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者:书本滑 更新时间:2022/3/14 19:28:38 字数:11614

第四章

随着夜幕降临,街道直通城门的大道变得冷清,然而四周如触须般伸展开来的小巷却迎来了一天中最为热闹的时刻。巷子里的灯火把四处照得通亮,一反白日寂寥萧瑟的景象,使人分不清在此处里何时是白天,何时是黑夜。嘈杂的人声如同涨潮退潮一般涌入小巷里,把一个个小巷挤得水泄不通。要说大道中的人声还似乎远远地处于思绪的背景之中,小巷里的人声则笼罩着整个思绪,在感官所能感知的每一处游荡,堵塞住感官的出路,使得人头昏脑胀。这种恍惚的精神状态衍生出的便是莫名的狂喜或悲恸,堵塞在心头,最终通过更为歇斯底里的大笑或大哭排解,而新的声浪盖过原有的嘈杂。

在我和芭雅进入小巷时,拥挤在墙角的醉汉都齐刷刷地盯着我们,他们麻痹的感官需要新的刺激,他们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们,随后又是一通疯癫似的情绪发泄。有的开始恶狠狠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有的则凑在芭雅的身旁,迷恋地嗅着她离去时留下的踪迹。更多地则是对我们开始咆哮,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这些什么。芭雅一手搭在剑柄上,一把推开了酒馆的大门,一阵风刮入酒馆,随着木门在我身后吱吱呀呀地合上,被风助推着发出一声巨响,酒馆骤然安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盯着两位不速之客。

芭雅跺着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吧台。酒保是一个剃了寸头的年轻女人,低着头默默地擦着手中的酒杯,眼睛却一直微微上瞟,露出瞳孔下大块的眼白。芭雅侧着身子坐下,一条胳膊搭在吧台油腻的桌面上。她微笑着看着酒保,手握拳轻轻在吧台上叩了两声,酒保却依旧警惕地不以正眼看她。

“你好啊,请问这家店受狂牛帮庇护吗?”

酒保擦酒杯的手停下了,她把杯子倒放在吧台上,两只手按在桌子。这时,一个醉醺醺地壮汉走了过来,他颧骨很高,脸从眼皮底下红到下巴。他一只手捏住芭雅的肩膀,举起杯子喝了口酒,然后一边舔着胡须上的沫说:“小姑娘,要么点杯喝的,要么滚蛋。”

芭雅努了努嘴,把两只手打开放在身体两侧,“请原谅我的失礼。”她微微向酒保和壮汉都低头赔了个不是,随后露出和善的微笑,从钱包里拿出一枚银币,轻轻地放在酒保面前,“请给两位疲惫的旅行者上两杯清爽的薄荷蜜酒罢。”她依旧微笑着,把头转向壮汉,“也请为他上一杯罢,有些问题困扰了我们很久,我们迫切地想要了解答案。”

酒保没有收下银币,只是继续沉默地盯着芭雅。壮汉也没把他的手拿开,也只是沉默地喝着杯子里的酒。芭雅再一次向他们低头致歉,“如果我们的言行有任何不妥的地方,您敲一敲吧台,我们就立刻离开这里并且再也不回来。”

酒保这才有了反应,把银币抓起放进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三个干净的杯子开始为我们准备蜜酒。壮汉把手松开,拍了拍芭雅的肩膀,回过头环视了一下酒馆内的其他人,举起杯子高声喊道:“干杯!”

“干杯!”众人附和道,一瞬间酒馆立刻又变得嘈杂,欢笑声逐渐蔓延开来。

“一杯蜜酒三个哈勒,三个哈勒三个问题,问。”

酒保将三杯蜜酒端给我们,芭雅举起杯子,“先让我们了解一下对方吧,这是交朋友的第一步,不是么?”

