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心情渐渐沉重,院落中已经停好了马匹与车辆,装饰十分朴素,毕竟一国的王储出行,为了防止被有敌对关系的邻国发现,适当的伪装是必要的。
“少爷,您可以上车了,可惜老爷吩咐我不能送您,所以只能在这里作别了……”库勒斯有些遗憾地对我说道。
“库勒斯,不用担心,有爱得拉小姐在,没问题的。”我这样安慰库勒斯,看着库勒斯有些萧索的面庞,心中那个痛苦的疑问终究在最后一刻也没有说出口,我还真是懦弱啊……
想着不禁苦笑起来,耳畔突然想起梦莫的声音:“怎么了?艾尔,你似乎愁眉苦脸的,不会是在为将来和漂亮的小老师同居的美好生活而发愁吧?”说着,他捂着嘴偷笑起来,看着我的眼神莫名古怪,我一脸无语,撇了撇嘴道:“怎么?莫,你不会是嫉妒了吧?难道你喜欢爱得拉小姐……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梦莫两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唔唔”一句话也发不出,“艾尔!话可不能乱说!会遭雷劈的!你明明知道的……”说着,他渐渐语塞起来,我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激动而胀红的脸颊有些莫名其妙,话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诶……
夜半,凌晨的钟声敲响,回荡在伯利亚公国的王城希斯克利,我和梦莫还有库勒斯挥手作别,看着梦莫乐天派的满面笑容和微红的双颊,还有库勒斯在袭袭夜风中有些凌乱的白发,我的心中有些不知从何生发的悸动,然而我还是露出自认为平静的微笑,与爱得拉小姐坐上了马车,骐骥一驾,扬尘而去……
“艾尔!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你一定……”梦莫的声音在车马疾驰席卷的风暴中渐行渐远……
……
回过神来,看着坐在对面的爱得拉小姐一脸的郁闷,我苦笑,想着之前爱得拉小姐在听到父亲大人的指派时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上去搭话,便也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夜幕垂垂,星河翻涌,缕缕刺破大气层穿越云间照射到大地上的微光在视线中掠过,黑夜里的一切由这些微光照亮……然而,我的脑海里那些隐蔽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微光照得无所遁藏……
为什么……当思维的触角再次触碰那个想要被遗忘的记忆,我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冷,冷汗涔涔而下……尽管已经确定是「梦境」,但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挥之不去,那个血蓝色的眼睛,已经如同嵌在我的心脏里一样,根本无法再拔除……
还有那一夜……视网膜在回忆起那个画面时,只有刺痛,血液似乎开始升温、沸腾,残酷的噩梦在袭击着我的心灵……为什么……我会有我十二岁生日时的记忆……那是真正发生的吗……
一切是从何时发生改变的呢?
我闭上眼睛,调用着为数不多还清醒着的神经,把时间追溯到一周前,也就是那个「神明」赐予我名字的那一日……
「圣礼」,是所有「屠洛斯」的信徒在十岁生日后的第二个月的第九天所必须做的仪式,然而,在踏上圣坛,仅仅是踏上圣坛的那一刻……神圣的光辉将我吞没……
在无尽的光芒中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仿佛是一年,或许是十年,也或许是百年,甚至是千年万年也说不定,醒来的时候,却陷入黑暗……真是讽刺……
我记得,一个人曾经对我说……一个人是他自己,唯一的证据就是他拥有他自己一生的完完整整的记忆,同时也没有窃取过他人的记忆,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就是他自己……
那么,一个人如果拥有不是自己的记忆,还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的记忆,他还是自己吗?
我……还是我吗?
我的名字……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的父亲的样子……为什么……连这些最最重要的事我都没有任何的印迹……为什么……为什么……
当一个人失去了,又重新获得的时候,就会有一种陌生吧?
那个名字「艾尔维斯」……
从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人都认为我应当背负起这个世界的重任,然而,明明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从那一刻,仅仅因为一句话,我的全部世界荒唐地、轻而易举地被颠覆了……
“这就是你的命运……”两个人影堙没在茫茫的黑夜里,似乎遗忘了他们曾经在星光下发下的堂而皇之的誓言……
那个夜晚……在灯火辉煌的宴会上,在无尽的夜幕下两颗闪烁的宝石,那是哥哥和姐姐金冠上的宝石,他们回头看向我,带着如沐春风的笑颜,说出了那句话,“艾尔,一切都交给我们吧!”
