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暂时谢幕
“您的提议真的很亲切,我不否认我差点就被打动了。”
“即是如此,那为何……?”
“因为贵方的所作所为,绝大部分实在不符合我的口味。”
“您怕是听信了三大派关于我们的太多谣言吧,您是否真的亲眼目睹过我们的行动呢?”
“……”
“再者,若是您不满意,为何不考虑加入我们?说不定凭借您的实力会让‘深渊’变成您所期望之地。”
“……凭我一己之力吗?”
“您不敢想吗?”
“……”
“您的实力与这个世界给予您的待遇实在太不符合了,为什么不到能够认可您的地方?”
“……您真是会说啊。既然话已至此,我就一一回答您好了。”
“请。”
“我的一个好朋友曾经说我没有野心。其实我的野心一直都在,您说它大也可,说它小也可。其实之前并非没有人看中我,但都被我拒绝了。因为我的野心不是想要在什么组织、帮派或是某个领域出人头地,君临天下——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我的真正愿望,是要改变这个世界。”
“……”
“刚才您说我凭自己的实力可以改变整个‘深渊’,恕我不客气的说一句,对我而言,‘深渊’实在是太小了。我所向往的,是能够让这个世界真正理解我们,接纳我们,让我们不仅仅只能生存在某个特殊的区域里或是什么组织里;而是不论在何处,我们都能够自由自在,如其他术者,或是其他普通人一般生活下去。”
“我想为所有的‘WMer’,不,是所有和我们一样处境的人改造这个世界,凭我的……一己之力。”
“……”
“我曾经有一个好朋友,他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只对我们有敌意,他也一直肯与我共同分担这个理想。他最亲爱的小妹妹是‘WMer’,他深深盼望着她能够像家中的其他人一样生活。可惜,他已经不在了。因此我更要把我们的希望一起背起来,我不想辜负他,他的家人,以及……我自己。”
“……”
“所以,实在是很抱歉。”
17. 刃卫与挽歌
“真是……太遗憾了。”
轻巧地起身,诺加·雷彬面上却看不出有任何遗憾之意,仿佛早就料想到会是如此局面。
诺婉旎戒备地瞅着他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的轮廓,心里却忍不住向霍筠曼发问。
霍……好险哪,刚才我差点就动摇了。
明明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诺婉旎却似乎瞥到霍筠曼面上一丝赞同的苦笑。
……我也是。霍筠曼诚恳的回答让她松了一口气,直至此时,诺婉旎才发觉自己片刻之前竟是如此紧张。
不过佘轩落也相当能打动人呢。
对这句话,诺婉旎表现的相当赞同。
那边诺加·雷彬语气轻松地向佘轩落道:“看来三位暂时无法与我成为同事了。不过没关系,我对你们三人本就没有任何敌意。只不过——”
听他的口吻,似乎是在描述一样有趣的双人游戏:“听说‘傀儡剧场’不仅具有‘WMer’的能力,还继承了传说之中的神剑‘挽歌’。既然今天正好有机会,能否与我比试一番,让我也开开眼?”