壮汉点点头,举起了杯子,于是我也跟着举杯。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壮汉有点把握不住力度,把我的杯子碰得晃出许多蜜酒,滴滴点点洒在了吧台上。壮汉和芭雅举杯便饮,我也连忙喝了一大口。蜜酒度数不高,冰镇的口感非常爽口,浓浓的薄荷味刺激着我的味蕾,伴随着掩藏在幕后微微发散的甘甜,几乎将酒精的味道全都盖过去了。

“芭雅,他是希尔斯顿,我们现在靠剑吃饭。”芭雅向壮汉伸出一只手。壮汉点了点头,握住了她的手,“布里斯托,铁匠。”

“我开门见山直接说了,我想了解狂牛帮和他们的老大杂种威利,不过关于这两者其实我已经多多少少听说了些,只不过我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来确证那些我听见的流言蜚语。请问您对他们有多少了解?”

布里斯托缓缓地喝了口蜜酒,抿了抿嘴,然后又把先前的那一杯酒一饮而尽,把杯子还给了酒保,“不论你听说了什么,他们都更加残暴。”

“这家店和狂牛帮没关系吧?”

“我们不是任何人的狗。”

芭雅笑了,拍了一下手,“太好了,我也不是。”随即她继续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微微把身体前倾,拉近和布里斯托的距离,“我听说他之所以叫杂种威利,是因为他小时候被人给拐卖了,我还听说那个把他卖掉的人就是克雷格·曼丁果。”最后几个字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

布里斯托点了点头,“曼丁果帮表面上经营着班达尔南岸的地下赌场,但实际上他们最大的经济来源是奴隶交易,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儿童。杂种威利也是受害者之一,所以当他的势力逐渐壮大后,他杀掉了他能找到的每一个曼丁果帮的成员。”

芭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把背往后仰,喝了口蜜酒润润嗓子,“和我听说的一模一样,所以杂种威利,他靠什么赚钱?”

布里斯托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了起来,他喝了口酒,直到把酒咽到肚子里都瞪着芭雅。他开口了,但声音低沉了许多,“杂种威利不卖小孩,他靠卖女人赚钱。”

芭雅的嘴角依旧微微上翘,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你是说,他们拐卖女人,没错吧?”

布里斯托把杯子放在桌上,不再喝了,他盯着芭雅的眼睛,呼吸声越来越沉重而明显,血丝逐渐爬上他的眼白。而芭雅的嘴角彻底地垂了下去,表情变得严肃而威严,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看不出一丝感情的波澜,而那眼神却又带来无穷的压力。她转过头看向酒保,酒保全程一直默默地听着芭雅和布里斯托的对话,而现在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眉毛微微颤抖着。

“他们叫你哑巴米拉,是不是?”芭雅的声音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酒保捏着手中的方巾,漫无目的地在吧台上擦来擦去。

“我知道你是怎么哑的。”芭雅的视线下移,我注意到酒保纤细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带,把整个脖子遮了起来。“他们割断了你的喉咙,是吗?”芭雅把视线重新移回酒保的双眼。

酒保两只眼睛瞪大,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皮抽动,她的瞳孔放大,嘴巴紧抿。她不再擦桌子,而是把方巾紧紧地攥在手里,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直。

“有个女孩,一个受害者,被他们关在地牢里。她想要逃跑,想要回家。”芭雅吞了口唾沫,“她一直哭啊哭,哭得街上的人都听得见,于是他们割开了她的喉咙,把她像垃圾一样丢在巷子里,对吧?”

酒保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她紧咬着嘴唇,咬得出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是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滑落到她的脸颊,最终滴落在油腻的吧台上。

“够了!”布里斯托咆哮着,把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吧台上,“你们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再他妈敢问一个问题我就砸烂你们的头!”

芭雅冷静地听着他的咆哮,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酒保颤抖的攥着方巾的手,“我没有更多问题了,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我听说曼丁果和杂种威利他们都是混蛋,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混蛋,现在我总算是知道了。”她紧紧握着酒保的手,一言不发,只是用友善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缓。“多出来的九哈勒不用找了,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不好的体验。”芭雅随即松开酒保的手,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随后将杯子倒扣在吧台上,起身向酒保行了个礼,“正义会被执行。”随即转身朝着门走去。

“等一下!”布里斯托把手掌在吧台上拍了两下,“你知道这些是想干嘛?”

