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绕于死者同生者之间的
霍筠曼……
霍筠曼骗过人害过人算计过人,唯独没有杀过人。
彼时兄长霍筱庭曾对她坦言过,其他都还好说,一旦害人性命,就像是脱缰野马越过了界,从此再无回头的路。
所以她下不了手。
就算是再恨,也不行。
因此,当在光天化日之下,目睹一个鲜活的人轻而易举地倒在血泊之中,变成一具新鲜的尸体时,霍筠曼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给扼住了。
她张口,却无法呼吸;她蠕动舌头,亦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从前,她从不允许自己的头脑出现半秒以上的空白时间。
可今天,她的大脑空白了三十秒……还是处在一片空白的状态。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这般告诫她。
是了,这就是死亡。
死亡就是……哪怕一个人在上一秒钟的时候再笑再闹再跑再跳再勾着你的肩搭着你的背大声的调侃你或是附在你耳边说着悄悄话,再安慰你或是讽刺你,再拥抱你或是扇你一耳光,再爱你或是再恨你……可是只要一眨眼的功夫,你和他所共有的这些或欢乐或悲伤或幸福或痛苦的时光便可统统不见,徒留你一人在那儿空想……说的好听,便是叫做回忆。
这之后的整一个小时里,霍筠曼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机械地疏散围观人群,机械地等待着与同伴汇合,机械地接受上司的询问,机械的走进一间会客室,机械地接过别人递来的杯子,机械的感受着被人轻覆住双手的滋味……
霍筠曼浑身一抖,视线正对上面前之人询问的双眸;然后她微微地吐气,这才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佘轩落……”
她喃喃道。
佘轩落不言不动,不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她面前,为她挡住了从斜上方射来的,刺眼的白炽灯光。他默默地注视着她,腰还微微弯着,双手则那样自然的包住她的。
见她要动,他便稍稍松开一点,她这才察觉到自己居然在抖,还抖得那般厉害!
杯中的奶茶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和着香气,她注视着那环并不平静的棕黄色液面上所映出的,自己强作镇定的脸。
手抖个不停,眼中的惶恐一丝又一丝的外泻着,她这才发觉,自己何止骗不了别人,根本就连她自己都……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霍筠曼不得不承认:
自从听闻霍筱庭客死他乡的消息之日起,死亡所带来的恐惧,便如附骨之疽,恐怕是要缠她一生一世了。
佘轩落放开她的手,在她身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下意识地,霍筠曼只觉得心在半途中空荡了一记。
“你不问我吗……?”
她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问什么?”
佘轩落伸手覆住眼,头则微微后仰,轻抵在墙面上。
“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不问我看到了什么吗?不问我到底怎么一回事吗?不问……”
霍筠曼像是就要爆发了一般,连续地吞吐着大量问号。
佘轩落放下手,目光扫过她的脸,微微地笑了开来。
“好,我问你——”
听他的声音似是带着点倦意,这不禁让霍筠曼忽然有些后悔方才的咄咄逼人。
“……最近过的怎么样?对死神的工作还适应么?”
“我……”霍筠曼语塞,准备好的说辞统统落空的感觉让她差点发起火来,“开什么玩笑?!”
佘轩落偏过头来,“你希望呢?”
不等霍筠曼回答,他的目光便转了开去。他凝视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般道:“说到坎伯兰之死,你并非是最好的目击证人,你只看到了结果,对个中过程却是一无所知;询问你只不过是为了证明或补充其他证人的口供——何况,你的精神状态并不理想……”
霍筠曼闭上嘴,只因无可辩驳。
见她罕有这副模样,佘轩落竟疲惫的微笑了一下,“你希望我问你,意本不在于问……你只是想籍由‘问’的行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罢了……所以,无论我问什么,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吧……嗯?”
霍筠曼默默地低下了头。
“其实……”
瞟了她的侧脸一眼,佘轩落继续道:“就算你不能够一直保持冷静……那也没关系。”
“偶尔也……放松一下吧。”
黑夜。
黑房间。
霍筠曼仰躺在床上,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睡不着……
有关死神阿娜斯塔西亚·B·坎伯兰之死的事,果然还是很在意……
“劳碌命……”
她喃喃地自嘲着。
阿娜斯塔西亚·B·坎伯兰……
生死场到底为了什么事,居然要通缉她呢?
为什么死的人也是她呢?
这两者之间,又是否一定相关呢?
事实上,如果撇掉由于信息太少的缘故而无法解答的第一个问题的话……
这第二个问题,倒是有许多值得推敲之处啊……
首先,欲谋杀B小姐的犯人A,其真实身份到底为何呢?
