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蕾娜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巷口，门外的暮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盯着吧台上那只空酒杯看了很久，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麦酒的泡沫，干涸成一道细细的白痕。
“喂。“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出来走两步？“
视野里什么都没有。他又试了三次，分别用了默念、小声嘀咕、以及捏着嗓子模仿游戏里那种恢弘史诗感的朗声呼唤——依然毫无反应。
“……操。“他瘫回吧台后面的椅子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东墙裂到西墙的长缝，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就是在打喷嚏的那一瞬间，他的右眼前方猛地炸开一片蓝光，像有人在他视网膜上点燃了一簇冷焰。那片光芒稳定下来，凝聚成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光幕，边缘泛着细碎的萤火般的光点，金色的烫花字体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速度不快不慢，仿佛有人在后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
“宿主呼唤信号延迟。已重新建立连接。“
李昂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光幕还在。他试探性地伸手去碰，指尖穿过那片半透明的界面，带起一圈水波似的涟漪。
“……不是，你tm还会延迟？“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知道这十天我怎么过的吗？“
光幕没理他。上面那些花体字自己闪了两下，然后像翻书一样齐刷刷地换了一页。新的页面顶端写着一行加粗的大字——
“宿主基础属性面板（当前版本·测试版）“
下面是一个表格，四行两列：
攻击：4（成年人基准值10）
体质：3（成年人基准值10）
敏捷：5（成年人基准值10）
魔力：2（成年人基准值10）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字体比上面的花体小了一号，用那种仿佛怕他看不清似的明亮青色：“注：宿主当前综合素质约为普通成年男性的35%，在异世界生存难度评定为：地狱级。建议尽快提升属性，以免被路过的野狗咬死。“
李昂盯着那个“4“盯了足足五秒钟。
“……野狗？“他慢慢地把这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管这叫评价？我连野狗都打不过？“
光幕仿佛听懂了他的质问，青色的注解文字闪烁了两下，又多了一行：“根据数据模型推算，宿主当前状态与一只健康的成年田园犬进行徒手搏斗，胜率约为12.7%。与一只处于发情期的公山羊对峙，胜率约为8.3%。与一只——“
“行了行了行了！“李昂赶紧打断它，感觉自己的自尊心正在被某种无情的算法按在地上摩擦，“我知道我很弱，不用再举例了，求你。“
光幕果然停了。但还没等他松一口气，整个界面又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些金色花体字剧烈地抖动了几秒，然后重新排列组合，在属性面板下方挤出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与关键剧情人物「蕾娜·狮心」完成初始接触。羁绊体系已激活。当前好感度：40点（评价：友好·初识）。“
“40？“李昂愣了一下，“这是代表认识了？“
光幕没有直接回答，但青色的注解小字又从角落里冒出来：“好感度评级标准：0-10陌路、11-25冷淡、26-40友好、41-60熟络、61-80信赖、81-95亲密、96-100誓约。宿主当前评级为「友好·初识」，距离下一级尚有6点差距。建议继续互动以提升羁绊深度。“
李昂看着那个“誓约“两个字，耳根莫名地热了一下。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清了清嗓子：“40。然后呢？这好感度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光幕中央弹出一个新的窗口框，里面用那种花里胡哨的烫金字体写了一行闪烁的文字——
“羁绊奖励触发：获得「蕾娜·狮心」专属战斗技巧传承。“
李昂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就撞进了他的脑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人把一整本拳谱塞进了他的脊椎里，每一页都带着骨头的响动和肌肉的痉挛。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碎裂的画面——拳锋砸在沙袋上的闷响、刀锋擦过耳侧的呼啸、膝盖顶进敌人腹部的触感、翻滚落地时肩胛骨碾过碎石地的锐痛。每一帧都清晰得过分，细节丰富到他能“尝“到搏斗时汗液流进嘴角的咸味。
他看见蕾娜的背影在那些画面里晃来晃去，金发随着动作甩出一道道弧光。她在跟人打斗，对手有时是穿着皮甲的暴徒，有时是几个围上来的地痞，有时候干脆就是一群人。她的动作并不花哨，没有那种游戏里常见的光污染特效，每一招都简洁、凌厉、直奔要害。拳是硬的，肘是尖的，膝盖抬起来的时候像装了弹簧。她很少用蛮力，更多的时候是在利用重心——借着对手自己的冲劲把人摔出去，或者在闪避的间隙里找到那条最窄的、足以反杀的空隙。