芭雅回过头,向他淡淡一笑,“赚钱,赚很大一笔钱。”

回到旅馆时已是夜深十分,即便感到疲惫不堪,我和芭雅还是紧张地为明天做准备。芭雅心中已有了计划,但是害怕告诉我会使得我临场紧张而失误,故而只是给我说个大概,却不告诉我具体。

“恶有恶报。”芭雅用沾上油的棉絮擦拭剑身,剑身在油灯下反射着光,使得她两只眼睛微微合上,看上去像是在沉思。“你只需要知道这些,然后老老实实地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我也照着她的样子用棉絮擦拭匕首,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钢制匕首,刀刃上还刻着花纹。芭雅突然抬起了头,“那是爱斯特尔的匕首。”

“是的,这是她给我的。”我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擦拭刀身,尤其是用力地摩擦刀身中间的凹槽。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芭雅站了起来,走到一旁挂在床头的腰带,取下了她的匕首丢了过来,“克劳岑贝格家主家每人都会有一把特殊的匕首,这是我父亲的。”

我接住匕首,取下绑在护手上的皮套,将匕首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是一把保养得很好的匕首,雕刻也十分精美,刀身上雕刻着两头对称的咆哮着的熊。

“把刀把抬起来,看看底下。”

我抬起刀把,才看见上面刻着花体的几个字母:Johston

芭雅走过来从我手中拿回了她的匕首,我愣了一下,迅速捡起我的匕首,刀把上分明刻着:Aestre

“好好爱护它,好好用它。”芭雅朝我笑了笑,她的右腿盘起坐在身下,左腿轻轻晃着,身体伏了下去继续打磨自己的剑。

“我们都拿着不属于自己的匕首。”

“是的。”芭雅默默念到,“我们都拿着。”

深夜人声渐渐平息,窗外只听得偶尔地争吵和醉汉呕吐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几声鸟啼和蝉鸣。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破败的木地板上,和昏暗的油灯散发的微光交织在一起,一半是神圣的清朗而一半是世俗的昏黄。而芭雅的影子被拖得很长,贯穿了油灯和明月的光,随着油灯的灯芯摇曳,而时明时暗。

芭雅把剑擦拭好,用兽皮小心翼翼地擦匀剑身的每一处。风突然刮得厉害,把窗扇吹得撞在墙壁上,忽地发出哐当声。待到这声响在这陋室内四处回响而逐渐变得微弱,我看到油灯的光亮照亮了芭雅的侧脸,她漂亮的双眼的白皙的下巴。

“芭雅,你杀过人吗。”

芭雅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把剑竖起来用两手托着,她从头到脚地检查着剑身,双唇微涨又闭上。最后她把剑插回了剑鞘,目光看向了我,“我杀过两个人,克里斯兰娜·冯特瑙和一个叫伯恩斯特的农民。”

“你都记得他们的名字?”

“当然。”芭雅的目光移向油灯中火光,“不仅仅是他们的名字,连他们死前的表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芭雅的眼睛合上,整个身子倚靠在椅子里,“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克劳岑贝格伯爵觉得我的父母给他的家族带来了耻辱,所以身为我父母的女儿,我成了克劳岑贝格家最人见人厌的小孩。起初伯爵想把我培养成一个花瓶,一个政治筹码,以后成为政治联姻的工具,但我天性就当不了淑女。他让我和其他小姑娘去学礼仪,我把其他小姑娘给揍了,然后他又给我专门请家庭教师,我就又把那老太婆给揍了。伯爵拿我没辙,心里又恨我,他不让我和他的儿女们参加正统的贵族教育,而是让我自生自灭,好似我是城堡里的一个幽灵。所有人都仗着他来欺负我,男仆、女仆、主家的那几个大孩子,我就是那样培养起看人脸色的本事的。”芭雅突然微微一笑。

