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行走在涂满血液的街道上，这些粘稠的红色液体在周围燃烧的房屋炙烤下干得非常快。他本可以一走了之，但他还是决定要来找莱塔。至于原因，兴许是出于萨玛拉的临别前最后的那一句话。不过深究这个也没有意义，他已经踏在这片被灾厄降临的土地上了。
那么，到底要从哪里开始找莱塔呢？阿尔贝陷入了思考。实际上他也并不对这个女孩的存活抱有什么希望，这种规模的灾变，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死在前头才是正常的事情，不需要指望世界能有什么奇迹发生。至少这个姑娘不会傻傻地一直待在房子里等着恶魔破门而入吧？比如找个地方藏起来，这种基本的求生常识应该要懂得吧——
“啊……”阿尔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开莱塔家的窗户，就透过窗户望见了满脸泪痕、缩在床后的莱塔。
真有这么蠢啊！
“哥哥——啊，那个，阿尔贝哥哥。”莱塔破涕为笑，来到窗前，用手背去抹掉粘在脸上的泪水。阿尔贝注意到她手上还抱着一包打包好的包裹。“你特意是回来找我的吗？外面发生了什么？”
“哪里受伤了吗？”
“没有。”莱塔把手心手背都展示给阿尔贝看了看。“你看，好好的呢。”
“那就出来吧。”阿尔贝看了看四周燃烧爆裂出火星的房子。
“出不去啊……”莱塔尴尬地说道。“厨房刚被火烧就塌了。卧室刚好有水缸存水，我把火扑灭以后就被困在这里了。”
“然后又刚好没被恶魔找到？真走运。”阿尔贝观察了一下卧室的结构，继续说道。“莱塔，往后站一点，然后说一句话激怒我。”
“诶，那个……好？”莱塔向后退了一步，稍微酝酿了几秒，有点羞涩地说道。“能、能请你当我的哥哥吗？不是假装的那种。”
阿尔贝先是一愣，然后才抓住了窗框。“你很有天赋。”
他屏息凝神，猛一用力，整个房屋的侧墙就被硬生生地掰扯开来，简直就像撕一块硬面包。木料石块崩决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赞叹这恐怖的力量。
莱塔小心地走出缺了一面墙的房子，以免自己被滑下来的房顶铺料砸到。在灾后生还的侥幸与对阿尔贝的感激这两种感情的推动下，她一把抱住了阿尔贝的腰。“……谢谢你能回来找我。”
“莱塔。”阿尔贝说道。“闭上眼睛。”
这个发展远超莱塔的想象。她惊慌失措，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听从阿尔贝。
“难，难道是……是那种走向吗！但是这也太唐突了吧！”莱塔激烈地进行着思想风暴。“虽然……虽然他很像哥哥，但是他毕竟不是……可是，万一呢！”
莱塔的嘴唇抽动着，试图说些什么，终于是没说出什么来。她极快地瞟了眼阿尔贝，什么信息也没从他的脸上读出来。“你想……干什么啊？”
“闭上就是了，在我说可以之前都不要睁开。”
莱塔带着一些背德感地闭上眼睛，在急剧加速的心跳中等待着阿尔贝的下一步动作。但是她只能感受到唇前掠过的温热空气。
耳边突然传来了劈里啪啦的爆裂声，这与构筑屋子的木头被烧裂不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液体飞溅的声音。这种特殊的音声是那么耳熟，莱塔今天才刚刚听过这个声音。
那是肉体被重击挤压、肌肉喷出皮肤的束缚、骨头折断扎进肉中的声音。
现在她渐渐地能听清了，耳边不再只有心脏狂舞出的鼓点，那些沉闷的重响还伴随着一些嘶吼，以及什么东西挥舞过空气的空爆声。
她还感觉有某种生物朝她快速冲了过来，但很快又被拽了回去，只在她面前留下一些淡淡的硫磺味。
在这个相当不协调的齐奏结束以后，阿尔贝的声音再度响起。“向左转一下，然后再睁开眼睛。”
莱塔向左转，深呼一口气，把眼睛慢慢睁开。阿尔贝的背影在她的眼前重现。
“走吧，不要回头。”为了消解掉莱塔的好奇心，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然你又要吐了。”
“我早就知道啦。”莱塔有些落寞地笑笑。
两人顺着还没被截断的路一直向外走，莱塔目睹了沦为火海的欢阳村，用那个被磨得失去棱角的神像为逝去的生灵哀悼。
“很难过吗。”
“怎么说呢……只是我觉得该这么做。”莱塔微闭双眼，轻声地把最后几句祷词念完。“贫穷让人们的关系冷漠，当生存都成了问题的时候，和邻里深入交流就不被考虑了。虽然大家表面上都能在见面的时候笑着打一声招呼，但到了危机的时候，什么实质的帮住也拿不出来。”
