铫子心里一阵恼火,他皱起眉头看着洒了一腿的水。这一定得找个人来负起责任,一定得有个谁来担责。他边想边攥紧手中的水杯。是那服务生的错,要不是那混蛋把水给递了上来我怎么可能会把水打洒?那个低着头的死中年男人,三四十,大我十多岁的混蛋还浑身大股汗臭味,真直让人犯恶心,穿着沾满尘土油污的衣服,就没见过这么随便的服务生。就是这种人,尽是自作主张提供一些别人根本就不想要的服务,把水给端过来。水水水!我才不......
铫子眉毛一挑,脑中那最不受欢迎的理性论证回路忽然给别的愤慨着进行“审判”的思想耳边吹了阵冷风。
好像是我自己去找人要的来着?是吗?是我自己向他要的水来着?……铫子抬头看向车厢尾部,一个身着工地作业服的列车整备人员正低头记录着列车情况数据,除他之外车厢之中再无它人。是吧?说到底这辆列车哪儿来的服务生?不是服务生谁会主动递水?...不管了那就是那负责开这车的人的错!是谁!谁是驾驶员!都怪他的驾驶技术太烂......艹!列车有个屁的驾驶技术之分!
铫子恨不得把杯子砸出车窗外。他好愤怒,愤怒着,愤怒着。一定得找个混蛋承受这股怒意,这是受规定的代办事项。他高举起杯子,视线拼命从那一腿的水渍上挪开,看见了外面前进的山石与受湿气而模糊的车窗。受风而轻响的窗帘吵闹着,犹如派送美妙灵感的神使。
是这颠簸而又劣质的列车,列车害得我打翻了杯子,是列车的错。对!铫子为自己绝妙的想法拍手叫绝!他没错,是列车的错!
但列车也只是“凶器”。那该死的理性论证回路又跳了出来。你不能怪一个凶器,你得怪使用它的人。是谁害的你来这儿列车上的?
对,对,说的好。铫子把杯子放在两只手的中间来回搓动着,像是准备对食材大展身手的火魔法厨师。是我的顶头上司......
他陶醉于自己怪罪他人的心理,犹如被美景夺去心魄的摄影家。两眼盯着那还在自己手中的杯子,好似盘算着如何使用这一“证物”。那出神的目光,那超离于环境的邪恶内心。他从这怪罪他人的行为,从这如何对他人进行“诬陷栽赃”的构思之中感受到了快意。这是何等的极乐,何等的满足,何等的成就感,乃至于连列车在此刻停下都未曾察觉。
对!是他的错,他派遣了我来出这份工作。他让我来完成这一待办的事项。一定是他!如果他不给我下达这一命令,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又怎么会被这该死的列车害得打翻一身的水呢?
铫子心里面甜甜的,他品尝着胜利的美妙。就算他无法正面怪罪于他的上司,但是在他的心里面,他是赢了的,他获得了胜利。而败者是那个罪魁祸首,那个该死的,派他来做这任务的上司!都怪这个人,是这个人的错才害得我变成这样的呀!
铫子终于是把捏紧杯子的手给松开了。他腾出一只手理了理衣服的领子,微闭着眼睛,脸上划起自信的笑容。而在他闭目自傲时,从他面对的方向,停下来的列车打开了门后又关闭,一名新的乘客走入了列车中。这是一位50多的老先生,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戴着招摇的帽子,胸前的衣兜里挂着张纸巾。他把那招摇的帽子摘下来,与列车工作人员进行了简单的交谈,列车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向他汇报。那之后他开始搜索列车中的位置,看来那个紧紧握着杯子,闭目养神的男人是这除自己外唯一乘客…老先生边确认着这点边走了过去。
“铫子先生,您好。”他开口叫醒陶醉于自己恶臭内心的男子,铫子吓得一跳,杯子中的水又一次撒了出来,但这次只是溅到了桌上。他还没从自己的心中醒来,晕乎乎的看着眼前的老先生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自己的正对面。
老先生把绅士帽放在桌上,面对狼狈的铫子露出了模板化的微笑,这是一种职业的假笑,但这位老先生的“职业假笑”却充满了意想不到的真诚。老先生是真心的在用这笑容发散善意,这令铫子一阵心暖。
“您是...?”对方的气场让铫子的语气也变得毕恭毕敬,正式了起来。“不,你刚刚直接叫了我名字?”