那时候,五岁的我正端着蛋糕狼吞虎咽,听到他们的话,看着他们在夜的背景中闪耀的身姿,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或许直到「那一天」之前……都对他们两个人的话深信不疑吧……
幸而,还有梦莫……或许只有他还记得我是谁……想起梦莫傲慢却可爱的神情,我的心中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些许……
我脑中无数过往旋踵即逝,心中烦闷不已,看着车外的世界,下意识地拉了拉车帘,月光微微映入车内,然而……就在那一刹那,车外的一条街道,街上的灯火黯淡夜色中的一道身影映入我的双眼……
?!!
车马辘辘而过,那道人影转瞬而逝,然而我的时间仿佛停驻在那一刻,心脏的律动完全停止,一种窒息感油然而生……
“不!”我突然从莫名的窒息中惊觉,毫无预兆地握住马车的把手,一把推开门,从飞速前进的车上直接跳了下去,跌在地上,腿骨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剧痛迅速传遍全身,在惯性下站立不稳,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艾尔!”被我突如其来的行动惊到的爱得拉小姐闪电一般从马车上跃下,轻松地落到地上,跑到我身边,“你疯了?!”,带着怒气把我拎起来,但我仿佛被某种东西控制了一样,努力挣脱爱得拉小姐的掌控,然而立刻宣告失败……
爱得拉小姐轻松地把我按在地上,我急得满头是汗,根本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爱……爱……”我指着刚刚驶过的街道,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连我自己都不能明确意义的话语……
爱得拉小姐看向我所指的方向,却什么都没看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好吧,姐姐就陪你玩一会儿……哎……”
说罢,便松开按着我的手,无奈地跟在爬起来狂奔向街道角落的我,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刚刚看到那道身影的角落,却发现……那里居然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愣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呆在原地……
“艾尔……你是不是真的被阿斯蒙蒂斯给吓成脑瘫了啊?”爱得拉小姐看我一脸痴呆的神情,语气中怒气减退了几分,反而担忧起我的脑子……
“不是的……我刚刚明明看到了……我明明看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可是为什么……我想不起来那个人到底是谁……”眼球上蒙上一层白雾,脑中如同有一根细小的钢针在扎刺、旋转,耳中呼啸的风仿佛在嘲笑我话中愚蠢的矛盾……
“嗐!小孩子就是爱哭,但小孩子是不会想那么多的,所以你到底是个小孩子还是不是呢?”爱得拉小姐带着调侃的语气拍着我的肩无奈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然而,我根本不想回答爱得拉小姐的话,当然也没有觉察到爱得拉小姐语气中的另一种意味……
“好啦,好啦,你别告诉我只有发通缉令全城通缉你看到的那个人你才肯罢休,如果不是,就快上车!”爱得拉小姐挺起腰,甩了甩鲜红的马尾,如同无数被编织在一起的红玫瑰。
“不……”听到爱得拉小姐的话,我无言以对,只好用力支撑起自己刚刚摔下马车时狠狠撞倒的腰身,爱得拉小姐叹了口气,搀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跌一撞地走回刚刚因为车内两位乘客莫名失踪而被车夫慌忙停在路边的马车……
“爱得拉大人……”车夫有些紧张地看向我,那眼神似乎是畏惧神经病一样的眼神……嘛……如果是我看到乘客突然从车上跳下去,会立刻避而远之吧……
爱得拉小姐摆了摆手,“不用担心!这家伙脑子有点问题,没什么大碍!你继续驾车就好,我会把这家伙五花大绑地捆成一团的,绝对不会再添麻烦!”看着爱得拉小姐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我感觉背脊发凉,马上保证道,“本人绝对不会再次犯病,师傅,我会管好自己,真的不用把我捆起来的!”
然而,就在我的话说完的那一瞬间,爱得拉小姐的长刀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飞速抽出,抵在我的脖子上!
?!!什么情况?!有话好好说,不至于宰了我吧?!
“出来!”爱得拉小姐平静而冷峻的声音在静夜中如石落水一般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