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死人

作者:死石 更新时间:2021/11/10 0:39:27 字数:3705

希尔伯特的手隔着保护服的粗糙手套,费劲的在一堆乱石累积成的坡上爬着。这小山般的乱石每一块都无比巨大,堆在一起约莫七米左右。希尔伯特抬起头,石头是黑色的,天是阴色的,两者是连在一起程度不一的死亡。

天气阴寒地把湿气吹在这满是坑洼的石头上。吹进它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石头本身的坑洼都是被这湿寒浸成。透过保护服的手部套层感受到的凹凸岩层上面充斥着粘糊糊的不适感,这湿润的粘层是微生物的尸体。那些绿黑的泥土,水与石渣的尸体蹭上保护服,好不容易得到的保护服被整得脏兮兮的。要清洗得用一大桶净水。用一桶干净的水换回来一个睿智的老者,希尔伯特想着这比“极为合算的交易”,不免心中生起一股怨气,直指不久前那个前一秒还在正常的讨论建筑材料的制法,下一秒却突然翻墙而出的老师。

“你们要到了。”老师如此说道,然后便从窗户处奔离而去。没穿上保护服,也没带上任何武器。要是运气好,身子没有落上多少灰雪的话,或许不穿保护服也没什么事儿,但要是遇上些害兽那可就完蛋了。就算是那位老师也活不下来。他会尸骨无存,而现在对他的搜寻就成了白浪费生存资源的徒劳无功。

“老师!!!”希尔伯特大声叫喊着。他终于是爬上了这块石堆,远远的看过去石头形成了高低不一的平面。这可真宽啊,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地面。希尔伯特有些心悸,他恐惧地看着脚下成片叠在一起的石头,慢慢的向前挪动脚步。踩在凹凸不平的石片上,抬起头,远远的看见一个人站在石堆最高的边缘处。

对面像是没听见希尔伯特的喊叫,一声不吭的看着远方。冷风从他凸起的骨头上吹过,胡髯轻轻地飘着。他不像希尔伯特那般浑身上下套得像个小罐子般厚实,他几乎什么也没穿,单薄的衣物被风吹得像拨浪鼓似的贴着人体表面翻动,呼呼作响。他就像一个干黄的枯叶,在暗无天光的黑云之下被无视季节吹起的寒风扯落枝头。于旋风的空中飞转。

“老师!”希尔伯特来到老人身后。他因身穿的厚实保护服而喘着粗气。保护服,如它名字所述般将希尔伯特整个人“保护”在内,连带头脚都给包着。透气性极差。穿它运动简直是折磨。但老人只是轻轻调过头看看来人。丝毫没对这个为自己而受苦的人给出他应得的,那礼貌与尊敬,感激与歉意并存的回应。他动作轻到像从始至终都没动过,像游离于纸上那一抹笔尖上的墨汁。他以一种早已知道结论的眼神看向希尔伯特,带着些许嗔怪与厌倦。好像只是夏天的清早朦胧着精神,依稀寻着窗外的呼唤起床确认屋外的车水马龙声。确认自己还在这世上。确认是哪辆车的喇叭声把自己拖回现世。

“你是被什么鬼东西给夺了心吗?”希尔伯特喘上了气。两只手甩着,上半身夸张地跟着他的心神动着,好像要从脊椎中甩出些东西,甩到那老师的脸上。就像把离婚书丢在半梦半醒的酒鬼丈夫脸上的愤怒女孩一样,你真的伤到我了!。那手指每一次在空中定住,都狠狠地指着他的老师。

老人对希尔伯特的话语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视线超过了希尔伯特,看向另一个希尔伯特。在他那涣散而又死死凝视着某物的眼神下,希尔伯特不知为何无法开口说话,他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那个骨瘦如柴,视寒风为无物的老人。一时间感觉自己从未真正“看见”老师,一道巨大的隔阂在这一瞬间耸立而起。自己看见的只是老师最表层的样貌,而这表层在自己的视线中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快看不清东西了,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触及到了某些深不见底的东西。磅礴,遮盖了一切的灰白云层从高空中压了下来,周围的一切显得如此的“平”,就像是被涂上去的虚假之物。没有景深、没有纵横、没有光影。那岩石与大地的颜色和天和周围的一切好似没有任何区别。光似乎并不存在。那公正的,毫无偏颇地普照着万物的天星被厚到几乎让人误以为就是天空本身的厚云过滤了所有的光。光亮在云层中折射、反射、漫射,最终如此轻谈地渗透进云之下的世界。光源,光的来处,这一理所当然的事物被抹消。仿佛是四周的一切都在自发光,而那阴灰的云,那杜撰了天星所写下的光之诗章的冗云,压迫着每个生物的心灵,无人可逃。希尔伯特突然动了从这逃离的想法,但他的身体和眼睛却只是被动的呆立在原地,接受着眼睛所得到的信息。

希尔伯特心中所感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数万倍,两人并未**的眼神用短短的一瞬间传达出了许多事实。从这煎熬的压迫感下让希尔伯特得到解脱的是老师的话语,“脱掉保护服吧,已经不会再落下灰雪了。”

“...不,不会再落下灰雪了?”希尔伯特抬起头仰望周围。确实,天色相较过去那几乎暗淡无光,全日如同黑夜一般的光景来说,已经颇为亮堂了。随着年年月月的时间流逝,天空中的光也开始逐渐增加了。虽然四周气温很冷,还吹着这阴寒的风,但完全没有要下灰雪的势头,至少一小时内是不会下的...希尔伯特如此判断到。

