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少年
“为什么我明明实现了别人的愿望，最后仍然没有人得到真正的快乐呢？”
“这是个要我回答很久的问题啊，首先，只有在你的‘领域’里，你才能够实现别人的愿望。当回到现实生活时，结果就会显得不那么尽如人意。这期间的落差总会让人失望。”
“……嗯。”
“有时，就算实现了愿望，人也未必会感到高兴。因为他发现，愿望实现之后的生活反而不如愿望实现之前，这亦是一种落差。”
“……似乎有些道理。”
“付出过大代价得到的结果，恐怕也很难让人放开心情庆祝。”
“……比如上次那个复仇者？”
“也许愿望已成为某些人的支柱，当愿望实现之日，亦是他重返空虚之时。”
“对喔，大概没人会对全身被抽空感到高兴吧。”
“还有，愿望只有自己实现才会最有意义；借助别人之手实现愿望，恐怕任谁都会心存遗憾吧。”
“……大概吧。”
“另外……”
“另外……”
“……”
“……”
“暂时想不到什么另外了，我们先吃蛋糕好不好？”
“……老规矩 ？”
“当然你付账。”
“……”
03. 少年中介
少年名为雷翰朗，与霍筠曼相识三年有余。
听闻兄长死讯的隔天，霍筠曼旷了一整日的课，在大街小巷兜兜转转，却根本不知自己究竟看到什么又听到什么；只有日暮时分在中心广场上相识的少年画师的脸，至今记忆犹新。
……想不记忆犹新都不行，自那日之后，少年的脸便不时出现在霍筠曼的日常生活中，嚣张而固执。
最让霍筠曼感到诧异的，莫过于时间在这张脸上根本未留下任何痕迹。
最初相识时，两人几乎一般高，同样稚气的脸庞，同样是青春期的孩子们所特有的独特嗓音，同样的少年心性。
日历一页页翻过，霍筠曼身上再也找不出当年无知少女的影子，少年却依旧是那个少年：海拔未变，稚气犹存，还处在变声期的声音以及——孩童特有的固执。
还有一点，就是他依然会装模作样地说些老成的话。
正因此，他对霍筠曼的称呼从霍到阿筠到曼曼再到姐——最后一个称呼总是提醒霍筠曼两人之间存在着永恒的差距。
两人一起外出闲逛时，花销也从AA制改成由霍筠曼掏腰包——理由是做姐姐的总要照顾弟弟。
霍筠曼怀疑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管她叫阿姨。
但她一直未深究个中原因
也许是对由霍筠曼一直负担二人的开销感到不好意思了，从某一天起，他开始为霍筠曼介绍工作。
那时霍筠曼才晓得，这位雷姓少年不仅画的一手另类丹青，恐怕还是个黑中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从未与霍筠曼提起中介费的事。
霍筠曼坐在街角一家咖啡馆里。从咖啡馆的落地窗里向外张望，可以看见她所就读学校的大门。
放学时分，身着校服之人三三两两从门内涌出，其中不乏出双入对者。霍筠曼心道好友唐雨茶如今亦是其中一员，倒把自己这个昔日玩伴晾在一旁，一丝寂寞不禁悄悄爬上心底。
再回过神，对面已坐了一位女子，年龄约莫三十四、五，素面朝天却仍气度优雅，唯有眼底交织着隐隐的疲惫、希冀及困扰。
霍筠曼还未开口，女子已然出声招呼：“霍小姐？”
“正是。”霍筠曼换上职业笑容，看来这位女士便是今次所要见的委托人，有关她的诉求霍筠曼已经了然于心，这次见面，只不过是为再次确认。
“你……是灵媒？”女子的声音礼貌而疑惑。霍筠曼一介学生打扮，清新过之，神秘则极度不足，也难怪会遭到怀疑。
“啊。”霍筠曼只是礼貌的应了一声，并未有多做解释的打算。一则她非常理解这种怀疑，二则她也本非灵媒。只不过这次的工作需要和灵打交道，被人误解是为灵媒也无可厚非——毕竟，要向委托人详细解释她的特殊能力也是件非常麻烦的事。
她把话题转移到了工作上：“听说您希望再见您过世的丈夫一面？”
女子略略颔首：“我丈夫已故去五年，这五年来我对他的思念却一日未减。听闻霍小姐有让亡灵重现之力，因此我非常希望您能够让我与亡夫再见一面，以解相思之苦。”
霍筠曼略略犹豫，见了又当如何？阴阳两隔已是既成事实，为何许多人还要强行扭转？
女子见她一言不发，误解其意，便急急忙忙道：“费用不是问题，霍小姐尽管开口。”