“是啊,你是隶属于户部的铫子部员。感谢你为了国家的付出,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勤恳的执行人员。无论王有着何种伟大的志向,都是无法实现的。”
“哦,哦哦...谢谢?那,”铫子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节奏,但他还是有着足够的经验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将杯中剩余的水一口饮尽,尽全力的找回状态,“请问,你是什么人?你又穿成这副模样,还能登上这列车。是哪个骑士连的高官吗?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身份?哪个骑士连会关注这种事情?”
警惕!这是铫子的习惯,也是他立足的根本。一定要保持警惕,对任何一个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因为那很可能会是下一秒刺向自己的利刃!
但老先生的笑容不减,也丝毫没有动摇。“你的名字是我先前向那边车检人员询问的,也多亏了那为值得敬重的基层人员提供名字,才得以让我想起你的身份。对了,你不要太过于刁难车检人员了,他们本职工作毕竟是检查这些试作列车的运行情况,防止意外发生,而不是端茶倒水。”
“哦,哦。”铫子尴尬的舔了舔嘴唇,感受着刚刚一口闷下去的水。果然他不是服务员呀!
“抱歉,怀疑了你。”
“这是你的本职工作,你做的很好。”老先生脸上充满暖意的笑容依旧保持不变,看上去是真的毫不在意,“也恕我自我介绍得有些晚了。伊迪坎特———我如此称呼我自己,是还在筹备中的信号基站建设计划的负责人。铫子先生这次远行,想必是为了对主城圈外的村庄进行人口普查吧,我和你登上列车的理由差不多,不过是为了寻找安稳的信号基站建设点。”
信号基站建设的负责人?这可是个大人物。恐怕连我的上司户部部长的权力都没他大吧...铫子心有余悸,不过也是彻底放下了心来。一个急需处理,来路不明,掌握了很多信息的危险分子,和一个单纯的高官老大,哪一个更能让人安心不言自明。
“原来是这样,伊迪坎特先生...还是该叫你站长?部长?”
“称呼为先生便足够。”
“伊迪坎特先生找我一个小部员是...?信号基站和地势的问题我不懂,我只是照着标记的点去找境外的人类聚集地而已。恐怕在带路上帮不了您什么忙......”
“没有没有,只是看见了你,便向你打个招呼。我们二人共乘这一列车,既如此,便需要用基本的礼仪来问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吗?我不太明白那方面,也不擅长攀谈。但如果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们二人闲聊的话,我也拿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来呀。”
“讲你最感兴趣的就可以了,我们二人距离下车都还有距离。不如就放下身份高低,以平等的礼貌的方式来聊聊,如何?”
铫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好吧。但在那之前,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伊迪坎特先生对我如此尊敬?对我如此礼貌?”
这似乎是个可笑的问题,伊迪坎特先生都绷不住那模板化的礼仪用微笑,忍不住笑出了声,“主动向自己的上司申请前往境外执行人口普查的任务的人,怎么不值得尊敬呢?”
?
我自己申请的任务?不是上司派我来的?
铫子两个眉毛深深地搅在一起,对自我的怀疑以及世界观的崩塌,让他久久凝视着手中的空杯子不能自拔。怎么这样......对啊,好像是这么回事,我好像是自己主动申请做的这个任务,因为我看见那表一直空着...而我又实在不想背上别的莫名其妙的失踪人口调查任务...
他感受着海马体在意识上的抽搐带来的脑内震荡传递,搔痒的感觉袭遍全身,莫名混沌的记忆开始缓缓浮起。铫子赶紧抓住自己的记忆开始一一对比,啊!是的!是我自己申请的出任务!
他愤恨地把杯子轻放在桌上(因为面前还有一位大人物),牙齿在混乱中不断的摩擦着,上下碰撞着。那姿态,仿佛犯了羊癫的野兽。
“铫子先生怎么了吗?是我申请平等闲聊的行为不小心冒犯到你了?”
“不不,并没有。”不好,得立刻转移话题,我这副模样要是让他知道了,可不糟蹋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好印象!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对自身名誉的担忧以及内心的悔恨与愤怒让铫子的脑子根本想不出什么好的话题。于是,那近乎在工作中形成肌肉记忆的问话不适时宜地从脑中闪出,然后跳出喉咙,在嘴唇的碰撞之间溜了出去
“那,那便恕我冒犯,伊迪坎特先生已经40多了吧?”
“如果我对时间的记录是正确的话,应当是53岁。看这样貌铫子先生是20吧?”
“是,我是23。不过还要过段时间才是生日,到那时才真正的是23岁。”铫子不忍眨眨眼,二人竟相差30岁吗?