“然后我遇见了爱斯特尔。说来也奇怪,她明明小我几岁却一直像个大姐姐一样。她和我成了朋友,她偷偷从主家的餐桌上偷点心给我,我就天天拉着她去森林里抓兔子,到河边用鱼叉捉鱼。我缺乏管教,举手投足都很粗俗,还老是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她一直以为我是哪个仆人家的小孩,后来知道我是她表姐的时候她真是惊讶极了。当爱斯特尔被送往骑士学校的时候,她央求伯爵让我做她的侍从,我便跟着她一起去了。她住在贵族专门的豪华宿舍里,而我住在随从门住着的狭小隔间。我在那陪她学习了三年,我的天花板漏了三年水,每次下雨整个床铺都是湿的,早上起来都得偏头痛。然而爱斯特尔总是偷偷在门禁前溜出来,和我挤一个被我睡。”芭雅突然停住了,她坐起了身子,两眼注视着地面,“我说太多关于爱斯特尔的事了。现在她已经死了,而我......”她再一次合上了眼,两手撑在膝盖上,“她死得荣耀,她以她自己的方式过完了短暂的一生。但如果她是被人谋害的,你向我发誓,哪怕到天涯海角,我们都会把凶手揪出来,我要亲手把他吊死,看着他在空中屎尿拉一裤子的狼狈样,你向我发誓好吗?”

“我发誓,我会协助你。”

芭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然后重新恢复了微笑,把两只手撑在脑后,在椅子里倒了下去,“克里斯兰娜·冯特瑙,啊,克里斯兰娜。一个长得又高又壮的贱人,五官全挤在一块,丑的要死。作为侍从的我全程旁听课程,每次训练的时候还要当那帮公子小姐们的实战对象。我一直看克里斯兰娜不顺眼,她是男爵家的女儿,成天仗着自己一身横肉欺负人。有一次她做得太过火了,实战演练的时候她和爱斯特尔分到了一组,她轻松打败了爱斯特尔,然而本该点到为止的时候,她竟然一把推倒爱斯特尔,骑在她身上一左一右地扇她耳光。”

“我气愤极了,拔出练习剑冲了过去,我朝她吼道:‘肥婆!你敢和我打吗?’,然而她骑在爱斯特尔身上,用特别恶心的声音笑着,‘滚吧乡巴佬,你不配做我的对手。’我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拿剑指着她,‘我要杀了你!我要向你发起决斗!’她才从躺在地上呜咽的爱斯特尔身上起开,傲慢地走到我面前,恶狠狠地盯着我:‘只有贵族才能发起决斗,而你什么都不是。’我气势毫不输她,直直地对着她那一张丑脸说:‘我是克劳岑贝格伯爵家族的芭雅·克劳岑贝格,你有没有胆和我决斗?’”

“决斗就这么发生了,真是可悲,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在众目睽睽下拿起了真刀真剑拼个你死我活。她穿了全身板甲,而我连套合身的护甲都没有。四周的人都跟看热闹似的看着两个小孩过家家,我不知道那群人到底在想啥,还有个正儿八经的骑士走到我们中间,宣布决斗在圣父的见证下合法有效,任何人不得对决斗结果提出异议。克里斯兰娜戴着覆面盔,两个眼睛只从缝隙里透出来,她先进行了宣誓:‘我接受决斗,荣耀圣父和我的家名’,随后是我,我才发觉恐惧正从我的脊椎往上爬,使得两脚发软。我感到头昏脑胀,视线变得模糊,但还是一字一句地念道:‘我接受决斗,荣耀圣父和我的家名。’”

“我们向对方行礼,把剑竖在胸前,随后摆好架势。克里斯兰娜径直向我冲了过来,她大喊大叫着,双手握着剑向我劈来。我的额头发凉,全身都在抖。我侧身躲开她的突击,她却立刻从下往上转身向我挑过来。我招架住她的攻击,但她的力气很大,趁我重心不稳用肩膀把我撞翻在地。我倒在地上,沙子震进了我的眼睛里,视野模糊,当我正一边爬起来一边努力看清前方时,我看到她的剑尖向我的眼睛突刺。我侧头躲过,发起了反击,我用剑刃对准她的脖子向她砍去。那一刻我们是那么的靠近对方,我看到了缝隙中她那一双惊恐的小眼睛,但是为时已晚,她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把我压倒,我的剑划过她的喉咙,砍中了没有护甲保护的连接处。她压在我的身上,血溅了我一身,四肢瘫软,我还听见她嘴里嘶哑地说着什么。我翻身把她顶开,把她手中的剑夺下扔到远处,我从头到脚都在发抖,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我把她的头盔取下,看见鲜血从她的脖子和嘴中像喷泉一样冒出。她全身抽搐,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后悔,她没能再说出一个字,只是在地上再抽搐了一会儿,就睁着眼睛死去了。”

