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币，隔着桌子扔给对面的吟游诗人，“给我讲一个故事吧。”她说。
桌子对面拿着一把四弦琴的年轻人伸出手接住了银币，他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露出了微笑，“我的荣幸，慷慨的小姐。”他问，“请问您想听一些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不知道啊。你随便讲一个好了。”贝利亚双手托着下巴，她晃荡着腿，白色丝绸桌布边缘的流苏轻轻擦过她小巧的红色高跟鞋。她扭头往旁边看，她的座位在一个露天酒馆的边缘，紧挨着栏杆，旁边是一幢旅馆，中间隔着一条小河，很窄，只有几步宽。“我有一个问题，这里河为什么这么窄？我看到好多这样的河了。”贝利亚问。
“小姐是第一次来吗？”看到贝利亚点头，黑发的年轻人笑着说，“这种河是这里的象征。蒙戈里的圣泉中有一种对元素很敏感的鱼，第二次圣战时，因为前线需要大量的魔兽协助作战，蒙戈里的居民就把城内所有的魔兽和战士一起送去前线了。因为没有魔兽送信，他们开凿了很多这样的河，用我之前说的那种鱼来传递信息。圣战结束后，为了纪念那段日子，居民们没有把河填上，而是把它们全都保留了下来。”年轻人指了指旁边的河，顺着他指的方向，贝利亚隐约看到了几条彩色的小鱼背着小小的圆筒慢悠悠地游过。她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就是那种鱼？”
“是呀，现在居民们也在用这种小鱼传递信息呢。”年轻人说，“多漂亮的小家伙们。在那个黑暗的年代，它们就是居民们眼中的希望。”
贝利亚安静地看着小鱼们远去，“真好。”她轻声说。那个年代的人们或许也像这样终日趴在窗边看着成群的小鱼游过，等待着前线的亲人们的来信。“这里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她又重新坐好，“虽然詹波纳不像斯凡卡那样，但蒙戈里不是古教的发源地吗？现在它又是尼基奇教的圣地，我没想到它会是这么的……”她看了看酒馆中央的小型乐队和周围的商铺，“……繁华。”
“繁华？”年轻人看了看周围，“也是。斯凡卡毕竟是宗教大国，信仰黄金之炎的人民占了八成，詹波纳就不一样了。而且无论是古教还是从中分裂的尼基奇教和伽瓦教，甚至是奥亚教，它们的核心的教义都是仁慈、包容和坚定，比起黄金之炎现在已经被曲解的乱七八糟的教义，它们更加宽容。”他朝贝利亚眨眨眼睛，“也更加活泼。”
贝利亚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她从没见过有人这么说黄金之炎圣教，她不禁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他面容清秀，温和的神情和白皙的皮肤让他乍一看像是个女孩儿，他有着一头垂到脖颈的黑发和天蓝色的眼睛，贝利亚以前一直觉得只有伽凡国王皇冠上的黑曜石才能表现出那种纯正的黑色，至于年轻人的眼睛，她只能庆幸这个人不是生在四百面前，不然依那个蒙里斯著名的暴君的个性，现在蒙里斯中央星象观测塔塔顶上镶嵌的就不是代表天空的青晶，而是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她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几声，“你可得庆幸我不是黄金之炎圣教的教徒。”她揶揄地看着年轻人，“不然你现在可就危险了。”
年轻人叹了口气，“现在的信徒们自然是不赞同我说的话。”他看上去有点难过，“但事实上斯凡卡帝国已经有很多人都忘了他们最初的荣耀和信仰。”
“是吗？”贝利亚耸耸肩，“等等，说起来你还没给我讲故事呢。”她叫来侍者让他为他们倒两杯红酒，给了他一点小费，又给了他一枚金币示意他给酒馆中央的那个小乐队，做完这些后她转向年轻人，“就给我讲讲那个‘杀戮姬’的故事吧。”
“您对她感兴趣吗？”年轻人好奇地歪头。
“我听她的名号听了一路了。”贝利亚苦笑着抱怨道，“既然被叫做‘姬’，那应该是个小姑娘吧。我就是有点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了。”
“‘杀戮姬’这个词是从东方传过来的，那个小姑娘也正是在那里成名。”年轻人解释道，“我想您或许听说过帕拉丁这个家族。”
“帕拉丁？那个用混沌的名号生产杀人机器的家族？”贝利亚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是嘲讽的表情，“他们还真不怕哪天那位旧日之主把他们‘混沌’了。”
