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双眼,没有理睬眼前冲上来的上千骑兵,用心去调动体内气机,腹中气息流转之快,堪比胡天八月的朔朔劲风。
“菩萨蛮”乍现,如同一团白虹闪出。刀锋所向,犹如一道寒芒,硬生生要劈开这天地。
拓跋寒架起双手,交叉在胸前,右手叠在左手上。
下一秒死死抵住刀口。贺栖川好一个得理不饶人,旨在借着这份冲撞的余力,双手皆紧紧握住刀柄。直直的将拓跋寒推出战场两百余丈。原本平静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约百丈的沟壑,整个地面都是被两人大战所殃及的池鱼,四周皆是龟裂。
拓跋寒伸手握住刀刃,想要借那以力证道的强劲体魄逼停贺栖川,显然无异于竹篮打水。
下一刻,拓跋寒虎口渗出丝丝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不偏不倚的撞向了一座雪山,刹那间大山蹦脆,雪花纷飞。
“我要你为我白袍军,偿命!”
却又在大雪纷飞中看见一只长枪,如有臂指一般飞到贺栖川手中。
只是看见那通体似白银的枪杆,渐渐由亮银转变为墨色。
面容冷峻的贺栖川低声说道,
“千山化雪时。”
只是看见他斜扔出长枪,却又在枪杆末梢抓住长枪,随后身形飘摇,以玄圆姿态一个大转身。
偷天地气运为己用,而后枪杆从指间滑出。
好似一道墨色的闪电,刺破这大雪纷飞的天空。从雪山中爬起来的拓跋寒还没来得及思考对敌之策。便又立刻被这千钧之力的长枪刺中,即使拓跋寒用双手奋力摁住长枪,但这一次仍是太过于强悍,以至于出了十二分力的拓跋寒,依旧被小半截枪头贯穿了身体。
而这时体内气机遗留已经不多的贺栖川,看着拓跋寒,发出一阵冷笑。
这时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相隔百丈以外的拓跋寒,也早就已经身负重伤,吊着一口气。了。
贺栖川看着眼前浩浩荡荡冲撞过来的东胡轻骑,闭上双眼,雪花飘落,落在睫毛上。
“我有一刀,敢问天地是锋芒,曰红尘托白刃。”
一卷风雪似长刀,一道有形似无形的雪白长刀,一刀斩杀约九百骑。
双目布满血丝的拓跋寒显然有些恼羞成怒,进而用全身鲜血沸腾,转化为契气机,拔去胸前长枪,扔到一旁,然后仰天怒吼。
只见强行转运气机的拓跋寒,右脚一步踏出,地面顺势就有个木盆一般大小的浅坑。一连向前奔涌了几十步,一步誓要比一步快,以至于最后一步踏出,整个人已经是一条红芒,向风雪中的贺栖川冲来,大声喊道:
“我要你,死无全尸!”
刺客,体内已经没有任何余力的贺栖川,只是笑着看连前面景象。顺便又回头看了眼位于身后南方的徐北城,淡然一笑。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虎儿口这一战,本就是为了以骑兵破步兵的拖延之战,只是为了给徐北城的防守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其实说白了在走出大帐的那天晚上,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丧家之犬,匹夫怎敢?”
远方传来琴声悠悠,下一刻一道响彻云清脆琴声,贯穿天际而来。直生生的击中拓跋寒眉心。
下一眼再去看时,一柄制式长剑剑锋贯穿拓跋寒咽喉,约莫露出一尺,在淡淡阳光下,滴滴鲜血发着耀眼的光。拓跋寒,一代东胡天罡境高手,死不瞑目。
贺栖川回过头,看见怀中抱着琴,从远方跑来的池鱼,这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破天荒的露出了一抹笑容。而后两眼发黑,向后昏倒而去。
贺栖川隐隐约约听到,那些东胡铁骑的四散逃窜的马蹄声,以及耳边的朔朔劲风。
身后是身穿紫金甲的池鱼,左边腰侧悬挂着一柄制式长剑剑鞘,怀中抱着泛着铜色的古琴。她半跪在地上,怀中揽着刚刚倒下的贺栖川,略微有些责备:“这一次,怎么这么傻?”