“啊,我倒是根本无从得知自己生日的日期。”
“伊迪坎特先生是在灰土时期出生的吧?完全看不出来呀,明明经历过灰土时代,但看上去非常乐观呀。”
“嗯,很多人都会这么问我。大多数经历过那段时间的人都相当悲观,他们还用着灰土时期时的思维,但灰土时期已经在30年前结束了。”
在我出生的七年前。铫子简单的算着数,边想边偏过头,歪着脑子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双手上的纹路仿佛是口味干涩的青苹果,散发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味道。那苹果核从苹果中冒了出来,化作两个眼睛,从眼睛之中伸出了根,根扎入铫子的意识,但根并不想呆在这,根拖动着他,将他拉入海中。
老先生忽然眯着眼睛打量着铫子抿着的嘴唇和有些回避的眼神。那双善意而又敏锐的眼仿佛正对着自己的眼,让铫子感觉嘴巴受到一阵刺激,他慢慢品味着这种滋味在口中的回荡。
而老先生接着说道,“你也很难理解那些从灰土时期遗留下来的老人的心态,对吧?有时候根本想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是令人无法理解的偏执老头。这是正常的,就算是我有时候也不是真的明白,毕竟我也仅仅在灰土时期中活了20年而已,那还是灰土将要结束的20年。”
“不不不,伊迪坎特先生你已经足够拥有资格对灰土时期发表评价了。而且那些从灰土时期活过来的人都是值得敬重的,在最危难的生活中挺过来的战士。说是偏执老头有点...”
老先生没有说话,苹果核注视着双眼,“他”用平和的眼神看着铫子。那眼神仿佛再说: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这点掩饰是没用的。
“好吧。”铫子放弃道,“我就是觉得,灰土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新生的安稳的时代,时代应该由年轻人来创造,而不是一群老头的胡言蜚语来决定,他们只是一群活在过去的蛀虫而已。”
铫子边说,情绪边激动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好像抬起头看向了老先生。二人四目相对,但“老先生”的表情忽得变得迷乱,脸上的眼睛与眉毛,鼻子与嘴巴,仿佛浑为一体,整个肌肉扭转在一起,最后抹平成一面镜子。铫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刚刚开始就根本没正眼看过老先生。所谓老先生逼迫自己说实话的眼神,也只是自己的幻想。
他战战兢兢的看向老先生,但老先生正好在戴帽子,躲过了他的眼睛。他害怕的又把双眼缩了回去。但这次他也不敢盯着自己的手掌了,生怕自己又一次走神。于是只好装模作样的看着窗外。
“其实现在也还是石滩时期。你听说过这个词吗?”老先生接着说道,从他的声音之中根本听不出他的情绪,“是星象局的学者这么说的,他们通过星象认为灰土时期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虽然灰土时期已经结束,但还没有完全进入像别的盘那样安稳的时期,他们把现在的状态称之为后灰土时期,或者石滩时期。”
“星象...”铫子发散着的眼神忽然凝实。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厚厚的云一层套一层,那灰白无色的云几乎代替了天空,填满了整个上方。天星的光芒被无慈悲的封锁在外,只有被无数次折射的扭曲的光芒被微微的透露在大地之上,让生命得以视物。“但外面一直都只是云呀。早知道有星象局这种地方,我就去那了。天天都看不到天星,天天都能休息。”
“其实星象局也很累的。而且再过不久,等石滩时期结束后,那厚云便会散掉,那时的天色在2/3的时候都是晴朗无云,你能看见蓝天与真正的白云。”
这童话故事般的想象让铫子惊掉了下巴,他有些不屑的说道:“蓝天?那可只是别的盘中天空的传言,并不是真的。这么厚的云要怎么散掉?又该散到哪去呀?”
“灰土时期的云可比现在还厚,那个时候的白天与夜晚可是完全分不出来的。现在的云在我看来已经轻如薄纱了。”
来了来了,灰土时期的人特有的优越感,我怎么怎么样?你们怎么怎么样?你们现在如何如何,而我们当初如何如何。反正你们都没见过那个时期,反正你们都是一群在温室成长的花。张嘴闭嘴就是在我们看来,在我们看来!在我们看来!!!在我看来......!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点别的东西了吗!
