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程对我来说依然是催眠曲。我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总在上课睡着的老毛病再次发作:一方面是因为惠理时不时投来的关切目光,或许叫准备看好戏的目光更为贴切一点(她似乎很期待我睡着后流口水的样子,然后用手帕“温柔”地帮我擦掉,并拍照留念);另一方面,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大概是因为我最近这段时间不断展现出与之前略有不同的行事风格,我能明显感觉到班上的同学已经开始对我投来更多的关注,不管是明里还是暗里。
打个哈欠都能引来两三道视线,实在是让我这个不善言辞、性格内敛的家伙颇感压力。
这里就不得不提起一位以前我根本不认识(当然啦这句是废话,我柳希的人生也根本不可能认识她)的同学——三浦结衣。
据说是某个超大型财团家族的大小姐,这些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道真假。但看她的气质、谈吐、还有那身料子好到仿佛自带柔光的校服(据说是她私人定制的),传言恐怕八九不离十。
不过就我最近的观察看来,结衣同学果然如同传闻中一样,是完美二字的具象化。举止优雅得像教科书,听课认真到连老师偶尔的口误都能被她用更得体的方式悄悄纠正,笔记工整得可以直接拿去出版。偶尔和邻座女生小声交流时,她微微侧首,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风铃,绝不会干扰到课堂秩序。怎么看,都是一位无可挑剔、仿佛活在另一个次元的名门闺秀。
但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好几次,当我因为无聊或好奇,偷偷将目光投向坐在斜前方靠窗位置的她时,她总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或者安装了某种针对我视线的雷达,在某个非常精确的时刻——通常是我视线停留超过三秒——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过脸来。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能倒映人心的眼眸,便直直地、精准地对上了我偷瞄的视线。
没有惊吓,没有疑惑,更没有被我这种“庶民”偷看的不满。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了然?以及,一抹仿佛早知如此、甚至略带鼓励性质的微微笑意。那笑意很浅,淡到如同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却让我瞬间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黑板或者窗外的麻雀。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四次……这绝对有问题!
更让我在意的是她左手手腕上总是戴着的那条手链。造型古朴,不像时下流行的款式,银色的链身缠绕着奇异的藤蔓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拇指指甲盖大小、深邃如夜空的蓝宝石。在午后斜射进教室的阳光照射下,那颗宝石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内部有星光流转的微光。那光芒绝非普通宝石的反光,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律动?
穷人家的孩子肯定戴不起这个,而且,那宝石的颜色和偶尔闪过的光,总让我下意识地联想到自己胸口那个麻烦的月海潮汐印。咦,是错觉吗?
难道这个女生和之前的空镜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交际?比如是童年玩伴?远房亲戚?或者更离谱的,是什么婚约者之类的狗血设定?
(停!柳希你的脑洞怎么回事!)
(是被惠理传染了吗!)
我偷偷回想手机上的LINE好友列表,神乐空镜的账号里并没有她的名字。通讯录里也没有特别标注。看来之前的空镜和她似乎并无深交,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么,她最近这种若有若无的雷达式回应和那神秘的微笑,究竟是出于大小姐的礼貌(对所有偷看者都这样?),还是……她察觉到了神乐空镜身躯底下,换了一个叫柳希的灵魂?或者更进一步,她察觉到了我身上那个印记的存在?
伴随着这些不能称之为困惑,或者说更像是不安和好奇的疑虑,再加上老师那堪比顶级ASMR的平稳声线,我的眼皮最终还是不争气地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
时间很快来到了下午的家政课时间,这周学的是日式烘焙——草莓奶油蛋糕卷。听起来不算难,虽然我没接触过烘焙,但看步骤说明,无非就是打蛋、拌粉、烘烤、打发奶油、卷起来。对于我这个自诩厨房老手的人来说,应该只需要掌控好火候和调味比例,就可以做出像样的……吧?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事实告诉我:烘焙的世界,对从没接触过这些厨艺的我,充满了恶意。
“空镜!鸡蛋要分离蛋清和蛋黄!不是让你整个打进去!”
“糖要分三次加入蛋白里打发!你一股脑倒进去是打发不起来的!”
“面粉要过筛!过筛!不然会有疙瘩!……筛子不是让你拿来当雨伞甩的!”
“搅拌要‘切拌’!像这样画‘J’字!不是让你拿着刮刀在碗里挖战壕!”
“烤箱要预热!你现在才想起来吗?面糊都要消泡了!”
惠理在我旁边,声音已经从一开始的元气满满,逐渐转向了绝望的悲鸣。我们这组的料理台,不出意外地再次成为了全班乃至全家政教室的焦点。面粉如雪花般飘扬(大部分落在了我和惠理头上),蛋清溅到了墙壁上,打发的奶油因为过度搅拌变成了粗糙的颗粒状,而那个本该柔润的面糊,此刻正呈现出一种可疑的、带着零星面粉疙瘩的灰黄色。
“完了完了……这次肯定又要不及格了……”
惠理看着那盘被我们勉强送进烤箱的、厚薄不均的面糊,欲哭无泪。
(虽然听到你这个‘又’字让我心里稍微平衡了一些,看来神乐空镜同学之前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
(不对不对,我为什么非要和她比烂呀!我的厨艺明明不是这样子的!)