“看到生命在她的眼里消逝的那一刻,我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恐惧和疲倦再一次席卷了我的内心,我跪倒在她身旁,手里紧紧攥着剑。我不知所措,在那一瞬感觉听不见也看不见,我漠然地注视着她不再抽搐的躯体,一地的血使得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在我脸上的血还有余温。那位骑士走了过来,宣布了决斗的胜负,并把我扶了起来,笑着夸我打得不错。我却什么都感受不到,没有喜悦,心中只有对死亡的恐惧。直到爱斯特尔哭着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一直在我耳边呼唤我的名字,和我道歉,我的思绪才被拉了回来。我感受到她在我怀里的温度,我用僵硬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颤抖着亲吻了她的额头。”

芭雅停止了她的讲述,睁开眼睛看着我,夜已经很深了,只听见风声和油灯燃烧的声音。

“为什么他们表现得...这么自然?”

芭雅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这就是骑士道不合理的地方,任何可笑的事情一旦披上了荣誉的外衣,就有一帮人飞蛾扑火般上前。”芭雅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颊,声音显得有些疲倦“然而我只能看见死亡,我只能庆幸死亡找上了克里斯兰娜而不是我。”

芭雅的声音悠悠的在陋室里回荡,“这使我变得懦弱了吗?不。这件事教会我一个重要的道理,那就是一定要搞清楚你要什么,搞清楚你在做什么,并时刻思考最佳的解决方案。”她顿了顿,“换句话说,时刻观察四周,随机应变。”

“我觉得你很擅长。”

“我也觉得我很擅长。”芭雅朝我一笑,“说到哪了,啊,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那个农民,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因为债务纠纷杀了人,我伴随爱斯特尔追踪他一路追到森林里。他起初还拔出剑向我们乱挥,很快就吓破了胆,哀嚎着逃跑。我骑着马追上他,一挥剑就砍下了他的脑袋。他的身体倒在泥潭里,爱斯特尔喊我下马,我们一起就地埋葬了他。爱斯特尔还用树枝为他立了一个简易的三角形墓碑,然后她跪在泥潭里为他祈祷。”芭雅皱了皱眉,“我又讲到爱斯特尔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爱斯特尔生在哪个贵族家都会成为一名优雅的女爵,她有礼貌、和善、心思细腻而关爱他人,然而不幸的是她生在了克劳岑贝格家。他们只想把她培养成一名战士,而她生来就不是一个好战士。”芭雅啪嗒一下跳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衬衣,“讽刺的是,我却是一个完美的克劳岑贝格,哪怕他们再怎么瞧不起我,我的血脉却永远在我的身体里流淌。”

她走到床边,把两只脚伸进了被窝,“把油灯吹灭吧,时候不早了,趁现在好好休息一下罢。”我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摇开油灯的小门,吹了一口气。油灯里的火扑棱了一下就熄灭了,墨蓝色的黑暗充满了整个陋室。

“晚安,希尔斯顿。”

“晚安,芭雅。”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我的被窝。

早上太阳光最为刺眼的时候,平日里行人从不敢驻足的一幢矮楼,突然有两个人影站停在门口,随后笔直地朝着大门走去。门口有两个穿着皮甲的壮汉把守,当两人靠近时各自都警惕地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剑上。向他们走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年轻女人,和一个跟在他身后消瘦的黑发男人。女人满面笑容地朝他们走近,一边走着一边张开自己的双臂,而两个壮汉更加警惕,手臂肌肉绷紧。女人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对掌心揉搓着,站到了他们两人的中间,清了清嗓子。

“请问这里是威利先生的办公处吗,我有事想要见一见他。”

“威利先生没空理会你,娘们儿。”壮汉像是把字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面部肌肉挤成一团。“识相点就走开。”

芭雅朝他们笑了笑,随后用双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纹章,“您看见了吗,这是一个家族纹章,上面是一头环抱着一颗心的棕熊。”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另一个看起来更聪明一点的把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克劳岑贝格?”