铫子用两个手指狠狠捏住自己的大拇指,拨弄着那破破烂烂,剪得相当不规则的短小指甲。指甲牵动着深深嵌入他皮囊里的肉,搔痒的酸疼感挑逗着铫子正迷乱的神经,为他的混乱与冲动加速。铫子恨不得当场把它掰裂。好好见识见识与它相吻的肉会拉出怎样的丝线。
“你知道星象局的人是怎么得出我们现在是在石滩时代的吗?他们花费五六年的时间所找到的答案,这之中所经过的路,寻到的理由。”老先生话语中的情绪没有变化,他还想把聊天进行下去,也许对他来说这还在普通的闲聊中。
“...不知道,因为云吗?”
“是因为一颗天星,天星多为光点,但细看还是能有所分辨的。那是颗怪异畸形的天星,其外形坑洼而不均,满是圆凹的泥坑。现在我们看不到代表着时间的天星,但在这些阴云所遮挡之上,那时星也被这怪异的天星所挤占,星象局认为这就意味着那颗天星抢占了时星之位,其存在压倒常规,这颗天星所象征的便成为了真实。”
“哦,这样啊。”
“正如你所肯定的那样,现在这一名为惑硝星的天星。便象征着我们所处的盘未来与现状,事件与意象。”
“这云都厚成这样了,他们怎么看的呀。”
“这就是星象局的人辛苦的地方了。他们在报告中很详细地描写了这部分内容,除了这部分以外,还用了很大的劲儿去描写惑硝星的奇特怪异之处,多到我都背下来了。”伊迪坎特轻笑着,这似乎是该表示很好玩的时候。
“专门写一大堆废话好证明是自己想出来的结论?”
那这星象局可真是辛苦呵。明明就不是自己的成果,明明就是“传递火把的人们”提供的知识与经验...他们那些部门用着从别人那白拿的知识,只是把答案和问题匹对在一起后照抄就行了,却还尽想强调自己的功劳,好像他们真的为了国家的发展努力了一样。就这样面不改色,沾沾自喜的把“传递火把的人们”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铫子看着窗外一声不吭,在毫不顾忌双方的面子地说出这句话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那个强大自信,一往无前的自己,那个轻而易举找到害他把水打翻的犯人的自己。他为自己吹响出征的音乐,自己是与现已决裂的敌人进行死斗的将军。
老先生也没再继续顺着话题说下去,看来闲聊终于结束了。但铫子毫不在意这点,他感觉自己高昂着头,窗外的东西在眼前模糊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山石树云都是虚假浮夸之物,何其无用!内心的升华与愉快才是人之所求!他反打了敌人一下,丝毫不畏惧对方的权威,丝毫不恐惧对方的身份,丝毫不介意对方的假笑。他让这个该死的家伙闭上了嘴。从灰土时代留下来的愚蠢的老东西,这帮根本看不起任何除自己以外事物的存在。现在你们得知了每一个孩子被你们用一句“我们那时...”给呛回去的感受!
他的骄傲满溢而出,这般先进前锐的列车都容不下他这样无与伦比的大将军。胜利!只有胜利才配得上他这样的大将军,无穷的胜利!快来一点敌人,快来呀,你这个来自灰土时期的旧时代残渣,在这个时代根本没用的渣籽,只会通过讲着根本无用的旧经验来贬低他人从而建立优越感的残疾老头。
他边想边看着窗外,而他越想他的眼睛就越不再视物。大脑的高潮让他对周边的感知变得模糊,完全沦陷于了自己的帝国中。而这次率先开口打破他自我陶醉的又是老先生。
“话说,方前我上车时看见你拽紧手上的杯子,当时你是想做什么?”
铫子如梦初醒,他的身体还是那般的诚实,诚实地说明了自己只是一个下贱的外派部员的事实。哪怕他心中第一反应是“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可这,如此狂妄之言,怕是连疯子都说不出口...他又怎敢如此冒犯?他立刻恭敬地,毫不犹豫地乖乖把实话说出口,说给面前这位地位远高于自己的大人物听,就好像自己是个给将军报信的小卒。
“我...我水打洒了,正在想是谁害得杯子打洒的。只是这样。”
“那你现在想明白要怪谁了吗?”
铫子终于跳脱出了混沌,对,对呀!自己一开始就只是想知道是谁...是谁让我坐上这辆列车?答案是我,是我自己让我坐上的这辆列车。我主动申请出这个任务。
但这真的能怪我吗?那个时候的我又不是现在的我,那是几周前的我。几周前的我丝毫不懂得体谅别人,几周前的我是个混蛋,只是个混蛋的错,所以这依然不是我的错,那只是几周前的另一个人的错。所以应该因为一个人几周前犯的错而去责怪现在的他吗,真的应该这样吗?