年轻人拍了拍手，“您果然是位出色的女性。”他笑着说，“从他们在康帕乌内乱出名后很少有人敢这么说他们了。”
“凭这个说我出色，你的要求太高了。”贝利亚摇晃着杯子里的红酒，“不过彼此彼此，别忘了你也说过黄金之炎的坏话。”
“啊……”年轻人有点蔫，“我只是不喜欢现在的信徒……”
“停下停下。”贝利亚失笑，“别这么认真，接着说，这个小姑娘难道是帕拉丁家族的人？”
“是的。”年轻人说，“她的本名叫赫莉，本来是帕拉丁这一代最优秀的杀人机器，但因为性格问题……最后她杀了很多优秀的同辈，然后跑出去了。”
贝利亚当然明白“跑出去了”是什么意思。“啊呀，这还真是……”她不禁笑出声，“真是……”
“毫无逻辑，对吧。”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过来，贝利亚抬头，她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向他们走来，“尼尔，你怎么在这个地方？”男人抱怨道。男人的声音轻佻又富有磁性，让贝利亚想起故乡王宫里高傲冷漠的皇子，质地奇特的黑色的斗篷将男人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她好奇地盯着男人，“这是你的朋友？”她问年轻人。
“是的。”年轻人起身向贝利亚行礼，“很遗憾，小姐，我必须回去了。”他将贝利亚给他的银币放在桌子上，“您给我的太多了，请原谅我无法接受。”
“好吧。”贝利亚点点头，“那么再见了。我喜欢你的故事。”
贝利亚单手撑着头，那个年轻人和他的同伴已经不见了。蒙戈里的夜晚灯火通明，她无聊地看着酒馆里聊得热火朝天的人们，直到她听见一个声音。
“贝拉！贝拉！”
她寻着声音看去，她金发的未婚夫抱着一大束玫瑰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只是心血来潮的要求，那个笨蛋居然真的跑去两条街外给她买了玫瑰。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气喘吁吁单膝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脸上的汗水。
“你啊……”
回到旅馆的时候格拉特尼几乎要倒在地上，基路比扶着他让他坐到床上。“你还好吗？”他皱着眉问道。
“不怎么好。”格拉特尼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他的脸变得更苍白了，他指指自己的胸口，“伤口裂开了。”
基路比烦躁地扯开自己的斗篷，斗篷的帽子被扯落，露出他铂金色的长发和苍白英俊的面容，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点蜡烛，这让他金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隐隐发光。“不管看见多少次我都忍不住惊叹。”格拉特尼近乎是叹息般说道，他抚上基路比的眼眶，“我想这大概是耶莫拉创造出的最美丽的东西之一。”
“少说点话吧。”基路比解开格拉特尼的衣扣，他看到年轻的先行者胸口的绷带透着红色。格拉特尼制止了他要换绷带的动作，“马上就要到午夜了。”他说，“我们不需要浪费药品。”
基路比瞥了他一眼，年轻的先行者表情平静。他只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拿过格拉特尼的睡衣打算给他换上。格拉特尼赶紧拉住他，“我觉得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无奈地说，“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仆人，你不需要做这些……”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基路比挑眉，“你要是没理解那我就再说一次，我做这些不是因为契约或者其他的什么类似于‘我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懂吗？只是因为这个。”
他揉了揉格拉特尼的脑袋，“我和玛利亚都是这样的。你不要乱想。自信点，你也是很有魅力的。”
格拉特尼沉默了一会，“玛利亚那边还好吗？”他问。
“她很好。”基路比回答。他陷入了和格拉特尼的袖扣的艰苦斗争中，“她很安全，圣帕加虽然不是斯凡卡最好的学校，但它有斯凡卡最好的语言魔法老师，我走了点后门让那位先生多关照一下玛利亚。另外那里也是个修行的好地方。放心，珊提西玛人骁勇善战，他们是‘母亲的孩子’，玛利亚出不了什么事的。”
