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又是一年将至.雪花,飞舞着,扬扬洒洒地,从空中徐徐落下.
于是,世界渐渐变为了白色.
迈过长长的回廊,木制的地板上发出“咯咯”的响声,混杂着风声、雪声在耳畔回荡.
跨过一道阶梯,那黛青色的房檐,滴落的雪水,杂和着灯光.夜色,灰蒙蒙,掩去了一切.
“啊.似乎太早了一点.”止步在一扇散发着清香的楠木门前,一位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岁的美丽女子,踌躇着,徘徊着.踩着棕色长靴的双脚,欲行欲止.
“连佣人们都没有起床......”
回头看了看因为一夜风雪而被染上了一层白色的长廊上的那一串清清的脚印,宁宁的眉头却又越发紧锁了.于是,柔和的灯光下,被微卷的金色刘海所遮挡的那双翠眼,微微闭了上.
犹豫了许久,宁宁确乎是拿定了主意,轻轻睁开了眼,转身折返.
雪的声音,风的声音,静寂的长廊,幽暗的回廊,一串清清的脚印.
“啊呀,宁宁?”
刚刚迈开左脚,背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声音听起来柔柔的,似乎略带倦意,却清脆可爱.
“真明阁下......”
带着惊讶的表情,宁宁慢慢转过了身.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大约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子身穿着着一件白色的浴衣,手中还端着一个装着毛巾的小木盆,似乎刚刚从浴场回来的样子,身上还腾着阵阵的热气.乌色的长发呆呆地搭在肩头,似乎不怎么有精神的样子.
于是,再次看到了这样的真明,宁宁不由得微笑了.发自内心地笑着,轻轻接过了真明手种的木盆:
“真明阁下起地可真早呢......正准备来叫您起床的说.”
“哈......”轻轻地拉开了木门,真明那幼小的身体便渐渐隐在了那片黑暗中,不一会儿,内面的另一间房间中就亮起了柔柔的灯光.
跨步入门,门自动关了上,伴着自己轻柔的脚步,是一阵淡淡的桃花香.指引着自己前行的粉色光晕,不觉地让自己的灵魂都安静了下来.
“其实......现在才准备睡觉的说......”看上去乖巧又可爱的真明轻轻扭身,便溜进了房间中的屏风后面,声音轻着,像是被什么阻挡了一般.
“哈?”穿过画着一株桃花的屏风,屏风后面的真明早已钻进了暖暖的被窝,脸微微红着,安逸地闭着眼......
和整洁外间不同,屏风的内面要显得凌乱的多了:地上散放着笔记本电脑,几张光盘,电脑手柄......还有未关的PS机由三支连接线连接着不远处电视......
“又是通宵游戏......”
稍稍带着些许责备的口吻,宁宁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杂物.不一会儿,房间就恢复了平常的整洁.
“......”
微弱的呼吸声,真明就像睡熟了似的,一手抓着遮住脸部的被沿,一手挡在紧闭的眼睛边,表情安逸而自然.
“真是的......
“真是太不懂事了......
“要是去到由莉夫人那里去得晚了,就没有时间回来换衣服了.”
温柔地将暖气的风栅向上拨动了一点,以使暖风不至直接吹到真明的脸上,然后,宁宁轻轻地在真明的床边坐下,端详着他那张可爱的脸,温暖的风,轻轻拂动着宁宁耳畔的发丝,拂地自己痒痒的,却很是舒适,于是,宁宁不由得抚了抚真明那丝绸一般的黑发,将真明幼小而温暖的身体轻轻搂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你说......
“你的妹妹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
“......”
“黑眼睛,双眼皮,黑长发,很可爱的样子,爱笑,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一对小虎牙......”
“诶?”
“嘿......”说到这里,躺在宁宁怀里的真明不由得笑了,却并不是那么自然.于是睁眼看着宁宁,伸手处碰了宁宁那柔柔的金发......
“明,没有睡着啊.”
“......睡不着了.
“......睡不着了.”
将手慢慢地放下,真明轻轻搂住了宁宁,几乎连鼻子都深深埋入了宁宁柔软的围裙中.却只是那样将宁宁抱着,抱着,暖暖的泪水,便浸湿了宁宁白色的衣角,
“和我一模一样呢......宁宁......”
“......”
“......”
“真明阁下......
“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就在我仅有的这点儿温暖之中.”
“......”
“我真是,太不小心了......表面上看上去很欢喜的样子,但若和由莉比来,让真明见到那个从未见面的妹妹......真的是一件会令他不安的事......