他边想着边脱下保护服,厚实的服装从上方解开轻垂于希尔伯特腰间。削瘦的头探出服装,肮脏油腻,散发着臭味的湿润头发紧贴着充满汗的肌肤。在保护服下他只穿了最低限度的衣服,一条八角星的项链挂在他的脖子上,与他身着的破烂衣服相比显得如此扎眼。这是他的宝物。

“你说不会再下灰雪了?老师。”

老人在听到问题后一声不吭,那眼神中未泛起一丝涟漪,他如同先前转过来的方式一般,踩在会触到旁人反射神经的动作幅度边缘将视线挪了回去,眺望远方地平线在光的反射下形成的白色痕迹。希尔伯特感觉不是他不想回答,也不是没听见,而只是还没有进行回答而已。就像是老化的电脑...不,更像是买东西前对不同颜色的同一商品的选择的考虑。

“灰土时期,结束了。”

冗云翻涌。

“啊,哦。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说话拐弯抹角的...就是说,灰土时期结束了,所以不会再落下灰雪了是吧?那可是大好事啊。”希尔伯特捏住项链,把自己从这种奇怪的氛围中拽出来,硬撑着笑脸说道。

“是吗,灰土时期结束了呀。”希尔伯特跟随着老师的视线看向远方,“那好啊,这样世界也会逐渐变得更整洁吧,从那混沌的时期中离开后...世界会越来越干净,越来越秩序,总有一天天空晴朗万里才是常态,人类也终于能从在恶劣的环境与四处游荡的害兽之间得挣扎求生中解放了,能投入更多精力在发展了。从现在开始,每远离现在一步世界就会更加规整...”

“不会的。”

老人眼角轻颤,“现在就是这个世界最秩序的一瞬了。”

“这个世界,这个盘。这它是最稳定祥和,充满秩序的一瞬间。这之后,这片世界只会永远的混乱下去,并且没有...没有能重新整合到这一天的秩序的机会,不论付出多少的时间。”

“老,老师?”

“希尔伯特,”老师转过身来,他的声音随着话语的吐露逐渐不受控制,那座被封闭的大水坝突然裂开一道小口,情感的浪涛汹涌而出,“希尔伯特你记好了。在这一刻,长年累月的故事结束了,灰土时期结束了。而我们也不是下一个故事的起点,我们要做的是别的。”

“拿好你的八角星项链吧,它会成为前后的连接。虽然也就一次,也就微不足道的一次。而我会在半途中死去,然后接下来是你。”老师抬起手指向希尔伯特的胸口,那干枯的手指不住地颤抖,但不像是被风吹的。

“但整个盘也仍旧会持续不可逆转的向着更加混乱的状态前进...还有能......我们要建立一个科研设施,将在那里推进这整个还无比野蛮的社会。”

老师的眼角不断抽搐着,他边说嘴唇边止不住的颤抖。

“...啊,但那样也.......不...”

“不...还是不可以,还是没法......啊,啊——啊。”

希尔伯特呆愣在原地,他木然地看着自己的老师用那张年迈严肃的面容咧出一张和他不相符的丑陋“笑脸”,几滴微小的泪水顺着他脸上皱纹的崎岖蹒跚落下。与湿润的空气,阴寒的冷风一同落在那充满藻类的黑色岩石上,这风让希尔伯特打了个哆嗦。在那同样寒冷的一个午后,希尔伯特将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一天,回想起老师那天的这张脸。而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明白了那表情背后的缘由。

冗云在空中翻涌,但并不恐怖。它在空中缓慢地如水流一般向前、向远方流动,它将会慢慢被吹散,将会远离这片天空。推动着云层的风拂过黑色岩石上的二人,从他们的肩部再次起飞。无论何时风都会再次被吹起,在那天空永远画着乐章的弧线。从很早以后开始,也将一直持续到过去。风向上向上,在前后涌动的云中突破而出。在云层之外,它看见了高悬于顶天之上的无数天星。云所构成的巨大蒸笼上浮现着无数灰云“蒸气”,它顺着“蒸气”在高空中沿着彩虹般的痕迹跳动。在上方,无底之顶不断地延伸,一直到想象的尽头,天空从蓝色逐渐变深,一直到充满侵略感的蓝黑色,而又在最后变成漆黑。漆黑的,作为天星的棋盘。风离开了这令人不安的天空,它又顺着另一股气流穿过云层。风一路向下向下,轻薄的云为它让开了道路。云层被吹裂开来,变成一片片洁白的小云朵。而在下方,被耀眼光芒照耀的是一座青绿的大山。风受到了感召,它的起飞终于等来了落脚点。它直直的向着山脚一处吹去,在那里,几个农民衣着的人正用铲子挖动着脚下的土块。铲子将土层翻动开来,从下面浮现出的是人的躯体,他们正在挖的是尸体。八个尸体紧紧的凑在一起,像是兄弟姐妹般被埋在了这片土里。一柄铲子猛地向下,碰到了第八个尸体的胸口,那个挖动的人挪了挪手中的铲子,将土掀到一旁。从那历史悠久的土中浮现出来的,除了那具尸体满是泥土与植物根的胸口之外,还有一条挂在脖颈上的八角星项链———金黄亮眼,与肮脏的尸体形成鲜明的对比。尸体好像也看见了这项链,他还在腐烂过程中的脑袋轻轻地斜了斜,用空洞的眼神无声地述说着,述说着三秩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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