佘轩落沉吟一下,心想今日即来此处,怕是不能轻易脱身;看这位刃卫的架势,若是不答应他,他还不知会想出什么磨人的点子;而且霍筠曼亦急需离开此处休息,不如就应了他的话比试一场,若能藉此尽快脱身,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思量至此他便缓缓点头,“就如您所愿。”
诺加·雷彬面上一下子便浮起了笑意,眼神却锐冽形同野兽。“请随我来。”他慢慢转身,佘轩落将霍筠曼托付至诺婉旎后便跟随他而去。两人渐渐向黑暗深处行进,直至一处开阔地带。
好……奇怪。
霍筠曼想。
她明明身处一片漆黑,视线却能清晰的捕捉到当佘轩落停下的一瞬间,他的面前出现的镜样物体。
镜中之影与佘轩落面对面而立,霍筠曼无法看清他的容貌衣饰乃至一切的一切,但内心深处却明白此人绝非佘轩落。
佘轩落缓缓抬起双手,按于镜面之上。他对面那人也依样重复他的动作,又偏偏恰如镜像一般。
当四掌叠合的那一刻,镜面刹那间消失的无声无息。唯有佘轩落双手交握一柄纯白之剑,浑然天成好似千年冰雪铸就。
黑暗中只闻诺加·雷彬呼吸滞了一滞,想来是兴奋的。“这就是‘挽歌’?”他发问,声音里却隐含按捺不住的焦躁。
“正是。”佘轩落肃然道。
下一秒,诺加·雷彬身形闪动,倏地向佘轩落袭去。
“没想到……他竟是‘挽歌’的传人。”诺婉旎喃喃道。
(挽歌。
古有剑侠一名,亦是不世出之工匠;时其所铸之刃,纵使材质平平,亦值万金。某日,此匠师得异金一块,色泽昏黄,不堪入目;却韧如龙筋,坚若刚钻。师大奇之,云此物定当成就绝世之剑,从此日日夜夜劳于工坊之间,不问家事,不听人言。其妻新婚燕尔,念夫成疾,竟病入膏肓,未几撒手人世,世人皆喟其痴,师只不知。
当夜,师得一梦,妻立其中,一吐相思之苦。师怨之,言剑不成,人不去。妻即言:“妾当助君成剑,完剑之日,君但携此物一同访妾。”师惊起,见一白影入异金中,再寻便已不见。
师即刻收敛器具,开炉燃火,众弟子皆云其之势但如魑魅附骨,师不言。及天明时,剑已成,其色泽昏黄如昔。唯师碰之,则其黄宛若蝉蜕,悄然落地,即成齑粉。其内一刃,洁若天边之云,触之温凉如玉。师大喜,即携此剑返家,方知前后种种,人去楼空。师哀之,至其墓前。忆其音容笑貌,顿悟旧梦乃妻之灵也,灵入金内,与金共融,共铸其刃,剑乃成。
师大伤大悔,名剑挽歌,以告其妻之魂;未几日,亦郁郁而终。
其剑长四尺有余。斩人则其表毫发无伤,唯三魂七魄俱裂;遇鬼则暗噩之众皆避退三舍,无入其一丈。举世奇之。)
霍筠曼苦笑,听上去倒是一把神奇的剑。
诺婉旎淡淡“道”,就是不知道它的传人能不能赢。
此刻,佘轩落与诺加·雷彬已过数招。
好快!诺婉旎在心中咋舌道。霍筠曼倚在她肩头,注视着场上两位缠斗激烈的战士,表情严肃。
怎么可能快到如此地步?
两人仿佛早已化成风,化作光;其动作皆干净利落,没有一式可称之为“败笔”,但他们的招数在某种程度上又是如此出人意料,简直就如同两幅出自大师手笔的奇诡画卷。
霍筠曼怀疑,此二人早就不是用视觉,用听觉,抑或是常理经验之类来判断对方下一步的行动了;他们的行动太过不合常理,不合常理到也许连两者自身都被卷入了名为“混沌”的漩涡之中,只能凭远远超越了野兽的直觉挣扎。这场面是那样惊心动魄,以至于每一次剑的碰撞都深深震入她的心底,又硬生生把她的脏器狠命地上扯,她甚至感到连呼吸都充满困难。
然而,再一刻,时间仿佛冻结了。
诺加·雷彬的手/墨黑的吸光纸/佘轩落的颈上犹如项圈般的淡淡血痕。
诺婉旎紧紧扣住霍筠曼的手,霍筠曼却死死盯住佘轩落,后者的面上竟然流露出闲暇的笑容。
霍筠曼轻轻摇了摇诺婉旎的臂。
放松点,诺,他赢了。
可是……
“挽歌”斩人不留痕,诺加·雷彬表面上没事,其实他的灵魂早就受创了。他能够划伤佘轩落是拼命的结果,现在他连将纸化剑的能力都没了,只是在死撑。
诺婉旎不敢置信地凝视着场内,又转头望向有气无力的好友。
那边,佘轩落先收起“挽歌”,然后诺加·雷彬缓缓后退,动作浑然不似方才潇洒。
“很好。”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听上去竟然是开心的。
“你赢了。”
18. 师徒的意外相聚
“您很厉害。”
诺加·雷彬的眼眸深不见底,一丝细微的光华在其中转了两转。“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您过奖了。”佘轩落为他开怀的声音苦笑道。
“您不能加入我们真是可惜。”诺加·雷彬盯紧佘轩落,霍、诺二女片刻前还是他招揽的对象,此刻他却视若无睹,只是一味热切地注视着对面的少年剑客。
“我只是……侥幸。”
佘轩落谨慎地选择用词,不料对面之人却沉下脸,冷冷道:“夸赞你就收下,我诺加·雷彬可不是什么仅凭侥幸就能战胜的敌手!”