“明,还太小了啊......”
———
从空中散落的雪花,渐渐地覆满了寒寒的月台,随风驶过的,那一丝梦,就像老去了一般慢慢被岁月忘去.若那梦景再度回到那翠色的梦乡,梦的主人还能再认识她吗?
迈步走下列车的是一位身着华丽狐毛大衣的小女孩.与她那名贵的衣着形成强烈的对比,女孩的手中,竟紧紧地抱着一个及其普通的大旅行包.
“是这里么?感觉,好陌生.
“刚才还有那么多的人,一转眼就都走了.”
“啊!”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女孩惊声叫出了一声,低头检察起身上的大衣,终于又轻轻舒了口气,
“幸好没有弄脏......奶奶说从本家寄来的这件大衣相当的贵的......”
“为什么呢?”
就这样呆呆地站在月台边,女孩一面自语着,一面抬头看着从空中飘落的雪花.雪,也这样静静地下着,在漆黑的夜空中,纷纷飘零.于是,橘色的灯影,蒙蒙的雪雾还有那静寂的月台,在一片黑与白的光影中,悄然睡去了......
“感到好不安......
“哥哥......
“哥哥他,会接受我吗?......”
“真月小姐,是吗?”
远远的,传来一个女声,听起来很近的样子,却看不到声音的主人.
“啊......”一面回答着,真月一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寻找而去,静静的夜空下,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是雪花纷飞......
“我是本家的酒本溯......
“从今天起,将担任您的内仆.”
雪花纷飞,纷飞处,一对漆黑的眸子渐渐在灯影下显现......
就如同她的声音一般,从铁道对面的月台的一根柱子后,慢慢走出一位高挑美丽的长发女子,“真月小姐.”
“溯?内仆?”看着从黑暗中慢慢走出的美丽女子,真月先是吓了一跳,进而又转为了惊讶,“我的?”
“是的,今后就由我来照顾小姐的生活起居......如有不到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原谅.”话说到这里,溯轻轻地向真月鞠了一躬,她说话的声音一直是冷冷的,而动作却显得格外的轻柔.
飘落的雪花,轻轻划过溯柔美的长发,冷冷的溯,冷冷的风,在黎明的静逸中,不知不觉,流露出莫名的伤感.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打破了,月台对面的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右手的食指间,忽然燃起了一丝火光:
“那么,请跟我来吧.”
“诶?”尽仅仅是一个看上去很平常的动作,溯微微扬了扬食指,手指间的火环忽然飞到了真月的身边,稍加停顿之后,真月的身体便如套上了绳套一般,乖巧地,随着溯的手指移动而飘了起来!
“飞起来了!......
“奶奶说的是真的,本家的人的确会用魔法.
“感觉好舒服......”
“呼......”轻盈地飘落在地面,真月慢慢地将目光从脚下移到了溯的身上,这才看清了溯全部的面容.
那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寒色的镁光灯下,飘扬的乌黑长发,温柔地,抚摸着她那张如雪一般洁白冷峻的脸.
“如果去的早的话,今天应该能够在午饭前见到安浩老爷.”
“诶?爸爸?”不知是否是惊讶,真月的表情,却看上去不怎么自然的样子.啊,应该说,有一点点哀伤......
“......”低头看了真月一眼,溯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再次将目光放在了远方,天边安逸的雪中城市,让她看上去,也同样的哀伤,“那么,我们快走吧.”
“是.”跟上溯的脚步,真月慢慢重整了心情,于是,茫茫的雪地上,就留下了两串孤独的脚印......
“如果,真月小姐不太想先见到安浩老爷的话......先去真明大人那里也不是不可以......”
“诶?”
车行至郊外时,天,已经亮起来了.从铅灰色的天空散碎飘落的,天使的羽毛看上去忧伤极了.大概,是想念自己的主人了吧......
“想念......”
“真月姐姐......”
“......”
“真月姐姐?”
“啊......啊?”目光慢慢从天空移向的身旁的少女,女孩温柔地笑着,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青山.
“到了哦.”
“啊.”看了看被一片宏伟的建筑群覆盖的远山,真月又微微地,冲身旁的女孩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真诗”
稍加迟疑了一下,真诗才再次抓着真月的手微笑了,只是她那嫩嫩的小手,抓得真月稍稍的,有些难受.
她似乎,在害怕着什么,真诗给真月如是的感觉,因为她小小的掌心,还带着丝丝的汗水.
“姐姐知道为什么不是真明哥哥来接您吗?”