铫子边想并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山石,这附近已经没什么树木了,有人曾说植物越少就越接近灰土时期,这被证明是一种无稽之谈。但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相当境外的地方。这一想法随着上面的那句话浮现在铫子的心头。
干脆尖锐的灰色山石与天与云与周围泛滥的一切形成同一种色彩。在阴沉颜色的笼罩下,铫子走下列车,老先生早在铫子之前就下车了,二人的告别普通而又无声。
当冷风夹杂着死去植物的气味以及湿润的空气呼在铫子脸上,他看着面前破碎山岩之间如受开凿原石般散落的村庄集落,迈步向上。
松深木们摞在一起成了透风的屋壁,四面透风的屋子顶使用不知名的藤蔓编成网,在上面铺着一层叶子遮雨。藤蔓与叶子沾满了水汽,湿润的表面上一层粘液包裹着黑绿色的植物死尸,沉淀出各种森林的臭味。鸟粪与粘液混在一起成为黑色的脏东西,从屋顶沿着墙壁,在灰白色的木头上留下一片片无法清洗的污秽肮迹。
如同其他盘传来的童话故事中鬼怪出没的小屋。但在这里,这“鬼屋”中出没的是一个个人,透过搭成墙壁的圆木间的较大缝隙,几双冰冷的视线看着政府人员。
这些屋子都没有打地基,它们仅仅是用木头摞成的积木玩具,木头与木头之间也没有采用任何的结构加以固定,只是堆在这陡峭的碎石沟上。沿着地势,许多屋子都左高右低,整个倾斜在坡面上,边边角角顶着好几块圆木,用于支撑其脆弱的结构。这根本称不上一个建筑。
有好几个木质结构已经断裂,倒塌,有着巨大破口的屋子,其建筑材料圆木滚到碎石坡山腰间的低处被周围的石头卡住,又让一只只脚给踩实在了碎石内,形成了道路。
踩着这些曾经是树后又被变为屋子,而现在仅是一棵烂木的“道路”。铫子踏上碎石沟中的一块平地,一个约莫60岁的老人双手摸着石头块,两只腿颤颤巍巍地迎上来。“国家,国家大人!”
“国家,有一个国家来救咱们了!大伙们!村里的伙计!”
老人转过身对着散倒的屋子叫喊道,但没有任何回应。屋子们沉默地瘫倒在石堆上,沉沦于山沟之中。
“大人...”老人看向铫子,低下头。
“你是村长吗?”
“是,是...不不,不是,不算是...”老人摇手,“我们的领袖应该是那位先知,是那位......我是代替。”
“先知。”铫子从随身携带的包中拿出登记本开始写字,问题如连珠一般射向老人:先知的名字是什么?先知都做了些什么?先知告诉了你们些什么?先知一开始为什么帮你们?先知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来的?领袖的身份是从什么时候起的?是他让你们叫他先知吗?你对先知的印象?先知有没有较为奇怪的嗜好?先知的私人物品?先知对隐私的注重程度?先知有没有要求准备奇怪的东西?有没有进行过一些奇怪的行为?先知和哪些人有比较私密的接触......笔尖刷刷,不停歇地在纸上唱出曲调。一问一答,一升一降,被“质检”的对象无法得知自身被看作为何等的低劣,自己说了些什么,而在对方的眼里这又意味着什么,揣测与不信任,不得不而做的事与责任,恐慌滋生。而不善意的记录依然在进行,一笔一字化作尖刀,游走于对方的心瓣。
“大人,那个......”
“对了,那那个先知呢?现在在哪?”
“先知在几年前,村庄遭遇害兽袭击,死了。”
“哦...能说出那是害兽呀。”铫子写字的速度逐步放缓,关于先知的问题快问完了,“啊。那你为什么代替他当了村长?没有和他一样的人了吗?”
老人摇了摇头,“我年纪最大...”
铫子不爽地捏住笔,“所以是没有。他死了之后,尸体呢?”
“这...我印象不深,好像是在坡后面,林子那。能找到一块碑,我们为他立的。”老人向周围环顾,两只手为了逃避寒冷而摩擦着,在他弯曲的脊椎上有着一整个村庄在压迫他的神经,让焦躁与责任感推动着他,痛苦与对未来可能的害怕。如果他做不到的话...
“国,国家的大人。我,我恳求你,帮帮我们村庄,让国家来保护我们吧...”
