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一介农夫,为了和魔族打仗便去当兵去了。也曾识得几个字,就打算写下这篇见闻。我能听见竹林中我这间破烂茅草屋外仍旧嘈杂着激烈交战的声音,无数的人仍在厮杀,无数的人仍在变做冤魂。每当想起这些,一股名为绝望的无力感爬上肩头,我知道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继续在这战火中写出这些文字来。
一
老实说我不是主动要去当兵的,是我的老爹交不起农产种植税来了,把我买到军队里抵税了。我还有四个弟弟妹妹,我可怜他们,但他们怕是也要为了我父亲续上四年生计了。
在往前线走的马车上,被塞在车厢里的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我第一次看见了H哥。我看见那张写满了沧桑的脸上快要溢出故事来了,就对他充满了好奇。
在马车经停城镇能稍微喘息一下的时候,我就去找他聊聊天天。知道了他曾是个教书先生,可这个国家里教书算不得正经营生。他辗转多地,最后撑不住了,就来当兵了。他从书上看了不少英雄传说的故事,倒想着与其直接死了,不如为了人类做些贡献来。
整天严肃着一张脸的H哥,唯在讲述起英雄传说的时候眼睛里放出光来。每当我在找他聊天时,他总要讲起这些故事来。传说故事里,勇者总是战胜了魔族魔王,把这个世界拯救于水火之中。
现下这世界正是处于水火之中,想来H哥也是为了对这个世界有一丝念想,才要对勇者抱有一丝希望。我从来只听过勇者的故事,可真的去打仗的终究只是我们这些苦命人家。
我虽然不把这些个故事放在心里,可是在苦闷的行军路上,听些故事也总是能给这段路途中添了几分乐趣。
看着周围树木逐渐变得枯萎,明明按着月份算起来,从出发到抵达前线都是夏天,我知道了这变化是随着空间的而非时间的。随着一棵彻底枯萎着的树映入眼帘,我们是终于到了前线了。
二
同前线周边的萧条荒凉景色相比,我们的军营显得十分阔绰。一座钟楼高耸入云,时间在楼身上刻满了各种各样的痕迹。但这些痕迹没有让这座老钟楼显得脆弱不堪,恰恰相反,这些痕迹为钟楼添上一抹沉重的威严将这整座楼压实,令它看起来坚不可摧。
钟楼外围整齐排布着大大小小的方块,那是军备库和我们的宿舍。这个营地能住下一万余人,但算上我们这一千号刚入伍的也不过只不过驻扎满了一半的军营。
不足五平米的一间房间里摆着一张三层床,这就是我们的宿舍。我有幸和H哥同住一屋,他是上铺,我是中铺,下铺住的是Y。
Y君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爱跟人说话。他是去年被家人卖到军营里来的人,当时和他同住一间的人半年前战死了。据说是同一间的人死了之后,他精神失常了。
每天晚上,我总要和H哥聊起天来。有时说起好笑的事情,我便听到下铺也传来微弱的笑声。我知道Y君总是在听着我们说话的。一个月之后,我和H哥在饭堂里吃饭时,Y君也会凑过来,甚至会难得地主动要求H哥把昨晚没讲完的英雄故事讲完。听故事时,Y君总是面带微笑。
这个军营虽在前线,但算前线的后方。魔族军队最后一次打到这里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就现在而言,短期之内魔族不会挑这个地方下手。这使得这里成为一个极其适合训练新兵的地方。Y君也是因为精神失常的事才被送来这里重新进行新兵训练。
也就是说,在我们待在这里的大半年里,主要就是在做些针对新兵的军事训练。
训练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穿好针对魔族魔气的防护服。如果不能在和魔族军队作战之前穿好防护服,那很有可能连魔族的影都见不着就死了。因此,一个优秀的士兵一定是可以短时间穿好防护服进入正式作战状态的士兵。
三
在仍处于训练阶段的时日里,也有身为英雄的人来过这个战场边缘的营地。
所谓英雄是能够使用魔法的人。他们多数是贵族,天生就有魔力。作为平民,也有不少是在战场上绝醒了魔力成为了英雄的。他们要是能活着从战场回来,也会被赐予贵族头衔。
勇者是高一等级的英雄。魔族里也有着类似英雄的存在,我一般将其称作魔头。如果有英雄能杀了魔族的英雄,就会有勇者的头衔。勇者头衔意味着可以拥有一部自己的史诗,可以有同公爵一般的待遇,可以为H哥这样的人的生活添一分乐趣。反过来,杀了英雄的魔头会被称作魔王。
说起来也就是因为真的有英雄来歇脚,我才真的相信的有贵族家的英雄会上战场。
英雄们会用魔法,便不需要防护就上了战场。即使是在战场上,英雄们也能凭着魔法英姿飒爽。
英雄和士兵,贵族和平民,换了地方,便换了个名字罢了。贵族有时会对贫苦的平民施舍些吃的,彰显其贵族精神。英雄也会给等死的士兵一些精神上的支持,说一下军队在战略上的重要地位,突显其英雄风范。
在英雄给我们做出演讲的时候,H哥总会板着他那张严肃的脸,记些笔记。后来H哥为了让笔记更全面一些,开始教我和Y君写字,这样就可以有了三份笔记,可以相互对照。
四
第一次上战场和魔族厮杀时,我第一次认识到被敌人杀死和被强盗杀死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从那时起,死亡从此不再是天灾人祸,而是成为了一件需要被习惯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难以习惯。在训练营的九个月里,我所将名字与脸孔对上号并记下来的,少说得有一百来号人。记得上了五次战场回来后,我能认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也不愿意去认识新的人了。我当时只能庆幸H哥和Y君都还活着。
魔族也是穿着笨重的防护服上得这战场来的。人族的气味也是能杀死魔族的。同样,魔头或是魔王都是不怕人的气息的。一切都对称为一个十分可笑的样子。
那时的我不愿意去想魔族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看待我们的。我越想越害怕,害怕去碰到让我没有勇气再上战场的事。只得安慰自己人与魔是天生对立的,可怜而可笑的安慰。
第六次上战场时,H哥死了。
我们遇上了魔头。这是早有预料的,所以在作战部署时,给我们的部队里安排了一位英雄。在战场上,我和H哥,Y君的三人小队被魔法攻击砸到。我不确定是那魔头的魔法还是英雄的魔法,这不重要了。H哥的防护被弄破了。我和Y君想方设法去堵住那些破损但这无济于事。H哥的身体已经带动沉重的防护服。我看着瘫在战场上的H哥的脸,防护服只有面部是透明的,我只能看着他的脸。一张始终严肃着的脸逐渐变紫,然后干枯,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最严肃的表情上。
那天,从战场上回来。上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英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