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与独白
0.0
或许正是期待那种超越梦境的绮丽,超过想象的珍贵,那世界上唯一、仅有的宝物,我才会在重生后当冒险者吧。
0.1
众所周知的是,声名显赫、人才辈出的里昂家族的末子—里昂·热内卢是一个傻子,他从一出生下来就展现出与他优秀的胞兄弟或姐妹截然相反的无能和弱智。他的出生让家族的领头羊、他的生父—里昂·德雷克蒙羞。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出于种种原因,德雷克让他在家族中被养大,然后就像对待他的其他某些子嗣一样—完全把他忘记了。
于是,这具躯体上的记忆、不过是里昂·热内卢被勤劳、美丽、善良的任劳任怨的女仆小姐喂养大的经历罢了。
0.2
从那继承而来的、单调无比的、想监控器录制下来一样的、片段式的记忆中,我看到的不过是那位年轻的女仆不情愿的表情,不过是其后管家凶恶的样子和她的沉默不语,以及房间里十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沉寂的场景。
沉重而凝滞
终结这一切的,不是她反抗的拒绝的泣血的话语,也不是她接受被安排的命运的双手,而是、那个已满三岁的、却依然在襁褓之中的婴儿突然爆发出的啼哭声。
于是、气氛开始流动。
十五岁少女的执拗和任性,被看不见的、无言的、十几人制造的黑暗扼杀,天真而活泼的内心深处的小女孩被冷酷的现实冰封。
于是,她在这十几人的注视下缓缓伸出双手,接过嚎啕大哭的那个婴儿,呆立在那儿。
当所有其他人都已将脚从门槛上跨过之后,那位管家才在指示其他人这么做后、最后一个迈动脚步。
当他大步从她身旁走过时,婴儿不知不觉间已经停止了啼哭,她因此清晰地听见了那句话:
“无关你的意愿,身为里昂家族的女仆,看来,你的人生就消费于此了。”
他接着说
“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就是这里,你将要像个母亲一样抚育他的地方,就在这里、就是这个房间、就在此处。记住、然后做好你该做的吧。”
他甚至在径直走出去时,也没有看她一眼。
他走出去后不久,婴儿又开始了恼人的啼哭。
但她没有哭,
即使眼泪顺着脸庞不断流下,
即使喉头梗咽发不出声音,
即使委屈、愤怒、不解,
即使屈辱于任人摆布,
即使内心的自己仿佛在雨水和泥泞中号啕大哭,
即使因为耳鸣的尖锐噪动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清,
即使眼前的一切全都溶于模糊。
但她终究没有哭。
在视线一片湿润而温热的什么不断淌下的情况下,她将婴儿抱起,仔细地、轻轻地,将婴儿的满脸鼻涕和不知是谁的眼泪擦去。
或许是早熟、过早地激起了她的母性,或许是迫于无奈、生存和叹息,她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守望,确实地开始接手照顾这个婴儿的一切琐事。她不厌其烦的做了一切,并不埋怨、并不抱怨,默默地、就好像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
但是
她并没有在真正活着,而不过是在虚掷岁月。
尽管她开始接受这不公的命运,
但其不公的事实仍没有改变。
不应遭受苦难之人遭受的苦难、与不应被同情之人得到的同情,都不可能一笔勾销。
“我”知道,她的内心仍是那个、被冰封的孩子。
她被安排的命运明明白白,清楚到了能够不以为意而遗忘的程度。在遗忘的孤岛上,她与那个因傻而闻名的婴儿日复一日地看着春夏秋冬过去。
从那个没能抗拒的双手伸出以后,她再也没有做过其他任何事。
她将十五年的光阴全部虚掷于此,在夕阳下沉默着、看着越来越有她原来那个年龄的、已经长成孩子的一张脸。
“我”不知道,再也没有哭泣过的她、是否在回想她那、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青春。
……
当她将近三十时,他,或者“我”,就也迈入了那个命中注定的、十五岁。
0.3
他是在十五岁那年死去的,而我是在他十五岁那年重生的。
于我而言,那就像电脑重新开关机,但却突然换了个硬盘一样,不可思议的、有如置换反应一般的调换。但他和我的主机并非互换,因为常理而言,我的主机在那个世界的那天应该、已经死了吧。
而且,是因将近六十年的衰老而死。
那个世界的孤独与缺憾、屈辱与后悔、空虚与迷茫,在重生后,我决心要求这个世界来偿还。将一无所有的人生重制,将一事无成、无可满意的痛恨、悔恨撕烂并揉成一团烂纸随手抛进进垃圾堆,将被鄙夷的自己用愤怒的燃烧抚平粗制滥造的不堪。
……
如此的仍旧以孤独的一个人为前提的计划被她的存在打断。
我既没有悲悯,也没有同情。但是,通向终点站的列车仍屡屡出错。因为是他的十五岁那年的事,所以让我再废话两句吧。
我说她值得同情,并不是在着力反衬我的冷血,
是真心的感受。
通俗地说,这样的少女怎么会不激起所有人的同情?
