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米，和伯恩哥哥一起去找莹姐姐怎么样？我们去去就回！”
我蹲下身来，脸上堆着微笑，轻声对缇米说道。
缇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的伯恩，轻轻点了点头。
“诶，师父，我不擅长照顾小孩子啊！”
伯恩在一旁一脸地不情愿，脸上全是嫌弃的表情。
“而且我也想跟去看看呢！”
“你不也是个小屁孩吗？再说那里的场景肯定相当血腥，小孩子看什么看？一点都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赶紧带着缇米找你莹姐姐去！”
我在伯恩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小子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带着缇米向精灵族的队伍走去。
“洛斯兄弟，你也要去吗？既然这样，我就去为精灵族的朋友安排住处了。”
基拉对着我笑了笑，立马准备开溜，被我一把揪住了衣领。
“你又不是小屁孩，别想置身事外，我还有账要找你算呢！万一有什么危险，你可得带着我逃跑！”
“哎哎哎，洛斯兄弟，这件衣服可贵了，你轻点，轻点……”
我不由分说地拉着基拉，跟着丽兹和公主上了马车，在瓦尔特领主的带领下向城外驶去。
……
乌坦斯城周围是一大片平原，和曾经的托利瓦尔一样，乌坦斯也是布尼托亚斯的边境之地，但它却不像托利瓦尔那样富庶，稀少的人口使得乌坦斯的经济不太景气，每年上贡的金额在整个布尼托亚斯都是排行倒数。
“这么广阔平坦的地貌却没有利用起来啊，真是可惜……”
我撩开马车的车帘，看着周围不断倒退而去的胡枫树，不禁感叹道。偶尔能看见一些小片的森林，但是田地农舍却几乎完全没有。
此去事发之地路途可不近，我们重新坐上了马车，只是缇米和伯恩被我留在了城里，让他们和精灵族一起去找寻住处去了。等等，我好像也没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啊，我为什么要跟来？
“乌坦斯的人口比其他地方要少得多，土地无法有效利用也是当然的。”
回答我的是公主，她一手扶着窗棂，一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我很惊讶公主居然会回答我，她已经不像在精灵部落时那样沉默寡言，但也不似以前那样活泼了。
“可是……为什么乌坦斯的人口会比别处少呢？”
我摸了摸头，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你们想啊，乌坦斯城土够大，气候也很适宜，没理由人口会那么少的呀！”
等我说完，抬起头来时，才发现公主和丽兹都睁大了眼睛盯着我。
丽兹眨了眨眼，眼神中有半分了然半分迷惘，她认真思考了一下，才慢慢对我说道。
“你可真把我问住了，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使得乌坦斯城的人口比它本应有的少呢？”
公主把目光从我身上收回，再次转向了窗外，但小巧的口中却吐露出了回答我的声音。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得去问上一任的乌坦斯城领主，那个叫杰斯坦的胖子了。”
自那天仿佛被猪油蒙了心一般行刺公主以后，那个胖子就销声匿迹了，但我总觉得他会躲在暗处再伺机报复，毕竟只是坑了他一些财产他就敢铤而走险行刺公主，现在他连领主的身份和贵族的头衔都丢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是管他呢，我看起来只是个公主身边的小跟班而已，他就算心眼再小也绝对不会报复到我身上的，而公主实力那么强大，身旁又总是有人保护，我看那个胖子是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正想着，公主却突然捂住了鼻子，她的眉头深皱，很久没有变过的表情夸张起来，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味道一般。
“好臭！”
公主嘟囔着，望向窗外的视线也变得凌厉起来，似乎在寻找她所说的臭味的来源。听到公主的话，丽兹皱起了眉头，轻轻在空气中嗅了嗅，接着也捂住了鼻子。
“对，确实有一股臭味。”
我也跟着往鼻腔里吸进了一大口空气，感受着空气中的气味，确实有那么一股臭味，就像埋在地下半个月之后挖出来的烂了一大半的肉。
那是腐烂的味道，而且是强烈的，不知道已经腐烂了多久的味道。
“喂，前面是到了哪里啊？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臭？”
我忍不住问道，而在我问完话之后，马车的车速渐渐缓了下来，最后竟然直接停住了。身为贵族的库洛充当着车夫，但他并没有回答我的话，沉默了好半天。