格拉特尼哦了一声。
等到基路比终于解开了所有的扣子时格拉特尼已经快要睡着了。基路比见状碰碰他的胳膊，“那个女人，就是你在酒馆里见到的那个，她给你什么了？”
“一枚银币，群星之年到星坠之年间伽凡古国的通用币，上面印着象征着引领的风王座，圣历736年国王为了庆贺象征新纪元的群星出现而制造的。第二次圣战开始后，为了节省资源以应对看不到终结的战争，伽凡回收了民间绝大部分的硬币用于军事并开始印制纸币，这种硬币也就不再使用了。”格拉特尼没有睁开眼睛，“现在它们已经成了稀有的收藏品，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太贵重了。”
“感谢你为我科普。”基路比哼了一声，“不过的确是那个女人的风格。”
“你认识她？”格拉特尼有点惊讶。
“能拿这种硬币随便送人的人，我觉得她的身份你也已经猜到了。贝利亚·伽凡，伽凡的长公主，下一任国王。我上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基路比说，“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好女人了啊。”
“你这说法真像她父亲。”格拉特尼忍不住笑出声，“ 能让你说是好女人，那位长公主可真是个厉害的人，我猜她能在单挑一条龙的同时煎鸡蛋。 但我不明白她来这里干什么？”
“可能是见她的未婚夫吧。就是那个好运的白痴皇子。”
“别这么说利连殿下。”格拉特尼不禁庆幸他们不在首都，“除了有的时候有点不靠谱外，殿下的确是个品行端正的人……现在几点了？”
基路比拿出怀表看了一眼，“还有十分钟。”
“哦。”格拉特尼伸手解开了自己衣领处的扣子，他喘着气挣扎着起身，甚至不在意他的动作让胸口的伤口又一次裂开，“基尔，过来。”
基路比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给你加餐。”
“什么？”基路比看着格拉特尼，被他看着的人冲他笑了笑，“十分钟够了吗，基尔？”格拉特尼指着他白皙的脖颈，“对不起，这几天一直待在城里，你都饿坏了吧。之后可能也没机会让你捕猎，这次就多吃点吧。”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我。”
基路比看了他一会，然后猛地把他按在床上，“……你知道吗？我就讨厌你这一点。”他俯下身一口咬开了格拉特尼的喉咙，剧烈的疼痛让格拉特尼控制不住地涌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他怀疑他的颈椎都被咬断了。从动脉喷涌而出的血液被基路比一滴不剩地吞进了腹中，格拉特尼能感觉到基路比在努力控制不让他的牙齿刺进自己的皮肤，尽管他可能也知道到这个份上格拉特尼自己都不会在乎这点疼，但这个细节还是让格拉特尼感觉感受了很多。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基路比的吞咽声和格拉特尼吃痛的呜咽，疼痛和寒冷使他浑身发抖，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一片漆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陷入漆黑的深渊。
他在**和吞咽声中停止了呼吸。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基路比放开了格拉特尼的脖子，他几乎喝干了格拉特尼的血，先行者血液中庞大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涌动，从他的胃部蔓延到四肢。他抬起胳膊看了看，猩红的魔纹在力量的催化下浮现，基路比知道它们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来转化新的力量，让它们成为能够适应他的力量。
正如格拉特尼所说，这是顿大餐。
借着月光，基路比看到格拉特尼被他咬烂的喉咙慢慢愈合，这是耶莫拉的祝福在修复混沌的诅咒为先行者带来的伤害。他看见格拉特尼的神情依旧痛苦，但他惨白的脸又有了血色，他的胸口又开始起伏。基路比松了口气，他给格拉特尼盖好了被子，想了想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晚安，我的小先行者大人。”黑暗中他轻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