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夏树的字诶……”还没等我开口,纱世里便抢先说了出来。】
【的确,那些圆钝的转角与一笔一划的书写方式,都在明确地暗示这是夏树的字体。】
【我同时把两半纸打开,以避免撕裂后的文本没法对上。我几乎已经想出了至少三个时间点,我看到了夏树悄悄走进我的教室,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这张纸,然后小心地把它送进我的口袋。】
(展开一个信纸界面)
【
MC,这封信是我跟优里[————————————],本来优里说[————————————]让我来执笔。
真的很抱歉没能在你最艰难的时候陪着你,过去的几周[———————————]都知道纱世[——————————————————————————————————]可能。莫妮卡[————————————————————]
冷静下来过后,我也想过纱世里为什么[————————————————————————————————————]怪的,我想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但逼迫你去回忆有点不太好,你一定知道答案吧,只是你[——————————————————————————————————————————————————————————————————————————————]把它好好留着吧。
我和优里在花园里给纱世里做了一个墓碑,我做了很多[——————————————————————————————]我绝不拦着她。同学们还[————————————————————————————————]写给她的,所以你不能看!
我真的好羡慕纱世里,[—————————————————————————————————————————————————————————————]不过也有一些人说她的坏话,都给我狠狠地骂回去了!所以[————————]!
[————]强迫你,不过你能回[——————]?没有你,我们就[——————]……莫妮卡说,[——————————————————————————————]藏在哪里好呢?…
好吧,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想转就转吧!反正以后[——————————————————————————————————]你自己看着办!!!
MC,不知[————]的,但我认为[————————————————————————————————————————————————————————————————————————————]积极,相信这样[————————]够了,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放下她,[——————] “向前看”,如[————————————————]够永远记住纱世里,[——————————————]她带给你的东西。
[——————————]于变化且残酷的。[————————]这么走了,她[——]永远不会改变了,[————————————————]精彩的细节会被保留下来,而你[————————————————————]渐行渐远。当然,以这样一种令人遗憾的方式,对你来说确实[————————————————]
[————————]到底发生什么了,但夏树[——————————————————————————]确让我们改变了很多吧……
听说你要转学了,[——————————]呢?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不多了,我送了你一本关[————————————]说,它[—————————————————————————————————————]纱世里的[————————]柜子里——如果你还[————————————]的话。
我[————————————————]意回避你吧。在这里[——————]不起,我承认[——————————————————————————————],[——————————]负很大责任。
[——————————]上句号了,[————————]发黄的纸页和偶然的回忆性描述里看到那个教室曾经的幻影[——————————————————————————————————]我真诚地祝福你。
好[————————]真是多,剩下的地方有点不够用了,我[————————————]在背面了,[————————————————————————————]你要是还想得起来我们的话,记得有空联系!
夏树 优里
[——————]日
”】
【纸张已经被水侵蚀得斑驳不堪,我用尽全力去辨认那些字,从飘忽的轮廓上解读它们的意思。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大一部分永远地失去了它们驻守于那些段落间的意义。】
【我翻到背面,果然写着两行四组数字,大概是她们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吧?不过……为什么没有莫妮卡的呢?】
【我注意到刚才还在身边的纱世里已经离开了,我抬头一看,她正倚在窗边,双目微闭。】
【是睡着了吗?也对,毕竟一个晚上没睡了,还走了那么远的路。我想着先让她休息休息,便没有叫醒她,自己一个人打开了电脑,试着输入其中一串数字。】