霍筠曼苦笑道：“我并非担心钱的问题，只是让亡灵现世逆反现实法则，恐怕需要您本人付出一定代价。”
“什么代价？哪怕是让我献出生命我亦……”
女子说的慷慨激昂，然而眼底细细的恐惧却未逃过霍筠曼的视线。她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协调感。
“并非如此。”霍筠曼笑笑意图缓解女子的紧张感，“只是为了能够让亡灵现身，需要您本人对他的思念、牵挂、情感乃至记忆作为能源。这遵循等价交换原则，也许当您见过您丈夫一面之后……”
“怎么样？我……我会受到什么伤害？”女子声音略略颤抖。霍筠曼眉尖轻蹙，仍开口道：“您会失去所有关于他的记忆……以及情感，你们之间将会形同陌路。”
女子倏地低头，再抬起来时已是热泪盈眶：“我……我同意……。”
她如此坚定，霍筠曼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以示成交。
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再一看面前的人已然换成笑的狡猾的雷翰朗，他甜甜地叫着姐，又毫不客气地点了店里的招牌提拉米苏。霍筠曼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然后慢慢饮尽，苦涩在口腔内弥漫开来，她皱起了眉。
04. 正牌灵媒
霍筠曼抽了一个周末去那女子家里，据本人评价任务完成的还算顺利。几天后，趁着午休之时，她与雷翰朗约在老地方见面。雷翰朗笑是笑着，表情却看着越发让人怀疑。霍筠曼不得不开口打断他诡异的招牌笑容。
“怎么了？”
他笑的真开心，可惜就是不开口，停了几秒之后才慢悠悠地说：“没有呀——”
霍筠曼知道他有意逗引自己的好奇心，硬是不上当。她对着面前的慕斯左右端详，就好像那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雷翰朗虽然还在笑，脸却垮了下来，最后一脸无奈的说：“你这个人真没劲。”
“没你有劲喽，没事也能笑。”霍筠曼舀了一勺蛋糕放入口中仔细品评，就是不看他一眼。
“服了你了。”雷翰朗摇头，“是上次的委托人啦。”
“委托人？那个希望见她丈夫的怨妇？”霍筠曼把视线投向他，“她又怎么了？”
“你好像对她不以为然嘛，亏人家还是那么大方的雇主，给个好脸色不过分吧。”
“她大方？”霍筠曼隐隐有奇妙的预感浮上心头，既非不祥亦非幸运。
“你不知道吧。”雷翰朗得意洋洋的开始说明，“人家除了给足了佣金之外还有礼品可拿啊~”
“礼品？”霍筠曼呆然，“我不知道原来我的服务这么高质量啊，看来下次费用要收的高一点啊。”
雷翰朗把一个蓝丝绒面的小方盒推到她面前，“打开来看看。”他的语调仿佛要吊足她胃口。
霍筠曼看到一枚银色戒指，她并非懂珠宝的行家，然而戒上所镶之石，其质晶莹剔透，遇光则泛出五彩华泽；戒座雕工精致，戒指与石融合的如此巧妙，堪称浑然天成。
霍筠曼把方盒推回到雷翰朗面前，笑的有些夸张：“怎么，求婚啊？可惜不够年龄啊，姐姐我喜欢比我大的。”
“无聊。”雷翰朗板起脸，“是委托人的赠品。我到珠宝行打听过了，是真钻呐，价值三万以上啊。”
“喜欢？你拿去好咯。”霍筠曼苦笑道：“到时候给人求婚有现成戒指可带，真钻呐——”
雷翰朗被霍筠曼学他说话时的语气逗得一笑，又吐口气，“是给你的，我没有那么贪心。”
“真给我？”霍筠曼反问，口吻竟有丝沉重似的。
“给你。”雷翰朗大大方方地把盒子放在她掌心之上，霍筠曼一直盯着它，如同那不是宝物是包袱。
“好，那我们把它拿去拍卖，得到的钱捐掉好不好？”
霍筠曼语气轻松，仿佛在说要去新开的甜品店试味。
雷翰朗并没有睁大眼睛，事实上，他几乎是含笑把霍筠曼的话听到尾的。
“我就知道……”雷翰朗轻轻叹气，“你的原则么，从来不贪劳动所得外之财。”
“那会惹麻烦……”
霍筠曼饮尽面前的咖啡，神态又回到原本的轻松自如之态。
告别雷翰朗之后，霍筠曼便返回学校。唐雨茶难得没有与丁漠晚在一处，反而乖乖坐在桌边，一脸焦急神色；见她回来了，表情倏地轻松起来。
“你可来了。”她一坐下，唐雨茶便开始念念叨叨，“有人找你找得快急死了。”