“你会不会把人想得太坏了。”
“我之前发烧的时候，可是快要病死在床上了啊！每个人只被分配到一副药，没有人敢把药让出来，因为他们都怕下一个生病的是他们。自己要不是有哥哥照顾我，把他的药留给我，我会比他们更早死掉！”莱塔恼怒地把自己淤积在心中的不满爆发出来，旋即又摇摇头说：“……不过，说到底，谁不怕死呢？所以现在这个厄运降临到他们头上，我不开心也不难过。”
“你很坚强。”阿尔贝赞许道。
“我不坚强，我是个没了哥哥就寸步难行的爱哭鬼。”
阿尔贝看了看莱塔，思忖片刻，决定不接她的话。
路面上的血迹越来越多，主道甚至被血液全部染红。那些凶残的恶魔把受害者的身体切开，将他们的身体像画笔一样拖过这些街道，甚至还残留了些不明的肉块下来。莱塔踮着脚尖踩在这些黏稠发干的血液上，止不住地翻腾起抵触感。
“这也太恶心了，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生物看起来对你们意见很大。”
“这些生物？它们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是邪恶的造物。”莱塔向阿尔贝解释道。“它们想把地狱带到我们的位面。”
“出于我的直觉，我觉得这些恶魔不是出于本能的娱乐才在街道上涂抹鲜血的。”阿尔贝指着沿街道一直延伸出去的血迹说道。“这些血迹很整齐，而且周围的残垣断壁没有被血怎么溅到，说明它们是有意地把血按某种需要涂在这里的——等等，你听到这个脚步声了吗？”
脚步声是从街道的尽头传来的，是一个两足生物踩在砂土路上的声音。
“莱塔！”萨玛拉从街道的末端显露身影。
“萨玛拉大人！”莱塔也很高兴见到太阳祭司，朝着萨玛拉跑去。
“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萨玛拉轻轻抚摸着莱塔的头，给她以另一种坚定力量的支持。他看向阿尔贝，眼神中看不出是放心还是担心。
“所以。”阿尔贝手插在口袋里，没给萨玛拉好声色。“我们要怎么到其他地方去？”
“你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审判庭。”萨玛拉给予阿尔贝还击，但同时也透露了他的无可奈何。“但是现在我不能本末倒置地优先处理你。”
萨玛拉用折断的树枝在地上简易地画出欢阳村的街道，并用一道粗线在街道地图上画了个图案。
“他们在街道上涂血就是为了画这个。”阿尔贝绕着这个地图走了一周，“所以，这是什么？”
“召唤法阵。”萨玛拉在几个点上画了圈。“最开始的灾变只是先兆，它们的最终目的是献祭掉整个欢阳村来召唤这个生物。这些节点我刚刚去看过，还没有搭建起污秽祭坛，恶魔们应该还在收集尸体，或者在收集尸体的路上遭遇了什么。”
萨玛拉看了一眼阿尔贝，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这个邪恶的法阵最终会召唤出什么东西来，但是我们不能让它们这样做。”
“祭司大人，我们可以帮助你布置结界。”莱塔自告奋勇道，她不经意间把阿尔贝拉拢到了同一战线。 “太阳女神像已经被亵渎了。”萨玛拉摇摇头，倒吸一口冷气，他现在还对瓦列的死耿耿于怀。“我要净化欢阳村。”
莱塔表情凝重地看着萨玛拉，似乎这话不像萨玛拉会说的。“净化……但是，村子里万一还有幸存者？”
“愿太阳女神照亮他们的道路，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萨玛拉迅速为所有可能的牺牲者做好了最后的祷告，表明他意已决。
“……”阿尔贝没有插话，似乎他很赞同把欢阳村净化掉这一行动，哪怕代价是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站在幸存者立场上的莱塔——她自己就是幸存者之一——显得很不安，她知道那些被困在废墟、街道里的人是有多绝望。每一些声响都足够让他们心惊胆战；她也了解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们撑下去——被拯救的可能。而现在她要做灭绝希望的帮凶，这令她相当难过。 不过她不是圣母，她深知这些牺牲的必要性。她怜悯那些被压埋在废墟中等待着救援的村民们，但也仅仅是怜悯而已。
“好吧，萨玛拉大人。”莱塔握紧了手中的木雕。“我们需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