看过这一切后,
难道有谁会不想为她做点什么,
来唤起她沉睡的祈祷
来满足她渺小的期望
来抚慰她失却的悸动
来点燃她冰封的情感
来弥补她流逝的岁月
十五年前的那个诞生,带来了德雷克再不生育的决定,
而在这十五年间,里昂家族里、她所熟知的人们
他们有的因年老而离任
有的因工作出色而调任
有的因与她相似的悲惨命运而不得不离开这一切。
无论是管家还是女仆,无论是奴役还是主人,
十五年间,一切都抹去了过去的影子,
一切都消除了记忆中的模样。
形形色色的人们中间,
唯有她始终不曾改变。
即使年龄增长,她越发像个母亲
冰封着的……
她在寂静中守望,
在深夜中等着凝结在她眼睛上的清晨的露水被风干
在无人的溪畔静候着什么的到来。
就好像身处海底的礁石之中,
就好像在电车站台的终点站等候着末班车的划破黑暗的车灯的到来,
就好像被无涯的海洋环绕,身处孤岛。
或者用最简练的话语:
她被遗忘了。
岁月于“我”和她而言,就像是轻轻划过白纸的一支铅笔,一抹淡痕,随时可以被抹去;就仿佛只是数字不断累加,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改变的十五年间,她仍是那年的一张白纸。
然而,我终究不是那个“我”
我猜想,她之所以活着,不过是因为感到一种模糊的感觉,一种朦胧的指望——是我的到来。
0.4
实话实说吧,我也经历过等待。
在他的十五岁那年,我经历的,正是他的提问,他像问所有其他学养有成的兄弟姐妹一样来问我那个问题。
像心血来潮、像被人提醒、像猛然想起般地,问我这个众所周知的傻子:
“里昂·热内卢,你想要怎样的人生?”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问过这种问题了。
这种话题、只有上辈子的前半生才会被当作刚考完语文作文时的谈资谈到。
但这个即艰涩又轻浮的问题,对于这个十五岁的崭新的生命来说,又或者对这个已度过一生的老人来说,却无需迷茫。
因为答案在上辈子就已经决定了:
“……冒险者。”
这是过于漫长的等候,从庸碌无为的上辈子开始变得苦涩之时、便已开始了的等待。
……
0.5
是的,我确实继承了“我”的记忆,
也了解了她的苦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为了自私地找寻自己的所求,我已抛下她只身离开。
我的话刚说出口,德雷克便已吩咐管家去备好车,并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告诉我说:
“今天之内出发,别让马车等太久。”
说完便转身离去。
于是我知道该走了,
等待过长的人生该出发了,
沉寂过长的喉咙该作响了,
无事可成的愚者该离开了。
管家在德雷克走后便立刻收拾好了一切东西,
并且不起眼地、悄无声息地,
我们离开了这个城镇。
……
本该是这样的。
0.6
不知为何,我至今仍忘不了
她从那渺小的道路尽头
拼命追赶而来的样子。
我记忆犹新。
出发那时,大略是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
清晨的露珠洒在她乌黑娟秀的头发上,
比任何珠宝都更熠熠生辉。
奔跑时一身蓝色的裙子,
随着风摆个不停。
“少爷,等等我!”
坐在马车上回头看到的,
是她急切、而又泫然欲泣
却仍不失美丽的脸庞。
0.7
说不清楚是否称之为接纳
不过我们开始同居,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天。
所到的城市,叫做布鲁克城,
她先下了车。
……
她刚上车时剧烈地喘着气
甚至我叫管家停下车时,她仍在过于拼命地奔跑
当距离逐渐拉近时,我清楚地看到了
看到了她喘不上气、眉头紧锁、腿开始打抖、心肺似乎剧痛着的样子。
她似乎不敢停下来。
……
她似乎从我迅速的离开中,感到了某种担忧、某种畏惧,某种不被我接纳的担忧、某种一切落空的恐惧、某种对现实彻底绝望的畏惧。
于是她拼命奔跑,想要追上什么、想要抓住什么、想要不再失去什么。
既然这样……
来吧,我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管家,您会魔法吗?”
“……会一点。”
“那么,您知道怎样让这个小姑娘、从这样拼命的奔跑中、恢复过来吗?
“如果您愿意伸出援手的话,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
她从昏厥中醒过来后刚开始还带着茫然,在似乎清醒一点了之后立刻急切地看着我
“少爷!……”
她的声音渐弱,似乎知道自己的处境并不明朗。
而我轻轻将手放在她的头上,说:
“你来了。”
她不可置信而又激动不已地看着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眼眶渐渐变得有些湿润,最后只能用颤抖着的、变了调的声音说出:
“嗯!我来了!”
随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倒映在我眼中的、她那在无意识的昏厥中的看起来比傻子还傻的脸,显得过于幸福。
我猜想,正如我在找寻所被亏欠的,她大概也能从我这里、找回她的青春。
——————序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