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是在非常紧急、非常紧急的时候。
那是陷入沼泽的一个人,唯剩一只手还露在外面,马上就要被无法挣脱的千万只手拉进恐怖的黑暗与死亡的深渊之中,无法呼喊、无法求援、无法呼吸,直至一切的一切都被黑暗涌入、塞满。
……前的那个瞬间。
我抓住了囚者仅剩了半只手的手掌。
0.2
“囚者。”
谁轻轻呼唤我的名字,不过这并不是我的名字
因为我并没有名字。
在监狱的最底下,孤独的最深处
在那极深极深的深渊底部,
在漆黑不见五指而幽暗别无一物的不见天日的世界中
恍然有一束光,直直地透过谁也不知存在着什么阴暗而恶质的存在的黑暗,
照耀在我身上。
仿佛舞台上主角的独白之时,那样将独坐于黑暗中的我猛然照亮
来不及迟疑、经不住考量、等不到思考
就这样粗暴地将一切有的没的全都撕裂,将不知名的情感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空气中
我不由得朝光源微微抬起头,却立刻感到了陌生和刺眼,我犹豫不决,因畏惧而停滞了已伸出去的手。
于是,那光线变得温柔,变得温和而并不刺眼,仿佛黄昏残留下的光影,无谓地洒下、无序地散开、散乱地存在。
“囚者——”
谁再一次轻轻呼唤了我的名字
我不由得张开眼睛。
0.3
眼前是不知性别的少年,他趴在桌上,我看不清他的脸,及肩的长发散乱着。
那张木桌上摆放着一个有着裂痕的花瓶,瓶中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很多种我并不知名。
他的身上堆积着古铜色的落叶,像尘封不动已数百年。
这一切的一切的青绿色,都使我感到某种怀旧感,就仿佛、植物的生长那样自然。
……
唯一不自然到让我知道、他就是囚者的
是他身上毫无锈迹的锁链。
0.4
“囚者。”
不知道他的名字,我轻唤了一声。
瞬间,自然存在着的、一直沉睡着的、尘封万年了的存在、仿佛清醒了过来。
那种自然的感觉倏忽消失,被注视着的感觉猛然涌现。
那些在花瓶中、在墙角下、在阴影中恣意开放的花朵们、似乎从各个角度、悄然将它们的眼睛朝向我。
它们质询、威吓、警戒甚至怜悯并嘲笑着我的到来。
……
囚者
被囚之人
如今,在这个暗无天日、无人问津、恍如隔世的肆意存在着的地方,我猛然感受到了危险的逼近。
目光所不及之处,逐渐蔓延着的、逐渐蔓延着的……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多彩的青绿色,在阴影中,延伸到了我的脚下。
我,才是被囚者。
0.5
橘红色的花瓣飘落,植物们从深渊底部抬起头来,伸展它们的枝桠、枝干、枝叶;拳曲它们的花朵、花苞、花瓣;隐没它们的根尖、根茎、根干。可忽然,它们全把美丽的花朵的正中央、朝向了我。
“咔嗒”
是锁舌跳开的声音。
黑暗中,那赤红色的眼睛格外显著。
我拔出匕首
他仍是趴着,只是抬起了眼睛,然后轻轻一抬手……
从四面八方立即、数不尽的枝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原本可以望见他的视线被涌现的橙色与蓝色的花蕊遮蔽,被绿色的青色的叶片遮盖,被棕色的铜色的枝干遮挡。
囚牢
马上将形成的囚牢
我用匕首的利刃划拉开柔软的枝条,迅速地、从尚未闭合的牢笼中脱出,但一晃身,眼前却出现的是跟加茂盛的绿色。
得打断这无穷无尽的增殖
我稍提起气,打算呼唤囚者,但在肺中充满空气的瞬间,从隐秘的暗处、划来一点棕色的箭痕。
“哧”
那是拉破衣服和皮肤,深深扎入体内的声音
“噗呵”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我肺内的空气挤爆而出,血呛进喉咙,溅入鼻腔,两眼因被蹂躏而挤出眼泪,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肺部更是像时刻在用滚烫的开水不要命地往上倒一样疼痛无比,我不由得痛得痉挛、蜷缩起身子
那个瞬间,植物们围住了我的周身,然后仿佛早有预谋地,那根木箭、钉入了我的左肺处。
自肺逆流而上的血液混着没来得及吐出的空气冲进嘴里,像被岩浆焚烧一样的剧痛、像被撕裂般的辛辣感、痛到已经不觉得痛、灼烧至一片空白的焦糊
点点血液自嘴角渗出,寸寸殷红自断箭滴下