“谁啊？”霍筠曼见她一脸神神秘秘，不禁暗道怎么今日人人都流行卖关子。
“你说喽。”唐雨茶表情竟似有点八卦。
霍筠曼不理她，低头自顾自地翻弄着课本。唐雨茶见了不禁赌气道：“什么嘛，认识了个日本帅哥也不告诉我这个好朋友，说！他是谁？你们有什么关系？”
日本帅哥？！霍筠曼心下疑惑，嘴上却不忘消遣好友，“你忙着和男朋友拍拖嘛，这点小事怎么能打扰你呢？”
唐雨茶嘟起嘴，她那一脸不爽之态仿佛她是全天下人的债主。霍筠曼笑笑，亦没有解释之意，只是淡淡道：“他有没有说找我有什么事？”
“对了对了。”唐雨茶从记忆里摸索出一丝线索，着急的在书堆中挑挑拣拣，“他有留字条给你。”
霍筠曼接过那已几乎化成纸屑的字条，心里不由得苦笑。“嗯，字写的不错，语法也正确，留名……嗯，浅野青那啊。你怎么知道是日本人？是单凭名字就确定了，还是他有说日语？”
“没有，我家阿丁那时刚好也在。他说他认识，的确是日本人，还说啊……你该不会真不记得是谁了吧？”唐雨茶的表情很是不可思议，就如同霍筠曼犯下了不得了的罪过，“他人看上去不错，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没你早熟。”霍筠曼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唐雨茶瞎扯，“你——家——阿丁还说他什么了？”
“我和他说那男孩看上去人不错。他倒好，嘴一撇，说那是个花心鬼，还嘲笑我不会看人，你说可气不可气？”唐雨茶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霍筠曼心道丁漠晚你自求多福，抬脚便准备开溜；临走时还不忘撇下一句话，说男人看男人比较准，唐大小姐你还是甘拜下风为妙，又把个唐雨茶气到内伤为止。
似乎隔了没多久，霍筠曼便再次站在通向天台的门后。她心想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如果有商家愿租下这块地开个什么咖啡屋或者茶室之类的，准能赚的盆满锅满的。
她轻轻推开了面前的门扉。
“这次是视觉系少年啊……”
暗暗感叹还是自己有眼福，霍筠曼打算先上前打个招呼确认一下再说。哪知她还未走到少年跟前，便给他的眼神怵了一怵。视觉系少年有着与之完全不搭的凌厉眼锋，精致的眉挑衅般地上扬，倒是与他唇边的轻蔑冷笑格外相称。
霍筠曼被他看的有些七上八下，忍不住发问：“请问……您在看什么？”
“看一个极品笨女人。”视觉系少年说话忒噎人，霍筠曼冷不防被他一呛，索性来个不开口，且看他还能说得出些什么。
哪知不开口也是罪过，“怎么？默认了吗？看来本人有这个自觉嘛。”
视觉系少年的冷笑也是视觉系的，甚是有杀伤力，霍筠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觉得他的外貌水准还能大致抵消了他出口伤人的恶行，便大方地原谅了他，暗想冷静才好办事嘛。
于是她笑眯眯的抬起头问：“请问，您就是那位约我见面的浅野先生？”
“眼光还不错，”少年不屑地看她一眼，“我就是浅野青那。笨女人，想起来哪里得罪过我了吗？”
“浅野青那？”霍筠曼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微微一晒，“不好意思，但是，您是那位‘浅野’的哥哥吧？您妹妹可是业界出了名的灵媒，我很崇拜她呢。”
“你那是什么表情？”青那怒道，“我知道，薰是业界里的翘楚；我是没她那么有名气，只能被称为那位‘浅野’的哥哥。但我们浅野家是日本数一数二的灵媒世家，别把我和你这个只会请灵不会送灵的半吊子混为一谈！”
他傲然道：“我可是个正牌灵媒！”
“是，是——”霍筠曼赔笑道，“您可是正牌。但正牌今天找我这个半吊子有何贵干呢？我相信您时间宝贵，总不应该只是为了奚落我一顿而来吧。”
她上前一步，笑的出奇坏，“该不会是我这个业余灵媒请来的灵，连您这个专业人士都——解决不了吧？”
青那面色大变，眼里隐隐含怒，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