李昂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微微抽搐，那些肌肉记忆正在往他的神经纤维里扎根，像树根钻进泥土那样又深又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比划了几个动作，握拳、转腕、沉肘——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复刻了那些画面里的轨迹。
信息流的冲刷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光幕上的金色花体字重新稳定下来，属性面板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攻击：4→9
敏捷：5→8
体质：3→6
魔力：2→3
“这还差不多。“李昂喘着粗气，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总算浮起一点欣慰，“至少不那么丢人了。“
但青色的注解小字立刻跳出来泼冷水：“属性提升幅度受宿主基础素质制约。当前攻击与敏捷已接近常人标准，体质仍显著偏低。建议搭配体能训练，否则战斗技巧无法有效施展。“
李昂没理那行字。他正忙着感受自己身体里那些刚刚被塞进去的东西——他的肩膀记得一记摆拳的发力路线，他的膝盖记得一个扫腿的最佳角度，他的腰记得被人从背后抱住时该怎么猛地沉下去再把对方掀过头顶。这些东西像烙印一样烫在他身上，清晰、确切、随时可用。
“我懂了。“他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只要跟剧情角色建立羁绊，就能复制对方的能力。蕾娜的战斗技巧——那以后如果我遇上别的角色……“
光幕闪了闪，像是在肯定他的猜测。
李昂的脑子里掠过一连串名字。游戏里那些他曾经操控过、攻略过、并肩作战过的角色，每个人的能力都像底牌一样在他眼前翻飞——有人精通暗杀，有人擅长治愈术，有人能操纵元素。如果能一个一个把那些技能全都收入囊中，那他还怕什么野狗？还怕什么发情期的公山羊？
兴奋感在他胸腔里膨胀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走到店堂中央的空地上，摆了一个刚才从记忆里学到的起手式——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双拳护在颌前，肩膀微微内扣。那个姿势他做得无比标准，肌肉的记忆精确到了毫米级别，关节的角度、重心的分布、呼吸的节奏，统统完美复刻。
然后他朝面前的空气挥了一拳。
拳头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肘关节锁得恰到好处，手腕的翻转也丝滑得像抹了油。那一下的发力路线没有任何问题，从脚底传导到腰胯，再从腰胯送到肩背，最后沿着手臂倾泻而出——理论上的完美一击。
然而拳锋停在空中之后，他的胸口就开始发紧。肺里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次吸气都只能把空气吸到喉咙口就堵住了。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纯粹是肌肉的耐力极限被那一拳耗得干干净净。他维持着那个收拳的姿势站了不到五秒，膝盖就开始打晃，整个人像一根被掰弯了又松开的竹片，抖得不成样子。
“……操。“他扶着旁边的桌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就他妈一拳？就一拳我就虚成这样？“
光幕的青色小字在视野角落里幽幽地亮着：“宿主当前体质值6，不足以支撑高强度的战斗动作。建议进行基础体能训练，将体质提升至10以上后再尝试实战演练。否则可能因动作过猛导致肌肉撕裂或关节脱臼。“
李昂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细得不像话的胳膊，手腕细得像柴火棍，小臂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裹着骨头，连青筋都隐约可见。这样的手臂，哪怕脑子里装着全世界最精妙的拳法，打出去也只能给人家挠痒痒。
“空有技巧……没有身子。“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他妈给我一本绝世武功的秘籍，结果我连剑都举不起来——是这个意思吧？“
光幕没回答，但那些闪烁的萤火粒子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李昂深吸一口气，把店门关上，插好门闩。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把店堂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他穿过吧台后面那扇窄门，走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大概三丈见方，地面是夯实的黄泥，靠墙堆着前任老板留下的杂物——几个空酒桶、一堆生锈的铁件、一截断成两半的房梁木。角落里还有一口废弃的石井，井口盖着石板，长满了青苔。李昂借着屋内漏出来的灯光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杂物上逐一扫过。
他先是挑了一根粗铁棍。那玩意儿大概有婴儿手臂那么粗，沉甸甸地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估计得有二十来斤。他把它竖在墙角当负重用。然后又从墙根下翻出两个大号的橡木桶，其中一个还完好，他拎到井边灌满了水，掂了掂——灌到七成的时候已经重得他端不稳了。