芭雅给了他们一个非常开朗的笑容,向他们行了个礼,“是的先生,在下是克劳岑贝格伯爵家族的芭雅·克劳岑贝格,这位是我的侍从希尔斯顿,我们代表克劳岑贝格伯爵来和威利先生谈谈生意。”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随后聪明一点的向另一个使了使眼色,转身推开门进到屋子里去了。剩下的那个壮汉保持着恶狠狠的眼神和肌肉紧绷的表情一直盯着我们,而芭雅则一直用笑脸迎上去。稍微等候了一会,先前那位壮汉回来了,邀请我们进去。

他领着我们进了大厅。这幢楼一共三层,内部装潢比较朴素,正门进来是一个贯穿三层的大堂和一个巨大的旋转梯,在正对着门的那一面三层楼都整整齐齐地摆着书架,显得非常壮观。我们跟随壮汉来到了三楼后,他领着我们往左走。楼房的左右两侧延伸了很长,使得整幢楼的布局看起来像是个扁平的十字。走到左边走廊的尽头,壮汉在一扇巨大的红漆双开门前停下。门口还有两名守卫把守着,他们各自拿着一把劲弩,腰间备着武装剑,粗面罩衣底下穿着锁子甲。守卫和门口两位一脸凶相的壮汉不同,脸刮得干净,表情也显得严肃而冷静。一名守卫轻轻点了点头,就回过头在门上敲了两下。听得里头传来浑厚的男声,“进来!”,守卫便一人执着一边的门把手,把门向我们打开。

门正对着是一个简朴的办公桌,桌后是一把舒适的皮椅子,上面坐着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他正戴着单片眼镜在桌上用鹅毛笔写着什么。在门开后他立刻放下笔起身,瞪大眼睛让单片镜落在他的手中,把一双手大大地张开,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欢迎,请进。”

一名守卫在我们背后关上了门,而另一名则跟了进来立在我们身旁。芭雅走上前去向威利行了个礼,“芭雅·克劳岑贝格,百闻不如一见,威利先生。”

威利抽了抽鼻子,他长得斯文,从头到脚打理得干练而干净。他留着棕色的短发,抹了发油整齐的梳到后面。他穿着深绿色的西装,白衬衫从袖口里露出华丽的装饰边。他身上喷了古龙水,整个房间也带着淡淡的熏香,装潢简朴而整洁。他的举手投足非常得体有礼,很难把他和新进黑帮老大的印象联系到一起。他指使守卫从一旁搬来两个椅子,示意我和芭雅坐下。芭雅谢过后坐了下来,背挺得很直,配合着威利显露出一种有教养的气息。

“我听说过你,约斯顿·克劳岑贝格的女儿,我不怀疑你的真实身份。”威利重新坐回他的王座,“我的人早就向我报告有个穿着克劳岑贝格衣服的人前几天进了城,但我没料到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克劳岑贝格。”

“我前来是代表着克劳岑贝格家族最大的敬意,前来会见班达尔南岸之王。”

威利的嘴角微微上翘,挑起一边的小胡子,但他立刻又恢复了原有的表情。“我不过是一名香料商人,不知伯爵想要从我这获得些什么?”

然而,芭雅没有接着他的话茬,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了下去,“客套话就免了,我们很清楚你是什么人,我们也很清楚克雷格·曼丁果是什么人。伯爵想要的不仅仅是香料,威利先生,这也是为什么派我来与你会面,这点我们都清楚。”

威利的舌头在嘴里转了转,然而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而是发出了反问:“克雷格·曼丁果从来没能和克劳岑贝格家建立联系,而且显然他过去付出了许多努力。为什么现在,克劳岑贝格却突然找上了我?”

芭雅把一只手掌放在桌子上,靠近威利压低声音,而威利敏捷地向后靠避开了她。芭雅微微一笑,“时代不同了,威利先生。班达尔南岸换了主,我们马上也要换一个新伯爵了。”

威利眯起了眼睛,“爱泽?”

