称呼……但此刻从斯尔莉娅口中听到,却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世界之外。
斯尔莉娅深吸一口气,“之后……”斯尔莉娅声音沙哑,“主上……对天使降下了真正的审判……”
“什么样的审判?”法莉斯问。
斯尔莉娅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中,映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即便不是她亲自感受……但每次回想起同伴的诉说,以及亲眼所见的那些……仙灵……她还是感到惊恐,
“主上召来背叛的天使……祂让她们聚集在天空岛之下,然后……扔下来一个东西。”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勾勒出一个形状:“一个生锈的天平。”
法莉斯的眼神微微一凝,天平……生锈的。
“那个天平锈迹斑斑……居那些亲眼所见的姐妹们说……像从某个废弃仓库……随便翻出来的锈铁。主上说:你们不是爱吗?你们不是喜欢挑战命运吗?!那就把你们的至臻至贵之物放上去!称量一二,看看你们那所谓的爱,究竟价值几何。”
“最珍贵的东西?”法莉丝重复。
“每位天使……最珍贵的东西都不一样。”斯尔莉娅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无论放什么……那架天平,永远倾斜。”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些幸存同僚跟她诉说的场景,亲眼目睹的场景:
“有的姐妹,因为想要离开那里……她们割舍了脑和记忆……为了离开……她们拼命的往上加码……最后一直到加无可加、一无所有,她们的形体因为失去了筹码扭曲、羽翼脱落,最后变成……”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两只手合并在一起,放于胸前,仿佛是在为曾经那些遭遇悲剧的天使祈祷:“最后……最后……她们变成了狼、蜥蜴、蛇……那些在地上爬行、厮杀……不会思考的野兽。
“她们失去了智力……失去了身份,忘掉了一切……”
法莉斯沉默了。她见过无数文明兴衰,见过无数种族灭绝,她自己就是专职法度监察,虽然她也亲手毁灭、惩罚过文明……但这样带着羞辱意味的审判……即便以她的标准,确实带有羞辱意味的残酷,毕竟神庭作为至高文明,已经抛弃了这种原始的刑法。
“而剩下的……则是选择了另一条路。”斯尔莉娅继续道,“割舍身体与情感……放弃美貌、身体、情感……然后,她们变成了……”
“仙灵。”法莉斯接话。
斯尔莉娅点点头:“对,仙灵……但又能好到哪去?”
“没了记忆和野兽无异……没了身体……磨损成了残酷的苦痛。”斯尔莉娅苦笑,“所以……这还不如……死亡……”
法莉斯听完后,她看着眼前的斯尔莉娅:“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加入,也没有参加,你只是看着……”
斯尔莉娅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是的……我没有参加……我……太弱了。大天使长的选择并不是所有天使都认可……也有很多和我一样……胆小怕事……”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愧:“我不是因为忠诚才活下来的……仅仅是因为我胆小……软弱……主上事后并未对我们做出同样的惩罚……”
“但主上……对于那些知情不报者……祂将知情不报者……赶下天空岛……不是因为仁慈……仅仅是因为需要……主上依旧需要剩下的天使维系尘世……祂不再关注天使的生死……在祂眼里……所有的天使……与背叛者无异……”
“我们成了没有家的流浪者……一直到不久前……那场天翻地覆的战斗……没有人管我们的死活。流浪的姐妹一个接一个死去……”
她抬起头,看向法莉斯:“我被压在废墟下不知多久,直到您路过。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像所有被遗忘的天使一样,什么都不会留下……”
法莉斯凝视着她良久不语,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终于,法莉斯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但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场下属对上层的公然反抗、逼宫嘛?”她的话语依旧是没有温度,依旧是毫不留情。
“双方均有错、均有罪而无绝对善恶……那位僭主或许也有过错之处……天使她们的错在于,她们背叛了创造自己的造物主。背叛了赋予她们生命的人。”
“但僭主的错……是另一层面,她以高压手段维持秩序,最后导致内部矛盾,僭主的压迫固然可憎,天使的背叛也固然可恨,我不做过多评价,以上仅限于我个人主观。……”
法莉斯看着斯尔莉娅,对于天使的遭遇她没有同情,对于法涅斯的做法她也没有真正认同。
“一切围绕所谓的……爱吗?用爱来治理……将爱当做主要目标……当真是……大开眼界。”
斯尔莉娅咬着嘴唇,对于这法莉斯的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法莉斯站起身,走到洞口边缘,望向远处那片被深渊气息笼罩的荒原。星环在她身后缓缓旋转,将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显得格外高大而孤寂。