“去找尸体,带路。”铫子把笔别在登记本上,看向周围。
“...好。”
村庄坐落于山沟与石荆棘之间。远离于火车铁轨,进入此地的道路极为偏僻,四周全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深树林与严石,铫子跟随老人走上村庄的一角,他终于是通过一个破着大洞的屋子看见了老人以外的村民———身上披着破麻布的老妇人抱着装有这家全财产的铜罐,房内家徒四壁,空荡荡一片,床就不说了,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老妇人只是盘腿坐在几块圆木上。她身形摇摇晃晃,别扭地挪动着麻了的双腿,把因饥饿而过度瘦小的身体藏在麻布后,满是黄褐斑的脸上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斜着看向铫子。她掩饰着自己对铫子的恐惧,但这反而让这一切更明显了。
铫子看着村民的眼神,转过头催促老人走快点。老人只好不停应声,带着他走过从岩石之间长出来的树木与荆棘,踩着那些带刺的枝条,块块岩石中出现了棕黑色的土泥,潮湿得粘在鞋底,还带着植木的根。矮树的枝叶很扎人,铫子低着头跟着老人穿过他们,用手臂挡开枝丫。一个小小的墓碑被放置于树林间的小空地,铫子挽起宽大的衣袖,把手插入泥土之中,见状,老人惊恐的双手不停颤抖,脸上满是困惑。
恐惧与不解,老人完全无法把握现状,一声也不敢出。而在他惊惧的目光下,铫子动作毫无迟缓,用双手开始挖开这死人的坟墓。
他刨出一臂宽的小洞,再用自己的手伸入其中将洞口的逐渐挖开,不一会儿,他手上的动作便逐渐放轻,从一开始大规模的挖出土块变成轻轻地将土扫开。随后在二人的面前,平地上被刚挖出的坑洞中,一架骸骨显露了出来。
实在是忍不了了,老人转过头去不愿再看,而铫子继续伸手,伸向骸骨。从泥土间他用两只手指拎出一件充满破损痕迹的保护服,一把损毁的枪械,使用合成纤维制成的贴身衣服,多功能军刀......铫子将这些一个一个的放入袋中分好,再将它们全部放入背包中。这些东西都是要带回去作为证明的。
通过这些“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几乎可以确定这里躺的就是铫子要找的人—————从其他盘而来的传递火把之人.....应该是没有问题了,铫子在登记本上把这个境外村庄的调查结果填上:曾有传递火把之人,现已死亡。
将登记本也放回背包中。老人躲在一旁,站在远处一声不吭,那瘦小的身形与树木无差,铫子抬头穿过矮小的树木那干秃秃的树冠,灰沉的天空中隐隐地透着光。视线模糊间,他仿佛再一次看见了灰雪的飘落,在这传递火把之人所埋葬之地,在这片“他”曾经救下但一无是处的村庄,在灰雪间害兽蠢蠢欲动,这些景象在他的心中如同幻觉般浮现。哪怕他从没见过那副灰土时期的景象,这些东西也从想象中跑了出来。
这就是作为户部一员的铫子的职责,搜查这些传递火把的人,这些曾经活跃于这个盘中的人。铫子确认了那些刚从坟里面获得的物品都在包里面装好,现在的他就已经可以回去了,离开这个糟糕的村庄,回到安稳的境内,回到那壁炉与烤食之间,回到安全温暖的厚实床铺中,回到自己的部门内领赏。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在确认了村庄中传递火把之人已死后,这个村庄也没有继续审查的价值了。
回去吧,赶紧回到国家...
但灰雪飘落的景象依然在铫子的面前浮现,那些极度危险、强大的害兽在灰雪的雪幕后,在矮小的树丛中显现出他们高大的身形。
冷风穿过铫子的衣服。
“村长,几天后会有人来为你们引路,把你们引去国家的境内。”
“好...好?啊?好,好好好!”
我现在就可以回去,但是...警惕,一定要保持警惕,对任何一个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在完成交接之前,我会暂时留在这个村庄。”
铫子提上包,视线依然跨越树冠凝视着天空。“我的房间你去准备一下,我再在这边待一会儿,你先回吧。”
“好!好!”老人欣喜和激动的情绪表现的太过露骨了,他连连点头,激动得恨不得跪下,大声感谢国家的帮助。高高兴兴地简直就是手舞足蹈般地离开了。
铫子凝视着冗云,虽然毫无证据但这村庄中一定还有别的东西,他敏锐的嗅觉刺激着自己的大脑。在一旁脚下,骸骨散落在坑中,被人为挖开坟墓所扰动的颅骨顺着泥土滚下,空洞的眼眶仿佛是在肯定着什么一般看着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