隔了好一会儿,安静的车厢中才再次响起了少女清脆的声音,只不过声音听上去,要不觉的轻柔了几分......
“恩?......”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天空呢?小月?”
只是轻拂着怀中的少年的那一幕乌黑的长发,美丽的少妇,带着一种醉人的温柔,轻轻询问着怀中的少年,
“你那样的表情,让由莉好伤心哦......”
“......”抬头看着头顶的少妇,真明的表情却依然是茫茫的,就像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一般.
“真月......”坐在靠近结冰的池塘的一块干净的木台上,由莉尽自己一切的温暖紧紧抱着怀中的真明,似乎正试图用自己的温暖来熔化他眼中的那块蒙色的冰一样.
由莉的眼睛同样是蒙蒙的,缺乏光泽.但那却并不是由于哀伤而引起的......
全身散发着一种病态的阴柔之美的由莉,仍然,用她那蒙蒙的眼看着真明迷茫的眼,于是,微风轻拂起由莉波浪般的棕发,缓缓,划过少年俊美的脸庞,
“不可以那样看着妈妈哦......小月......不仅是明明,连你也不可以
“因为妈妈,最喜欢小月和明明了......下次和明明在一起的时候,妈妈也要对明明说......不过,为什么你们不能一起来呢,总是只有两个人,由莉这里好冷清哦.”
“......”抬头看着突然伤心起来的由莉,真明却连叹息都发不出了,只有这样静静地看着由莉,轻轻抚摸着她柔柔的发丝.
“妈妈......
“真月,也最喜欢妈妈了......一定.”
“滴......”水花,在结冰的池塘上溅起.
“啊......好大......”转过一道山弯,本家的建筑群就从一片桃树林中慢慢浮现了出来,透过车窗,远远的就看见那高大的阁楼,即使真月是已经作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却依然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声叫了出来.
在一片美丽的桃林中分杂出现的建筑群,被冬风盖上了一层洁白的棉被,于是,随着漫天的雪花绕过蜿蜒的山路,那桃林,那楼台,看上去安逸极了.
伴着沿路而去的路标驶去的,还有自己纷杂的思绪,虽然刚才真诗的话依然是那么的沉重,只是走在这路上,却忽的只剩了几分安然留有胸中回荡.
“哥哥......”
“好像是二堂哥的车.”远远地看见门口聚集着一群人,除了本家的用人,似乎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真诗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映像.但人群中央的一辆本田车真诗却很是熟悉的,
“今天就到了?真明哥哥好像没有邀请他吧.”
“诶?”
还未等真月有进一步的反应,真诗的表情却忽然变了,看上去似乎很不屑的样子,于是真诗又立刻站了起来,对前面的司机说着:“改道从侧门进吧......”
“是的,真诗小姐.”前方传来了一个成熟的声音,戴着黑色宽沿帽的司机的眼睛从后视镜中闪过了一下,但眼神并不像真月那样惊讶,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于是轻轻转动了方向盘,车子,便向着侧面的一个缓坡下去了.
“......”
随后而来的安静,安静地有些沉重,从侧面看着有些许生气之情的真诗,在她的脸上,却依然带着小孩子固有的可爱,于是真诗不由得吹鼓起了两腮,双颊微微红了,撒娇一般自语着:“要不是因为他,真明哥哥也不会这样吧.”
“......哥哥啊......”再次想起了那个哀伤的话题,只是这一次,心口就不那么疼了.
看着真诗的样子,也并不是厌恶二堂哥玖助.大概,是已经淡化了吧.
于是,真月不觉地微微笑了,轻轻抚了抚真诗的额头,柔柔地说着:“真记仇呢,真诗.”
“诶?”
或许,这句话并不适合自己说出来吧,但真诗随后而来的笑容,着实,令真月感到了一丝幸福.
“真诗,一定很喜欢真明哥哥吧?
“稍微,有一点羡慕真诗呢.”
“真月小姐......”似乎又过了很长的时间,一个轻柔的女声轻轻从车窗外飘来,那声音很柔很柔的样子,蒙蒙地,在梦里留下了一缕划痕,“已经到了.”
“......
“溯啊......”真月慢慢睁开了眼抬头看了看车窗口的那位长发女子,她的微笑蒙着薄薄的雾,看上去格外的柔媚.
“下车吧.”说话间,溯慢慢已拉开了车门,于是,一阵凉凉的风,伴着还不算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
“终于到了啊!”轻轻舒了口气,真月便立在了一扇厚重的棕木门前.木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并不像刚才路过的大门那样,相反,这里显得有那么几分冷清.