芭雅摇了摇头,“爱里冯,他完成了克劳岑贝格的试炼,所以他成为了最正统的继承人。”

威利的眼神变得尖锐,“我听说过你们的试炼。”

芭雅则直勾勾地迎着他的目光对了上去,“所以我正式代表着下一任伯爵,前来和您谈谈生意,威利先生。”芭雅随即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守卫仍然站在身边,转过头笑不露齿地向威利提出抗议,“我向您保证我们会成为你最有价值的朋友,但是接下来我们的谈话最好只在你我之间,他必须出去。”

威利则摆了摆手,“我的人个个守口如瓶,你不必担心他会说出去。”

“然而我坚持,威利先生,您姑且当作是贵族的小小自尊心罢。”芭雅的笑容消失了,“他不出去,我们没得谈。”

威利眼睛低垂,稍稍思索了一下,朝着守卫摊开手。守卫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房间。

“请讲吧,芭雅大人,我如何帮到未来的伯爵大人?”

“我们听说这里有女人。”

威利突然扑哧地笑了,他先是开始窃笑,随后开始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擦去眼角的泪花,看着一时茫然的芭雅,“请原谅我的无礼,但是来真的?”

芭雅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差,她立刻站了起来,作出要离去的样子。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威利满脸堆笑地挽留她,“我只是惊讶,伯爵竟然和平民一样有那方面的需求。”威利的眼里尽是嘲讽,“很抱歉,我实在是没怎么和贵族打过交道,如有冒犯请见谅。”

“请你立刻停止你的无礼,你要为你说得每一个字负责!”芭雅不知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只是迎合着威利继续装腔作势。

威利傲慢地靠在椅背上,手在扶手上懒散地耷拉着,看来他此刻觉得自己已经占了上风,说话也不再咬文嚼字,“请放心,此事只会在你我之间。请问未来的伯爵大人,他的预算是多少?”

芭雅把手指一根根伸起,最终伸出了三根手指,“您会收到金子,那将会是泰利斯,而且是一、二、三。”

威利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若是你们如此有诚意,那我定会准备好最好的货物。”

“不知能否让我们亲自挑选?”

“你?来替他挑?”威利笑了笑,歪了歪脑袋,“这是自然,请和我来。”

威利领着我们下楼,他一出门那个守卫便想跟上来,威利回头制止了他。我们跟着威利走下旋转楼梯。来到一楼大厅。威利走到正对着大门大排大排的书架前,熟练地拉动了一本书籍,随即听见机关转动的声音,一道暗门打开。

威利领着我们走了进去,整幢楼的后部被墙面整个掩藏了起来,使得凭空多出了一个巨大的房间。暗门后空旷而漆黑,每一丝动静都充满了回声。威利点亮了暗门边架子上的一盏提灯,提在手里,光充盈四周的同时,我们看见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门敞开着。威利礼貌地让芭雅和我走在前面,轻声说了句,“小心台阶。”护送着我们下了楼。

地下室很宽敞,像是一个巨大的储藏室。一个常燃的火盆立在台阶旁,一个矮小的凶狠的老人守在火盆边,一见到威利来了就为他让开道。芭雅警惕地看着老人,威利却笑了笑,“你不用担心他会说出去,他是个不识字的哑巴。”

整个地下室蔓延到整幢楼的轮廓,也呈现出一个十字形,俨然身为班达尔南岸犯罪之王杂种威利的地下行宫。老人领着我们在黑暗中向右转,整个西侧走廊两侧是一个又一个用重铁锁拴起来的房间,而在和三楼威利的办公室正对应的地方也是一个大房间,房门上用锁和铁链交叉拴住,而顶上有一个可以拉动的小窗。老人踮起脚拉开小窗,接过威利手中的油灯朝里面瞄了一眼,随即回过身向威利点点头。

“开门吧。”威利下着命令,老人便从腰间取下沉重的钥匙链,用钥匙解开了门锁。当门打开后,老人从兜里摸出一个火柴盒,点燃了一根火柴后,用火柴划过屋内的火盆,这时屋内才算有了些光亮。随着火盆燃烧起来,顿时听见屋内传来杂乱的呻吟声,眼前的景象吓得我脊背发凉,就连芭雅也愣在了原地。