【我看着邮箱账号的头像——怎么看这也不像是夏树的风格,我还记得她在网上跟我聊天时的语气……是我把数字打错了吗?我又把信纸拿过来,仔细端详着那几个比较模糊的数字。】
【我又试着把那几个不确定的数字改了一下,结果翻出来的账号感觉都不像是夏树的,这可难到我了,要是一开始就能确定反倒没什么问题,这下次有几个选择了,我怎么知道到底哪个是哪个呢,万一夏树又改风格了呢?万一我把一大堆我想说的发给陌生人了呢?那不就尴尬了吗……】
【对了!之前不是她来我家,给了我联系方式的吗!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于是我打开聊天软件,翻阅我的联系人列表。】
【后知后觉,我突然又把手指拿开了屏幕,任由列表随着惯性向下滑去——因为我突然又想起,我不仅把我的旧手机扔掉了,而且还把所有以前的联系人全都删了。】
【真有你的,MC。】
【我只得暂时转到优里的联系方式上,除了她的电话号码,剩下的这个是什么?】
【我以为应该都写的是邮箱,可这上面却不只有数字,还有一些文字…………这是什么意思?】
【除了部分数字,那些文字之间还有着规律的空格…………她不会写的她的收信地址吧,是想我给她写信吗?……可这些文字真的已经难以辨认,我没法从这里面获得确切的信息。】
【我抵着桌子把椅子朝后推去,然后走到纱世里身前,也在窗边坐下来。她的右手轻轻地放在阳台上,她的力量在窗外明媚的阳光下显得微不足道。我把左手放了上去,与她的重合在一起。】
【薄雾影子般爬上我的手背,轻轻地舔舐着我凸起的静脉,一种诡秘的脉搏一阵一阵地传播到我的手上,带动着我指肚里的血液收缩膨胀。我看向她暂显平静的眼眶。】
【暴风雨从原野上疾驰而过,把所有的秩序都打乱。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与杂草渐渐飘零下来时,有人在麦田里鬼鬼祟祟地行走,由天外伸过来的黑暗金属臂伸进潮湿的泥土,把秸秆一茬茬地翻开,然后狠狠刻入汽油的嘈杂。金属轮具高速地转动,机械上数学的严谨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妥协或逃避,种子被强迫着直视它们母亲的根系,然后看着它们被铡刀一根根搅成碎片。】
【用力地抓住,把它们掰开。痉挛,然后红肿,冰凉与刺痛,伴随着酸涩。有一些反光,然后是**,浸湿,暖和。麻木的嗅觉,疲乏的包裹着,睁眼看帘外夜色,和破晓时天花板上那张黑色的脸,两颗绿色的眼珠在上面滴溜溜地转动。】(视觉效果处理)
【“…………嗯?……”纱世里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眼睛不情愿地睁开。】
【我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你弄完了吗?我,睡了多久啊?”她的声音很干涩,像是砂纸刮过大理石,仅存的一点湿气在沙砾的包围下苟延残踹。】
【“没多久,可能半个小时。“我拿起手边的杯子,慢慢地调整它的角度,直到透视中陶瓷的弧线把我的视野全部遮住,冰凉的液体流入我的喉咙。】
【纱世里大概是在看着我的喉结上下攒动,有一种绳子绑紧的默契把她黑板上的粉尘刷去,然后她的声音重回暂时的清澈。】
【“你联系上她们了吗?”】
【“我正想问你这件事呢,她的字有点看不清了。不过……“我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摸着杯沿,“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紧紧地看着她的瞳孔,天蓝在黑色的深处渐变为群青,在深邃的峡谷中奔流而去的河水与山林间咆哮的火光中,我的猜想终于得到了确认。】
【她看向地面,我们都在沉默中编织着我们下一步的交流内容。】
【最后,她终于发出一声极细的回应,渺茫得像是不经意间从绳子上分离出来的一根纤维,却又瞬间在我的耳道里膨胀成混沌巨兽,恰如她背后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是……莫妮卡………………”】(字体效果处理)
【往日的对话猛地被释放开来,冲上我的心头,仿佛就在昨天。】
【{“莫妮卡说得对,要是我…………”}】(画面转换到纱世里家门口,发白处理)
【“莫妮卡对你做了什么?”我把这些字一笔一划地从嘴里钉出来,排在后面的已经被我一发一发压入弹匣。】(画面转回来)
【(留白)】
【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再也抑制不了的情绪一股脑全都爆发出来。】
【“我不知道!!!“她的眼泪随着这四个字同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Glitch)
【她梦呓般重复着这四个字,全身上下的雾气都开始迅速剥离,数以万计的线条也都跟着抖动起来,把她的轮廓送出窗外,飘向虚无。】
【“纱世里!你,你冷静点!”】
【我伸手试图去安抚她,与之前不同,这一次我在她的背上感到了荆棘般的触感。】
【{我的心却好像是被荆棘包裹着}】(画面再次转到纱世里家门口,发白处理)
【{有如长矛穿心……}】(画面转到纱世里卧室,发白处理)
【我沿着握住长矛的那双手看过去,那个躯体上……正是那双绿松石的眼睛。】(画面转回来)