他傲然而立,看上去好似一位将要与国共葬之王。
“抱歉……”
佘轩落唯有如是说,诺加·雷彬哼笑了两声,继续道:“听说您的故乡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错。”
佘轩落答道,内心微微有些奇怪:已至如此地步,他还说这些做什么?
“我佩服您的剑术,所以出于好心提醒您一句,人有时候还是要看清现实。”诺加·雷彬的话不阴不阳,却听的在场的其余三人俱是一怔。
佘轩落待要开口,问清他的本意,没想到后者转身便走,抛下一声轻笑和几句话语。“如果三位改变意见记得来找我——不过恐怕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说到这里他略略一顿,偏过头去向佘轩落又望了一眼,“下次希望有机会,能够和您再次较量。”
语毕,他的身形便在黑暗中渐渐隐去。
犹如千百片玻璃同时碎裂般的声音蓦然打破了沉寂,佘轩落反射性地扑过去护住两位少女,然而却没有任何尖锐的碎片从天而降。
取而代之的,是柔丽的暮光。混杂一点碎金的深深橘红色温和地笼在三人的身体上,而噩梦仿佛从未存在过。
华灯已初上,夜幕下的HK风情街亦是繁星点点,居然有了一丝银河的意味。
街上的行人,对这保持奇怪姿势的三人组投去诧异的视线,然而也许是把他们当做了行为艺术的崇拜者,那些视线很快便又被收回了。
佘轩落轻轻放开两个女孩,现在的他只有一种被疲惫完全充满到爆炸的程度。
恐怕霍筠曼与“渐变色”亦是如此吧。
他正考虑怎样把她们送回去,似乎有回应他念头的意思,一辆黑亮的轿车在三人面前停下了。
?!
本已松弛的神经再度紧绷,佘轩落一下子有了戒心。
车窗缓缓摇下……里边露出了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是狐狸安。
“佘兄,要不要送你们一程?”
这只狐狸展现出太过人畜无害的笑容,害得佘轩落反而完全不能相信他;正当他犹豫间,霍筠曼却先他一步有了动作。
“好啊。”
她从诺婉旎肩上缓缓撑起自己的身体,自说自话地拉开了车门,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倒在后座上。
这一连串动作把佘轩落惊得一跳:霍筠曼行事一向得体,怎么此刻竟这般大大咧咧?他侧目看向诺婉旎,后者似乎也被吓到了,正回望着他,仿佛不知如何是好。
安氏含笑注视着此幕,口中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两位还没有我这小徒弟大胆吗?”
小徒弟?
小……
余下两人俱惊。
佘轩落把视线投向霍筠曼,觉察到他的疑惑,后者随便点点头,“没错,这位是我的老师安隽岳,表字达仁——以前我忘记说这个的话,他可是要打我的头的——不过,归根到底,他不算坏人啦。”
霍?你的老师是结社主人?!
诺婉旎忆起曾经在资料上见过的面孔,无限惊异。
霍筠曼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看来师徒之间也有秘密啊。
你不知道?!