染红了绿色
意外地,就像畏缩的蛇。
0.6
窜动着的青蛇们却畏惧血。
我在痛到将近无意识的疼痛中下意识认识到这一点。
于是,我将手伸向那支木箭。
那个发出像蛇一样的“嘶嘶”声的颤抖着的人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痛苦地喘着气的姿态和感到慌张和恐惧的样子,显得如此滑稽和脆弱。
我颤抖着、将箭缓缓、一点、一点拔出。
……
多少次都无法习惯啊。
疼痛
不是心灵的,而是真切的、疼痛。
即使封闭了感情,也无法拒绝疼痛的侵袭。
痛啊。
“嘶……啊……嘶……”
一寸一寸地,感受着痛到快麻木的、敏感的肌肉的挤压。每一毫厘每一毫厘的拔离,都好像生命在被一点一点抽走,都像是在体内翻搅,像带着利爪的鹰在掐断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组织。
痛、痛啊
我的血液打湿了身上的衣服,变得黏湿;沾满了血液的手看起来无比荒谬,滚烫的热流从箭头处流出,同时灼烧着破了个洞的我的身体,我却觉得无比寒冷。
痛,好痛啊……
……即使如此,也没什么不能暂且容忍的。
0.7
涌出的血液散乱地喷满了那把匕首,阻碍被轻松地切开,植物们对血唯恐避之不及。
……我
在失血的身体寒寂之前、在缺血的嘴唇发紫之前,在这充满生机的一切腐烂之前……
我将抓住那求救的双手
0.8
迅速地切开防壁,我颤抖而快要虚脱的双手、终于来到他面前。
我没有犹豫地在他的耳边、吐出了他的名字
“囚者……”
然后径直击碎了那个花瓶。
一声脆响
随即是碎片们落在地上发出的清脆杂音
有裂缝的花瓶中的水一点一点滴下,默默地滴在蜷曲的树干上,一点一点、将飞溅上的血液稀释。
……
沉默中
时间就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滴下、蒸发、流失。
0.9
我从他头上的花中看到了感伤的黄昏的橙黄色、以及孤寂的深夜的蓝紫色。它们扎着根、带着裂缝,在一瞬间盛放出来。
终于我确信了、他从头到脚……都不是人类。
不知什么时候,他眼中那猩红的颜色依然褪去,因为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盈满了的求助与期盼。
他用眼神投向我时,我分明看到了无数年前,他无言的依然展望着人间的眼睛,最终垂下的幻觉。
我看到他的衣袖、浸湿了花瓶流出的泪水,他的发梢上,挤满了欲放的花苞,越来越油翠欲滴。
然后,刹那间,
全部盛放。
炸开的花朵灿烂无比,淹没了他的清澈的眼睛;他在那一瞬间伸出的求助的手,被棕色的同样带着芽孢的枝干瞬间包裹、缠绕、拥抱,就好像马上要溶于这嫩绿色和棕色交织的海中,永远地盛开,却终将腐败、凋零,最后飘落成已非“自我”的存在
花开后,就要凋谢了么……
……
我只不过是在那些枝干蔓延上来、他被包裹得只剩一只手掌的那一瞬间,抓住了他的手。
……
那是从那一刻开始扭曲的情感
以及我渐渐扭曲的人际关系。
1.0终
当我也被枝干一并包裹起来的时候,我和他被困在那看似无限小,却犹如阿瓦隆中的世外桃源一样无限大的花海中。
在花和树们的囚笼中,难以置信,我居然不由得说了那些话:
“我喜欢你的孤独、喜欢你繁花似锦的美丽”
“只要你仍在失望中凋零,我对你的爱就不会终止”
“所以,一起走吧。将你的孤独,全部奉送给我”
……
我与他一同沉沦在花海中,原来他就是一切的根源、这片花海的主人。
当他说他要走了的时候,我注视着他,并没有挽留。
……
他遗弃了他的花海,他的阿瓦隆。
但最终,自然生长的蓬勃而旺盛的它们,一定能长到天边的吧。
如果长到天边的花朵们填满了这片花海的天地,填满了这个世界,那么我希望溢出的那一片花瓣,能再次飘落在他的头上。
因为爱着他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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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与这个离开他的花海深处的头饰花朵的少年,也开始了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