“怎么回事？”
丽兹算是我们车里面几个人中最淡定的，她只是微微皱着眉，周围的臭味越来越浓烈，但她捂着鼻子的手反而放下了。
“这味道，有点不对劲，闻起来就像是半个月无人打扫的战场一样。”
丽兹说着，目光朝我和公主瞥了一眼，她是经历过冯里斯入侵托利瓦尔的战斗的，是真正接触过战场的人。闻言，公主也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了震惊的神色。
“公……公主……”
车外，库洛轻声叫道，沉默了良久，他终于开口，但话说了一半，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公主没有说话，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她轻轻撩开了车帘，当目光触及到外界的时候，身子猛然一震，动作竟然就这样僵住了。
丽兹也察觉到不对劲，撩开了车帘的另一边，但当她看到车外的景象时，身体却和公主一样僵在原地。
我虽然觉得车外可能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好奇心仍旧驱使着我将车窗的帘子挑开。午后的阳光像海风似的一下涌了过来，拍了我满脸，随着这汹涌的阳光而来的，是裹夹着腐臭味道的空气和一幅我怎么也忘不了的画面。
我们的马车停在山坡上，面朝着一片山谷似的洼地，洼地中心有一片沼泽，沼泽周围是一个有些破败的小镇。而现在，小镇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具具的尸体，不少尸体都裹着破烂的粗布衣服，由于死去多时，皮肤已经发黑，甚至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从这些人的穿着上可以看出来，他们都是不怎么富裕的人，甚至有可能是因为战争逃难至此的人。而现在，在街道上，在围墙边，在屋檐下，目之所及，都是这些人的尸体。只一眼，便能同时看见几百具失去了生命与灵魂的躯体躺在洼地里的小镇上。
除了镇上，镇旁的沼泽里也并不太平，偶尔能看见仰面躺在沼泽地里的人，紧闭着双眼，张大的嘴巴里灌满了泥水，看上去早已失去了声息，整个下半身都泡在了泥水中。更多的时候，只能在沼泽中看见一只手或者一只脚，无从知道这是残缺的肢体还是隐藏在泥水下的尸体的一部分。以前听人谈起地狱之类的怪谈我是不怎么相信的，但是现在，我信了。
整个洼地，就是一片人间的炼狱！
腐烂的气味顺着风绕了过来，我突然感到有些恶心，胃里的东西不停上涌，使我抓着车窗呕了起来。但是让我感到恶心的并不是这股气味，而是造就了这个炼狱的幕后之人。
公主失魂落魄地下了马车，眼睛始终没从眼前的画面上移开过。她的眼神呆滞，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山坡向下走，眼角的神色中，除了震惊，只有不可置信。
“公主！公主！”
丽兹叫了两声，没有得到公主的回应，她也跳下了车，快步走到了公主身旁，眼神中透露着担心。不愧是真的经历过战争的人，在这样的景象面前，丽兹都能这么快地恢复过来。
公主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颜色，她慢慢转动着眼珠，扫视着洼地中的画面，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丽兹身上。
“丽兹姐姐，这些……都是布尼托亚斯的子民吗？”
丽兹紧抿着嘴，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回答道。
“这个小镇已经废弃很久了，所以他们应该不是原住民。从这些尸体的穿着上来看，他们恐怕是因为战争流落至此的流民。”
公主踉跄了一下，几乎没有站稳。丽兹伸出胳膊，将公主挽住，勉强支撑着她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不是无辜的普通百姓吗？”
丽兹挽着公主的手微微发着抖，沉默地闭上了眼睛，在她的眼角，一滴晶莹的液体出现，但终究没有滑落。
“这就是战争，死再多人也不奇怪。”
丽兹的声音也发着抖，她的样子就好像无法直面身前的景象似的，也许，在当年的托利瓦尔，她见了太多。
“那这该死的战争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公主再也无法矜持，似乎是对着丽兹，似乎是对这场战争的双方，又似乎是对着洼地中众多的亡魂，将满腔的情绪化作了一声咆哮。
前不久，公主才经历了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而现在，她又直面了这世界上几乎最残忍的画面，而这一切的根本，都是因为冯里斯和布尼托亚斯的战争。
丽兹仍旧闭着眼，没有说话，她无法回答，也回答不了。公主的问题，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