在一条用桃树装饰的马路上,淡淡的光,伴着淡淡的影,在路旁高高的木门上游曳着,令门后的回廊,看上去是如此的安逸.
“那么,我们就此暂别吧.我得先去见见伯父大人.”
几乎就要沉醉在这片安逸中了,原本站在门口的真诗却忽然向真月鞠了一躬,然后,就跟着自己的内仆和另一个从门厅里走出的用人走上了靠右的回廊.
“......”
“那么我先行一步了.”稍稍迟后了一下,溯才慢慢从门厅里走了出来,看上去依然那么心思重重的样子,只是忽然平添了几分笑意.于是溯又向门厅里招了招手,门厅里,便又走出了一个短头发的,女仆装扮的人.
“您好.”缓缓从门厅向桃香走来的短发女子,看上去有点拘束的样子,却也是冷冷的,仔细看来,似乎和溯有那么些许相像,
“我是门房接待——清,在姐姐去整理行程的时间里,请随我熟悉本家的结构.”
“啊......是!”稍稍地愣住了一下,再抬头看溯时,她已沿着靠左的长廊去了.于是学着真诗刚才的样子向清点了点头,却还是不由得有那么些许的紧张.
“溯的妹妹......”
穿行在幽静的楼台间,安静的长廊上,清轻柔的脚步.
“再往前就是本庭了.”不知不觉间,清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微微抬手指着走廊的尽头,轻轻舒了口气.
跟着清穿过一道插屏,行至此处就明显地热闹了几分,这个本庭的中央是一个宽敞的广场,仅仅在雪色将尽的广场上,就站立着两三个扫雪的女仆.
于是,真月不由得紧了紧外面的狐裘大衣,这站在回廊两边议论着什么的几位穿着华丽的,看上去像是宾客一样的人,让她不觉间想起自己大衣的内面那件相比之下要显得有几分寒碜的毛衣.
“前面是会客厅,那边是食堂,每天早上没有专门的各房早餐,因此要在食堂吃早饭,如果平时来不及吃饭的话,去食堂会快一点......”
清一面为真月介绍着,一面指点着,停在了走廊上一个视线较好的地方,柔柔地,退到了她的身后.
处在走廊上的所有的人都是低声下气的,生怕打搅了谁一般,唯独清说话的声音,令走廊尽头的人都可以听见.
于是,大家的目光便都集中到了这里,那种复杂的眼神,让真月感到很不自然.
就像有一点敬畏和嫉妒一般的眼神,宾客们好似要从她那里攫取什么一般,盯着这个身穿名贵大衣的,站在本家的用人跟前的少女.
“什么......这是......”
“啊......”
这种不适仅仅持续了若干秒钟,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就全部投向了走廊另一端,一位渐渐走来的“少女”身上.
走廊东端慢慢浮现出的那个轮廓,在一片柔媚的清香里,愈发,显得缥缈.
少女留着一头齐腰的乌黑长发,穿一身水粉色的和服,度着清碎的步子,美丽冷峻的脸庞,略带稚气,却是有着一种少有的孤傲气质.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绛紫色底裙,同样是女仆打扮的金发女子,而光那女子身上的女仆装,就比其他人身上的衣着要华丽些许.
“这是谁呢?”真月不觉地这样想着,少女的高贵,少女的美丽,以及少女身上那浓浓的,却温柔淡雅的清香,让她一时竟愣在了那里,
“感觉,好熟悉......”
“......”所有的低语声都在少女近来的那一瞬停住了.就连清也在不知什么时候轻轻退到了自己的身后恭恭敬敬地俯身向少女行礼......只是,她的表情看上去好哀伤,好哀伤......
“贵安......”少女优雅地拂了拂自己耳畔的一缕发丝,微微眯着眼,轻柔却不暧昧地在真月耳边微微说着,便从真月的身边擦身而过.
“......”仅仅只是问候了一句,然而这样的问候,却忽地让真月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疼痛感,究竟,是什么呢?
“啊,对了.
“第一次遇到本家的人时,那家伙也是这么打着招呼的样子......”
思绪纷飞间,那熟悉,那疼痛就愈发的浓了,就像要从某梦中醒来一样,想醒,却不敢醒.
“那是谁啊?”
“不知......”
“大概是本家的某个重要人物吧.”
于是,周围的声音再次响起了,依然是低声下气的,却激烈了不少.
“真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