“七十斤……差不多。“他咬着牙把木桶抱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先从这个开始吧。“
他蹲下去，把木桶扛上肩膀，试着做深蹲。第一个下去的时候，他的大腿肌肉像被人用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眼眶一酸。第二个下去的时候，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内扣，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左边倒。第三个他只蹲到了一半，就听见自己的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整个人连同那只七十斤的木桶一起摔在了泥地上。
水从桶口泼出来，浇了他一身。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脖子淌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三次。“他躺在泥地上，仰面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夜空，“七十斤，就他妈三次。“
光幕没有弹出来嘲讽他，但那种沉默比嘲讽更难受。
李昂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在疼，膝盖、腰、肩膀，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他把木桶推到一边，换成了俯卧撑的姿势。双手撑在泥地上，指尖抠进湿润的泥土里，他绷直了身体，试着往下压。
第一个下去了。手臂弯到九十度的时候，肱三头肌像过电一样抖了起来。他咬紧牙关，把自己推起来。第二个下去的时候，胸肌开始抽筋。第三个他只下到一半就趴了，脸直接埋进了泥地里，嘴里糊了一嘴的土腥味。
“……五次。“他趴在地上，声音闷在泥土里，“俯卧撑，五次。“
从前世到今生，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弱。前世那个坐在工位上对着Excel表格发呆的自己虽然也谈不上强壮，但至少走路不会喘、爬楼梯不会腿软。而现在这具身体——十八岁，瘦得像竹竿，每一条肌肉都像是从出生起就从来没被使用过一样，软绵绵地挂在骨头上，连最基础的支撑都做不到。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夜晚的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站起来回屋里去。他就那么躺了一会儿，等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又重新撑了起来。
这一夜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组。反正累了就躺，躺够了就爬起来继续。深蹲不行就换弓步蹲，俯卧撑不行就换成跪姿的，铁棍举不起来就用一只手拎着慢慢抬。院子里那些重物被他轮番折腾了一遍，他的身体从最初的剧烈反抗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彻底变成一滩没有知觉的烂泥。
等他终于爬回店堂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的两条腿像灌了水泥，每迈一步都带着碾碎骨头的酸胀感。他倒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橡木桌上趴了一会儿，又强迫自己站起来，灌了一碗凉水，把身上沾满泥浆和汗渍的衣服换下来。
然后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一块不知道前任老板什么时候留下的旧磨刀石，坐在灶台前一下一下地磨。他的手在抖，磨出来的刃口歪歪扭扭，但好歹把那把钝得切不动萝卜的菜刀磨出了一点锋。
天光大亮的时候，李昂站在吧台后面，把昨天剩下的那批麦酒重新过滤了一遍。酒液依然浑浊，口感依然粗糙，但至少没有杂味了。他倒了半杯出来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往里面加了一小撮买来的草籽粉末，搅了搅，再尝。
“……勉强能喝。“他自言自语地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转身去开门。
门闩拔开的声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他把两扇门板分别推开，晨光涌进来，落在店堂里那些歪斜的桌椅和坑洼的地面上。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某个屋顶上蹲着一只灰鸽子，歪着脑袋看他。
李昂靠在门框边，用酸痛到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把那块重新描好的招牌扶正。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招牌轻轻晃动，锈铁酒馆四个黑漆大字在朝阳里泛着湿润的光。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肌肉不在疼，可他的眼睛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