【纱世里渐渐平静下来,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幽影中的细节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一直都在,从你加入文学部后……在每天晚上我睡不着的天花板上,在我拿绘画材料的仓库的角落里,在大桥上,公园的河边,书店的广播里!……“】
【她啜泣着继续说:“一开始我辨认不清黑暗中的那个身影,后来就越来越明显,她还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我……“】
【我的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那天纱世里在卧室里对我进行的冰山一角式的描述。】
【“我不知道……我觉得那应该是我的幻觉,那些话都是错的,都是我的幻觉,我已经疯了。我尽力了,我尽力去拒绝了,但有个声音,它欢呼着莫妮卡的到来,毫不拘谨地替我答应下来。我的身体都受那个声音的指挥,我被它赶到一边去,只能看着它和莫妮卡谈论我,改造我。我站在一旁,不管我怎么大吼大叫,怎么去拉扯他们,都无济于事,他们太强壮了……我……我太没用了。“】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我已经在学会和它相处了,尽管它很过分,很不讲道理,总是想着掌握一切,操控一切……但我答应它和它好好相处,我答应会和所有人好好相处……一切都在变好了,直到……直到………………“】
【纱世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喉舌被泪水填满,再也说不出逻辑清晰的话语,只有无穷无尽的抽泣。】
【我突然又想起星期五的纱世里,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她不对劲,然后……】
【{我会去跟她谈谈的,你就放心好了。}】(画面发白)
【我很想,很想问纱世里莫妮卡到底对她说了什么,但她无从抑制的泪水与嘶哑的啜泣声,都是对那些话最好的诠释。】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呢。“我摩挲着她的双手,想把它们温暖。】
【“没有人会再对你说那些话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对你说那些话了。“】
【我又去接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陪纱世里坐着。哭着哭着,她又向我倒来。不出意料地,她穿过了我的身体,倒在床上。我抗着我心脏的重量,一步一步地挪开,不让我的动作过多的扰乱她的身形。】
【我蹲下去,仔细了观察了一下她的睡颜,在确定她睡着后,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把门掩上。】
【然后,我绷紧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飞也似的冲出了房门。我狂奔到街角的五金店,不由分说地买了一根十米的编织绳,看着白色绳子的末端被打火机烤得焦黑,我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一条一条的计划与想法都雕刻到灰色的混凝土上,沉到深不见底的湖中央。】
【我牢牢地把绳子攥在手里,继续以我最快的速度赶回家去。】
【见纱世里还在睡觉,我赶紧把我的背包扯过来,先把里面的书本清空,然后把绳子一节节地卷好塞进去。】
【拉上拉链,我长舒一口气,靠着椅子坐下来。】
【我把十指合在一起,静静地看着窗外。万里晴空,云层都被湛蓝的苍穹挤到一边,唯有一条柔软的飞机云划过天际,指向看不到的远方。树木上一层层的绿叶,由深到浅渐变到它们的顶冠,融化进墙缝里的绿苔。我听到平静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下午,我就坐在那里,看着电线杆的影子越拉越长,看着落日的余晖把地平线染成金色,直到闪烁的星辰重回紫蓝的夜空,微风拂过挣扎的草皮。】
【我们扎营于无人的野外,夜晚潮湿的空气把帐篷团团包围,飞蛾在摇晃的露营灯下徘徊。我们听到湖畔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们听到远处动物们的夜话与振翅穿梭于林间的声音。身体向后躺在帐篷的开口处,感受着那些透过防潮垫传来的凹凸不平。】
【铁铲与泥土合作一曲交响乐,蓬松的土砾滚落在一旁茁壮的树根上。坑洞的直径一点点加大,我把温热的金属握把靠到树干上,挥去气喘吁吁的汗水。纱世里用几十年如一日的笑容捧着那个破旧的铝盒子,上面歪斜地缠着一卷卷的胶带。】
【“我想再看一眼嘛。“】
【”那不行,胶带一封,就绝对不能打开了。这是规矩。】
【“那你给我说说你写的到底是什么。“】
【“哎呀,就说一个大概嘛!“】
【“等十年后你自己来看呗。“】
【“十年!太久了太久了!我可以明天来看吗?“】
【“那……下周?“】
【“下个月!“】
【…………】
【坑里发出叮铃咣啷的声音,它逐渐地变得柔软,沉闷。这首短暂的交响乐最后终结于鞋底的纹路。】
【“咚咚!“】(音效)
【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右下角显示着我邮箱的通知消息。】
【“MC?是你吗,好久不见!你最近过的还好吗?“】