他/她是亲自动手的吗?还是派遣属下?亦或是……雇凶杀人?
其次,这个A的目的又是为何呢?
是普通一点的……例如谋财害命、杀人灭口、爱恨情仇?
还是惊悚一点的,譬如说变态行凶、交换杀人?
再者,凶手A又为何一定要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看她那架势,任谁都会认为是绑架的……
是绑架化作了谋杀……
还是,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谋杀;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从而被伪装成了一场绑架?
是偶然,是巧合?
还是……有预谋的?
霍筠曼在床上连着打了几个滚。
头痛呐,真痛啊……
最后,还是那个老问题:
通缉和谋杀,这二者之间……
是否一定有联系呢?
思虑过度的结果,就是她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好的恶的都有。
她乘坐着一辆膨胀过度的奔驰车在午夜的公路上飞驰,顶着爆炸头的女司机回过身来,露出了唐雨茶那张欠揍的笑脸。
小曼,她说,我们去救你哥哥。
呃……好……
唐雨茶把车开的飞快,公路两旁的灯光连成了一道萤弧。
我们去哪里救他?
唐雨茶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显得很奇怪。
你忘了?我们是要去生死场和他们算总账。
霍筠曼看了一眼座位前方的后视镜,蓦然惊觉车厢的后排竟然还坐了一个黑衣男人。
……是谁?
朋友。
男人用一条大围巾蒙着脸,霍筠曼只听得出他在说什么。
但是……这个声音……真的好熟啊……
车子开到了一家夜总会的门前,唐雨茶笑笑,精神十足地大叫道:
你们,全都绑好安全带!
说完,便径自开了车,向着那扇看上去就显得富丽堂皇的大门撞了过去。
霍筠曼顿觉眼前一片漆黑……
车子撞进了人群之中,无声无息,无坏无伤。
五彩的暗色调灯光,热舞着的男男女女。
这是哪里?
霍筠曼不由得脱口而出。
生死场。
唐雨茶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十足的反派才会显现出来的表情。
霍筠曼四下扫视着,碰巧发觉那些跳得正起劲的家伙们当中,有好几个是和自己同一期的见习生。
她还看到了阿娜斯塔西亚的脸。对方的身材是属于瘦长型的那种,霍筠曼见她矗立在人群当中,竟然还非常有鹤立鸡群之感。
正巧阿娜斯塔西亚亦转过脸来,二人四目相对,不觉都是微微一怔。
随后,阿娜斯塔西亚便停下了热舞着的脚步,拨开人群,朝她款款行来。
霍筠曼,她自我介绍道,在你死之前我们照过面。
……瞧这话说的,可真是奇怪的很。
阿娜斯塔西亚点点头,我还记得你,她回答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来跳舞的?
不是,霍筠曼摇摇头,我是来找人的;至于跳舞……我不会,也不喜欢。
那可真遗憾,阿娜斯塔西亚甩了甩一头乌木般的长发,那样,你会很痛苦的。
为什么?霍筠曼愕然。
只是不会跳舞罢了……这也能给人带来痛苦吗?
是的,阿娜斯塔西亚肯定了她的话。
我们都只不过是别人掌中的舞者,你若不能跳的话会很辛苦;你若太过明白的话则会更痛苦。
霍筠曼盯紧她的脸问道,谁是为你伸出手掌的那个人?
阿娜斯塔西亚笑了。
那边厢唐雨茶早已踹飞了几个看场子的小喽啰,正五官错位,表情狰狞,声音恶狠狠地威胁人道:
霍筱庭人呢?你们还不快点把他给我交出来,等老子灭了你们吗?!
霍筠曼忽然觉得,无茶可喷还真是一件挺可惜的事情。
没想到她唐雨茶居然还有这么威风八面的一天,不可不看,不可不看呐……
本该在狱中服刑的“虑者”格莱纳·路贝尔,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头来,大叫大嚷道:
我没有杀霍筱庭!我没有杀霍筱庭!
……
结果,于一场混乱之中闹了小半天,他们这三人还是未能得到任何有关于霍筱庭之下落的线索。
回到车上,陌生人不言不语;却在忽然之间,就拿掉了围巾。
围巾下,果然是一张她所熟悉着的老面孔。
佘轩落……?!
太过诧异的她不觉大叫出声来,却见对方亦正从后视镜里,深深地望进了她的双眸之中。
我不是佘轩落。
他开口,语音平缓,一字一顿。
我是深、渊、之、主。
霍筠曼猛然睁眼,她凝视着黑暗中的屋顶,只觉得背上炸开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