诺婉旎的追问中掺杂了几丝怀疑。霍筠曼苦晒了一下,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他也不知道我曾经是“绯色”啊。
“你脑子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小徒弟。”安氏笑眯眯地注视着瘫在椅上的霍筠曼。后者回瞪去一道险恶的眼神,安氏无所谓道:
“你每次用脑过度都是这个表情。”
不知为什么,这次他竟然不用古文了。
佘轩落无奈地从另一方开门上车,霍筠曼与狐狸安之间正在进行师徒对视的比赛,且看其场面明显是以前做惯了的。
霍筠曼怕是眼睛脱力了,一言不发地转开视线,却见诺婉旎转身欲走。
不上车?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我真的不知道,否则不会瞒你。
……我相信你。
那干嘛不上来?
我要和浅野联络,今天的事情太过诡异,她是我们在传统流派里的少数线人,有必要沟通一下。
……好吧,自己当心点。
……你也是。
……
我相信你。
直至诺婉旎消失,安隽岳才命司机发动了车。他还有闲心回头调侃霍筠曼,“怎么了小徒弟,你的朋友是不是生你气走了?”
“滚。”霍筠曼显然懒得看他,一个卫生球抛了过去,“好好看你的路。”
佘轩落挑起眉,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这对师徒饶有兴趣:一向颇具成人行事风格的霍筠曼,在这只狐狸面前,竟然表现出了意外孩子气的一面;她看上去虽颇不客气,然而,也许那才是一个17岁少女所应拥有的……
可见,她相当信任自己的师父吧。
佘轩落不知不觉间微笑起来,他亦真诚的希望,这个随时都神经紧绷的女孩能够有褪下盔甲的一方空间。
虽然他对狐狸安还抱有戒心,但已远远不似当初了。
因为霍筠曼说“他还不坏”。
然而佘轩落并未发觉,霍筠曼对他本人也隐含着某种程度上的信任。
否则就算狐狸安在她面前,霍筠曼亦不会做此表现吧。
佘轩落更未察觉到,自己也在深深地相信着霍筠曼。
否则,他又怎么会仅凭霍筠曼之前的随口一说,就对狐狸慢慢放松了警惕呢?
车行至霍筠曼家门前,微微一顿,便停下了。
霍筠曼爬出车门,佘轩落欲上前搀扶,却被她拒绝了。
少女脸上的倔强表情清清楚楚地化作一句话:
才不要让老师看笑话!
狐狸安在前座嗤笑了下,“两位今天辛苦了,也早点进去休息吧。”
霍筠曼昂首阔步向前行,佘轩落无奈,只得代她向安隽岳道别。
安氏颔首为礼,眼却瞟向霍筠曼:“妙碧,以后少让你家里人操心。记得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活脱脱的慈师口吻。
霍筠曼脚步不停,只是淡淡道:“多谢老师关心,您的问候我会带到。”便笔直向门口走去。
安氏也未有留恋之意,径自命司机开车离开。
佘轩落追上霍筠曼,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他便开口问道:
“妙碧?”
“我的字,”霍筠曼面无表情地按下门铃。“老师很奇怪,有些地方特别尊古风,有些却不在乎的一塌糊涂。他以前特别不喜欢我斟字酌句,非要我跟他随便;他还很讨厌我跟他告别……”
注视着佘轩落的面孔,霍筠曼把话接了下去,“他说那是因为他比看上去要老很多。人老多情,他生怕有一天跟我告别会变成永别。”
霍筠曼回到自己房中,母亲问起她也只说是去逛街,加上佘轩落帮她打马虎眼,母亲虽疑惑也就那么混了过去。浅野青那今天倒是识趣,也没来招惹她。她扑倒在床上,觉得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忽然忆起那宁依馨嘱咐自己要和她联络,霍筠曼虽然心下不情愿,还是给对方挂了电话,约定明天下午会过去看看情况。收线后她又倒回老地方,这时手机铃声又大作。霍筠曼顿时化身为厉鬼状,打算就此不理睬,没想到手机那边的人固执的很,她一把抓起机身,死命按键。
“喂?”
霍筠曼没好气地问,没想到那头传来的竟是唐雨茶哆哆嗦嗦的声音。
“霍……”
她语气里带着哭腔。“怎么办,我今天……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