【夏树回复我了——我最后还是决定以哑谜的方式给每个可能的邮箱都发了一封邮件,我告诉他们,我想加入文学部,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个红色短发的女生,据说她是文学部的副部长。】
【我在喜悦之中对夏树做了回复,并请求她给我社交软件上的联系方式,方便交流。】
【按下回车键,我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看着网页界面上已经传输到服务器另一边的文字。】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到呢……】
【!】(通知音效)
【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回信,看来她是在电脑面前了。】
【我看着她社交软件上的头像,笑了一下,看来夏树还是那个夏树。】
【“好久不见啊!”】
【“嗨。”】
【“最近过的还好吗?”】
【“勉勉强强。”】
【“我们都快四年没见了吧。”】
【“是啊,你现在在哪里上学呢?”】
【“我在…………”】
【于是我们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起来。我们从亚热带七天的相处时间聊到她在800毫米降水分界线之上的大学,从她和我一样保留着的文学习惯聊到她新研发的蛋糕。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是那么短暂,但好像那些日子在我们的记忆里已经被拉伸到不可逾越的长度。】
【最后,我把遇到纱世里的事,以及事实的真相向她和盘托出。】
【“我知道了。”片刻的沉默后,聊天框里继续出现她的气泡。】
【“我先帮你确定莫妮卡现在在哪里吧,然后我安排一下时间,就来找你们。”】
【“你最近不是很忙吗?其实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
【“你就别说了,我一定会来的。”】
【“谢谢你了,夏树。”】
【“我都说了别说了。”】
【“好吧。”】
【合上电脑屏幕,我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的纱世里。虽然听不到她的鼾声,但从她的睡颜看,她这会儿一定睡得很香。我实在不忍打扰她,于是掏出手机。】
【4:44。已经这么晚了啊,竟然跟夏树聊了这么久……她也没说要睡觉,看来大家都是夜猫子。】
【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我才感觉到饥饿,想起来,从中午开始我就没吃过东西了。】
【房间里的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晃晃悠悠地照进来。我摸黑来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今天买的面包。】
【吃什么好呢?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先把那几个动物形状的面包和曲奇吃了,看上去更管饱。】
【拿出一杯牛奶,我端着热腾腾的食物回到了卧室。打开房门,纱世里正坐在床沿,疲乏地揉着她的眼睛。她惺忪地看向我。】
【“早上好啊,小懒虫。”我把面包放在桌子上,拧开牛奶盒。】
【“唔……”她打了个哈欠。】
【见她还没有完全清醒,我自顾自地咬下一口手里的面包。不得不说冷藏后口感的确有变化,应该趁昨天刚买那会儿尝一尝刚出炉时的味道的。】
【“有个好消息,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啊…………”她又打了一个哈欠,“什么啊?”】
【“我找到夏树了。”】
【“真的啊!”睡意突然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的欢欣重回她的眉梢,好像刚才那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多么希望永远看着她这个样子。】
【“是啊,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她现在在北方上大学。”】
【“你快让我跟她聊聊!”说着她就跑到电脑面前,迫不及待地要我把屏幕翻开。】
【“别那么着急啊,现在都十点过了,她早就上课去了。”】
【“那你刚刚怎么不喊我!”】
【“啊……因为你实在是睡得太死了,估计我不吃东西的话,你还得继续睡下去。”】
【“嘿!”】
【“好吧,总之有一件事你肯定感兴趣。”】
【我迎合着她期待的眼神,继续说下去:“优里竟然和夏树读的是同一所大学。”】
【“哇!缘分真好!那她们现在关系怎么样?”】
【“照她说是没多好,不过你也知道夏树,我想一定没有她口中的那么糟啦。”】
【“我也这么觉得,哈哈。”】
【“我把你的事跟她说了,她这个周末去联系下优里,等我们找到莫妮卡现在在哪,她们就跟我们见面去找她。”】
【“找莫妮卡啊……”纱世里看上去有点犹豫】
【“是啊,你不想当面问问她吗?”我瞟了一眼我的书包。】
【“好吧…………”】
【“可是,我们从哪找起呢?都过去这么久了。”】
【“就先去高中吧,我们不是本来就要去吗?”我站起身来,理了下我的衣服。】
【“行吧,但……”】
【“怎么了?”】
【“我不知道…”】
【“先别想那么多嘛,我们去学校里逛逛也无妨。”】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