我也有点傻眼。明明脑子里觉得步骤很简单,为什么一上手就全乱套了?这个身体难道还自带“厨房破坏”的隐藏属性?
(不应该啊,在家里我明明给爱丽丝做境泽牌鲷鱼盖浇饭时还做的好好的,怎么现在这样糟糕了!)
就在我们对着烤箱,仿佛在等待命运审判时,那股熟悉的、清雅淡然的香气再次悄然靠近。
“看来,又遇到了一些技术上的小挑战呢。”
三浦结衣的声音如同清泉,瞬间浇灭了我们这边的焦躁火苗。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一条外观完美、色泽金黄、散发着甜蜜香气的蛋糕卷,正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铺着油纸的晾架上。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喷壶,正往蛋糕表面喷洒着什么。
后来她解释是糖水,为了保持湿润。
与我们这边的战后废墟相比,她那边简直是五星级甜品店的展示台。
“三、三浦同学……”
我有些尴尬,连续两次以如此狼狈的姿态面对这位完美大小姐,让我的自尊有点受伤。
(不对,自尊是什么?不早就被黑心猫猫碾碎无数次了吗?)
三浦结衣将喷壶放下,缓步走到我们烤箱前,透过玻璃门观察了一下里面那盘不明物体。她微微偏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分析数据般的光芒,然后点了点头。
“面糊消泡严重,烘烤过程中可能会塌陷,口感会偏扎实。奶油的打发状态也不太理想。”
她客观地评价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嘲笑,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
“不过,并非无法补救。”
“诶?还能补救?”
惠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嗯。”
三浦结衣转身,从自己的物料区取来一小碗淡奶油、少许糖粉,还有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我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香草精?
“烤好的蛋糕坯,如果口感偏干硬,可以通过刷糖水或酒类来增加湿润度。奶油如果粗糙,可以加入少许未打发的液态淡奶油,低速重新搅打,可以恢复部分顺滑,虽然体积会损失一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动作。当我们又厚又干,边缘还有点焦的蛋糕坯出炉后,她让我将其放在晾架上稍凉,同时开始处理那碗失败的奶油。她的手指白皙纤长,动作却稳定有力,操控着打蛋器,以我无法理解的节奏和力度,竟然真的将那碗粗糙的奶油重新变得柔滑起来,虽然体积小了一圈,但光泽和质地看起来好了太多。
接着,她用毛刷蘸取她调好的糖水,均匀而轻柔地刷在微温的蛋糕坯表面。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拯救一个失败品,而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三浦同学,你连这个都懂?太厉害了吧!”
惠理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小迷妹。
“只是恰好了解一些让成品更美味的技巧。”
结衣微微一笑,示意我将重新打发的奶油涂抹在蛋糕坯上。
“很多失败,往往源于对细节的忽略和对材料特性的理解不足。料理如此,其他很多事情……亦然。”
在她的指导下,我们总算将那条坑坑洼洼、但至少裹上了顺滑奶油的蛋糕卷了起来。虽然外形远不如她的完美,但至少看起来是个蛋糕卷的样子了,闻起来也有香味。
“最后,撒上少许糖粉装饰,可以掩盖一些不完美的痕迹。”
结衣将糖粉筛递给我,目光却落在了我因为忙碌而沾满奶油和面粉的手上,以及手腕处一道很淡的、快要消失的淤痕。
“空镜同学似乎……最近活动量不小?连手腕都留下了努力的痕迹。”
“啊,这个……不小心碰到的。”
我含糊道,赶紧接过糖粉筛。
结衣没有追问,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种莫名的意味。
“无论如何,安全第一。”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长辈般的关怀。
“无论是料理时的刀具炉火,还是其他任何带有风险的活动,充分的准备和对自己状态的清醒认知,都是最重要的。”
她这话,是在说料理,还是在说别的?我越发觉得,这位三浦大小姐每一句话都像藏着密码。
家政课结束,我们的补救版蛋糕卷竟然意外地获得了“创意十足,风味独特”的评价,惠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老师大概是被我们明知已经没救,还执意要完成废物再利用的坚持感动了吧……)
收拾东西时,三浦结衣走到我身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说:
“空镜,上次在更衣室提到的事情,我已经准备好了样品。放学后如果方便,可以来一下休息室吗?有些细节需要和你商量确认一下。”
“诶?”
我都没想到上次在更衣室的交流——仅仅只是随口一说的事情,会被她谨记在心上。
我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总感觉,事情不像她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