“挨了拓跋寒倾力一拳,如今还能捡着命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池鱼捡起地上的长刀,扶起贺栖川。在这片白茫茫的苍凉中,贺栖川已经悄然突破到了宗师境界,感受着全天下唯独北方才有的苍凉。
“这一次,可真的快是北境无敌了。”
贺栖川被搀扶着站起来,感受着新境界的否极泰来。这次不再是贺栖川一人迎着风雪,而是两人并肩而立,一袭白袍,破碎白甲染血,一袭紫金甲大红披风,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中煞是好看,披风迎风,呼呼作响。
自此,东胡皇帝所派出的兵马大元帅拓跋寒身死,十九万东胡大军在不足十万在边军将士面前,一战败北。北境之战全面获胜,收复失地五百余里,修塞上关隘,曰平阳关。
“后来的事情到也不是很复杂,就零零碎碎那些琐事,想来来你多少都能猜出来七七八八,我也就不细讲了。其实仔细回想一下,在边关那几年确实是过的浩浩荡荡,让我这一个代罪之人也算过得潇洒,算了,过去了就过去吧。陆阳城还有个当年留下的小酒馆,也很久没去了。”贺栖川抿了一口冷茶,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的话,那我也就不再强求了。但多少还是把剑留下吧,毕竟对你也算个不小的麻烦。”
张宥丘摇了摇头,就着老烟枪抽了一口,瞬间苍老了许多。
贺栖川解下剑匣,顺着桌面纹路推向张宥丘,转身走向黑暗之中。
“这一次瞒天过海,满朝文武都在他手中。”
一句不温不火的话传来,耐人寻味,张宥丘闻言,闭上双眼,吐出一口浓烟,陷入深思。
一架轻舟,发自榑州河,自北向南而下,在大江上摇曳。
大概是刚睡醒吧,唐双陌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刚抬头却看到船舱里不像刚上来那时,船舱那头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貌似在她刚上船时都还未注意到那些人。
“小娃娃,你叫什么呀?怎么一个人下江南呢?”忽然,盘腿坐在对面的一位白发老人开了口,和蔼可亲地笑着问她。
唐双陌却并未回答,而是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老人,双手撑在地上,将身体往后靠去,贴在船舱内壁寻找一丝安全。
“小女娃,不用担心的,既然你那大哥哥将你交给我,老头子我肯定会照顾好你的。”
白发老人笑了笑,从身旁的竹箱中拿出一卷竹简,递给唐双陌。
唐双陌仔细想了想,貌似确实是那个道理,如果真想杀死自己,又何必等自己醒过来呢,况且大哥哥都那么放心了,又有什么还需要怀疑的呢。于是便开口回答:“老爷爷,我叫唐双陌,您呢?”
“嗯?”
“我啊,你就叫我子周吧。过的太久了,我也记不得了。”子周抬起头,好像被这一问问住了,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随后他站起身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而递给唐双陌那本书,满本尽是些“子曰”“之乎者也”的晦涩难懂的文字,但她又不好直接去问,毕竟是子周一片好心,只能硬着头皮读下去。
帷帘被放下,半屈着身子的子周缓缓站起身来。船头那名摇橹的男子停下手中的事,站起来恭敬地作揖:“夫子!”
子周笑着点点头,随后覆手而立,右手上还握着一卷竹简。
眼前正是黄昏人定时,橘红色布满的晚霞,印在整片天空,又揉碎在整条榑州河里,四野望尽,皆是温澜潮生。
“文,我们上一次看到这样美的景色,是什么时候啊?”
听见子周问话,那个被称作是文的男子,停下手中的橹。抬头看了看天空,扯着袖子擦了擦汗。
“回夫子,大约十四年前在南周皇城讲经,弟子记得那天,南文帝设了九节高台,共三丈七尺,那天讲经,万人前来。”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都已经十四年了。文,这一次,我们不流离了,江南有四百年前李谪仙留下的太白学宫,留下讲坛吧。”
子周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极了一位站在悬崖边缘的迟暮老人,就好像一辈子在寻找归途。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往,因为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文并没有再说话,只是暗暗点点头。子周弟子一路行来约莫剩二三百人,还都被子周散去江南讲学,身边一直陪着先生的,应该就是他了,他知道夫子这一路走得太不容易。
这个如今天下仅存的儒道圣人,带着周游了大楚山河的些许弟子们,以及一个陌生女娃,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