进入房间就闻到一股恶臭,有了火光我们才看见恶臭的来源,那是笼子,三层叠在一起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面蜷缩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笼子至多一米二高,正正好好三个笼子的高度和天花板齐高,显然笼子是适应建筑设计的而非适应里面关押的人。笼子又脏又臭,女人们就这么蜷缩在自己的排泄物中,而当光亮靠近她们的时候,她们一个个都睁不开眼。我感到一阵眩晕,手脚冰冷僵在了原地。听到威利在身后的窃笑声,芭雅第一个缓了过来,她一把夺过老人手中的油灯,冲到离她最近的笼子前,照亮了笼子里的女人。那个女人年龄和芭雅差不多,但瘦得皮包骨,头发因为营养不良几乎掉光,皮肤干瘪而布满皱子。她的眼睛黄色而浑浊,呆滞地看着芭雅手里的光亮,一面努力睁开眼睛一面朝着光亮挪动。

威利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朝里面的烟草沫吐了口唾沫便抽起烟来。芭雅的额头上青筋暴露,脸颊因为愤怒而抽搐,她忽然一拳打在铁牢笼上,吓得里面的女人呜咽着蜷缩到角落里。“开什么玩笑!”芭雅转身向威利一个箭步冲去,威利立刻把手伸进怀里掏着什么,老人也把手压在腰间的匕首上。芭雅突然停住了,但她脸上的愤怒没有消失,然而她说的却是,“这种在自己屎尿里打滚的肮脏贱货,也想要我们买单?”

威利挺罢,本来紧绷的全身慢慢舒缓开来,他慢慢把手从衣兜里拿了出来,把他嘴里的烟斗取了下来,神秘地向芭雅一笑。“这是必要的手段,让她们住在这么恶心的地方,是为了让她们对每日的训练充满感激,也是为了让她们把日后的买家视为自己的救世主。”他踱着步子走到笼子边,用自己的皮靴尖轻轻踢了几脚,“经历过这种地狱般生活的人,以后啥都经受得住。”他缓缓地吸了一口烟,把口中的烟雾吐在笼里的女人脸上,“没有她们受不住的玩法。”

芭雅的表情有些走样,然而她将内心的波澜隐忍了下去,继续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受到这种迫害的人,将来的复仇之心不可估量。”

“然而这是最有意思的的部分。”威利双手背子背后,站在跳跃的火焰前,“她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愿受到这种对待的。问你们呢,贱人!是不是!”威利用力地用脚踹着牢笼,皮靴和钢铁碰撞的声音,以及女人悄悄的哭泣声,在幽暗的地下室里回荡。

“她们的父亲、丈夫或者兄弟,在我这欠下了赌债,于是我给了她们一个拯救他们的选择。”威利把脚悬在半空中,又缓缓地放下,踏在地下室冰冷的石头地板上,“要么她们所爱之人被活活剖开,内脏卖给黑市,要么她们自愿成为一件商品。”

我和芭雅都沉默不语,注视着威利的背影。

“虽然你叫我威利先生,芭雅。但你一定知道我的外号,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号确实响亮。杂种威利。”威利把烟斗里剩余的灰烬洒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拍打着倒悬的烟斗,“我小时候被克雷格·曼丁果拐卖,所幸我靠着自己生存了下来,并一步一步向上爬,最终到达了我现在的位置。如果说我学到了什么的话,那正是如你所说的,”他转过头来,整个侧脸淹没在火光所照不到的黑暗之中,“人的复仇之心是不可估量的。所以要击垮一个人,必须让他自愿服从。”他又把头转了回去,背对着我们,“起初我也并非刻意以女人作为我的货物,然而欠下赌债的净是些男人,而愿意为了他们献祭自己的净是些女人。女人的忠诚超乎我的想象,同样还有她们的自我奉献精神,以及对于曾施舍过自己的人的那种无限的感激与忠诚。”威利转身向我们走来,“我以女人作为商品,正是因为她们是比男人更优秀的商品。请别误解我,我对女性有着极大的敬意。”他回过头看了眼笼子里的女人们,“看看她们为了爱付出了多少。”

芭雅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淡淡的说:“把她们清洗干净,然后我们再商量。”威利大笑着鼓掌,随即对老人说:“把她们冲干净,给她们穿上衣服。”随后一脸热情地为我们引导,“很高兴您能理解,芭雅大人。请二位跟随我上楼休息一会儿,稍后老头子就会为我们准备好商品。现在,请随我回到三楼,我那里有一些上好的白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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