她犹豫片刻……可能是觉得话语有些不妥,回头道“不过……虽然荒谬……但并非真的罪无可恕。元神庭时,我对于底下人——那些神官,他们谈恋、摸鱼、旷班,我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影响运转、成绩、工作……也无伤大雅。”她忽然道。
斯尔莉娅一愣,抬起头。
“我们的律法,是用来约束行为的,并非随便惩罚。”法莉斯继续道,“如果一个人触犯律法,我们会评估、审判他的行为,罚他写几百万字检讨,降他的职,甚至剥夺他的权柄——当然若是叛国罪……另论……”
她回头看向斯尔莉娅,迟疑片刻金色的瞳孔中无悲无喜:“不过……我还是收回评价……当自由被限制,当自身被压迫……或许我也会背叛……不是因为爱,仅仅是……不认同,因为这阻碍了文明的发展……阻碍了文明利益的……最大化。”
斯尔莉娅呆呆地望着她,对于法莉斯的话她并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姐妹……做的事或许并非没有意义。
“所以……”她的声音颤抖,“我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吗?即使我们被抛弃、被遗忘、被诅咒……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吗?”
法莉斯打量她片刻,然后转再次转过身,继续望向远处的荒原。
“我不负责回答这种哲学问题。”她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我只负责记录……事实。事实是你存在,活着,此刻在我面前。至于这有没有意义……”
她顿了顿:“那是你自己需要回答的问题。意义与否……不是他人能评价的……”
“是对是错,是爱是恨。都由你自己做主,至少……你现在依旧活着,能说能哭能笑……这就已经是最大的意义了。”
“我活了百万年,见过很多弱小的生灵……他们都问过我——意义是什么?但我给不了他们认可的答案,我的意义是职责、秩序,而他们的意义……应该由他们自己寻找。”
斯尔莉娅愣住了,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渐渐亮起的光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破的翅膀,看着沾满血污的双手,看着这具被遗忘、抛弃,却依然活着的身躯。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洞口那道白色的背影,那背影依旧冰冷,依旧疏离,依旧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
但不知为何,斯尔莉娅忽然觉得,那道银色的星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大人。”她轻声道。
“嗯?”
“谢谢您。”
法莉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休息。明天还要赶路。这片区域的深渊气息在增强,不宜久留。”
斯尔莉娅点点头,重新蜷缩在火堆旁。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洞口那道身影。
银白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仿佛飘动的琴丝,鎏金色的瞳孔凝视着远方,而那道星环——依旧不变缓缓的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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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山林的缝隙洒在洞口,斯尔莉娅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东西——一件白色的大衣,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而在她身边放着一套蓝白相间的西式礼服,礼服右领口处别着一副金灿灿的小十字架,她愣了愣看向洞口。
法莉斯站在那里,已经准备好出发。
“神庭普通职员的常规性穿搭。”她头也不回,“将自己整理干净,还要赶路。”
斯尔莉娅快速换好衣服,站起身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大人,您说……那些变成仙灵的姐妹们,她们保留着曾经的记忆,记得自己曾经爱过。那她们痛苦吗?”
法莉斯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方的晨雾中传来:“我不知道,爱不是我的范畴,这在以前属于生灵之执的职责,但我知道一件事……对于普通的生物而言,记得,总比什么都不记得要好。”
斯尔莉娅望着那道背影,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带着泪痕,却比阳光更明亮。
“是,大人。”她说,然后快步跟上去。
两道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向着远方未知的大地走去。
身后山洞里的篝火渐渐熄灭。而那个关于锈蚀天平与遗忘之羽的故事,或许是被岁月慢慢遗忘,也或许——直到某一天,当她们能够真正直面过去之时,未竟的愿望……或许早已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