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的邪灵
“哥,上次那个女委托人……宁依馨自杀了。”
“是吗?怎么知道的?”
“报纸上有消息,写的含含糊糊的,名字什么的都被隐去了,但我一看就是她。”
“理由呢?”
“说她炒股欠了一屁股债,男友又卷走她剩余的积蓄离开了。”
“这样啊。你要牛奶还是葡萄汁?”
“嗯……都可以,不过天越冷我越喜欢喝凉凉甜甜的东西。”
“那就葡萄汁了,冷的,慢点喝当心肚子疼。不过你也该喝点牛奶,长个儿呢。”
“哥——”
“好好,这次听你的。早啊,轩。早啊,浅野先生。”
“早啊,霍今天看上去精神不错呢。”
“恩恩,昨天睡了个好觉喔。佘轩落你要喝什么?”
“牛奶可以吗?”
“……你就是传说中千年才出一个的那个灵媒霍筱庭?”
“您有何见教?”
“哼,看上去也不怎么样么,怪不得教出来的妹妹是个半吊子。”
“我就算是半吊子,有哥哥的指导也会上的很快;浅野家的哥哥,你妹妹可比你强多了,你要怎么办呢?”
“你……!”
“我什么我,你看我爸妈不在家,一大早起来找茬是不是?!早饭我做的,想吃闭嘴。”
“……切。”
“真好啊,早晨就这么热闹。”
“对喔,请给我一片面包。”
23. 本家的女孩
少年有着柔和的面部线条,细长的眼眉——以及与之极不相称的凌厉眼锋。
只是,那眼锋仿若警惕的野兽般,只是在眸中隐隐一现,便又回缩。
“镇静。”他告诫自己,今天谈判的对象是本家中老狐狸中的老狐狸,千万要小心,不能给他捉到破绽。
少年对自己即将为本家开出的条件极为自信,唇边不禁浮起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只是一想到本家那些老人的嘴脸,这微笑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了。
镇静,霍筱庭。他暗暗地想。
霍筱庭端坐在回廊尽头的凉亭之内,亭下即为一汪碧潭。他面前石案上置了几盆时令瓜果,兼有一壶清茶。微风拂来,沁香袭人,竟是上好的龙井。
方才,那老狐狸支家人将霍筱庭请至正厅,不一会儿便请他移至书房,现在又让人把他从书房带到这里,真是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老狐狸还是不来。霍筱庭也不急,他浅浅地啜了一口茶,又慢慢地剥开一个新鲜的桔子。将水果的瓣片塞入口中,霍筱庭仿佛很享受这个过程般,闭上了眼睛。
女孩从回廊上笔直向他走来,她是此屋主人的独生女,大概与霍筱庭同岁,也是个他极端厌恶的典型。
她的容貌看上去很年轻,很美丽,却四处充满了矫揉造作的气息。明明是一对柳叶细眉,她却偏偏要将它们染得墨黑,从远处瞧就已经是惨不忍睹;本来眉下一双含情的水眸,闪耀着清新可人的光彩,她却似乎嫌它们不够大,硬是涂上浓重的眼影;可惜效果有点失败,看上去好像眼袋。这让霍筱庭想起他和妹妹一起看的有关吸血鬼的影片中,中世纪的可憎魔女。霍筠曼很讨厌那个角色,他作为哥哥也不例外。
身处充满江南水乡气息的古典庭院之中,她却穿着桃红色的吊带衫,搭着深蓝的牛仔热裤。从裤中冒出的两条细腿上缠着渔网般的深黑长袜,足蹬一双柠檬黄的鱼口鞋,那皮子看上去亮晶晶的,却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劣质感。袒露在外的胸脯与手臂也没闲着,环了金金银银叮叮当当的一大串上去。
霍筱庭平日里见了她,就好似见了红灯街上的吧女,唯恐避之不及;但现在不行,他是来和人家谈判,在谈判开始之前,无论如何要避免得罪人。于是他便摆出最客套的笑容,坐在凉亭之中,等着她的到来。
“呀——庭。”她一脸惊喜,叫的霍筱庭不寒而栗。他和朋友都没有熟到可以让他们称呼他“庭”的地步,她一上来却故作亲热,真是分外惹人讨厌!
然而,他不能发火。
思及此,霍筱庭便站起身来,迎接她,“原来是阿瑶啊,怎么今天有空呆在家里?”
那女孩名唤霍淑瑶,是霍氏本家里有名的浪荡成性。她与霍筱庭一样,念高中二年级,却从来没正经上过课,只是一味的跟着几个大她几岁的男孩,成天在外厮混。偏偏父亲宠她,对她百依百顺,她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她父亲在一族人中又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本家人背后议论归议论,当着她父亲的面还敢指责她的,可没几个。
霍筱庭看她不顺眼归不顺眼,可也没到了要插手别人家闲事的地步——更何况使他分外厌恶的本家的事!于是他和她说话仍旧是客客气气的,只是有时候会隐隐刺她两句;没想到那女孩似乎浑然不在意,却待霍筱庭益发亲热起来。只要一到本家的聚会,她就找他,处处巴结他,让霍筱庭烦不胜烦。
只是今天,他却绝对不能避开。
“嗨,”女孩一屁股就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迅速高高地翘起了二郎腿,然后端起另一盅茶一饮而尽。“那几个小子,成天不着调!和他们在一起,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和庭你说说话。所以今天听说你要来,我特意等在这里,感动吧?”
霍筱庭只是敷衍性地笑了笑。“谢谢你这么有心。对了——”
他正欲问及她的父亲,那女孩却自顾自地剥开一个桔子,揪下一瓣便往他嘴里塞,另一支手臂还顺势搭上他的肩,“庭你尝尝看,这桔子好甜呐。”
霍筱庭不动声色地移开身体,“抱歉,天气太热了。我不喜欢和人靠在一起。”
霍淑瑶面露尴尬之色——但也只有那一会儿,她便又有说有笑起来,“对了,你妹妹那个小鬼呢?”
“小曼今天有点发烧,在家里躺着休息。”霍筱庭淡淡回道。
“你妹妹那丫头,就是个娇生惯养的料,偏偏还那么会惹事!”不顾霍筱庭面色下沉,霍淑瑶自顾自地往下说:“夏天还能发烧,身体也太差了!还有,家族里千年不见的共感能力竟然就被她摊上了,你说倒霉不倒霉?我们以后从她面前过还得小心翼翼,生怕有人偷听呐……”
她说的正起劲,眼见霍筱庭一道冰刃似的眼神,吓得她顿时缄口不语。
霍筱庭冷冷地瞪着她,一字一句道:“小曼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也是个好孩子,而不是什么倒霉鬼或是小偷!请你以后说话客气点。”
霍淑瑶吓得只会点头,眼中却射出一道诡异的光。霍筱庭见状便冷笑道:“这么快你就要出来了,看来传言果然是真的。”
霍淑瑶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他闻所未闻的妖媚声音,“哟~不愧是霍家千年难得一见的灵媒,这么快便把奴家认出来了。”
她说着,还扭了扭身子。霍筱庭神色不变,只是冷冷道:“寄生灵,是恶灵的一种,善读心。找到性格软弱的人便会诱惑他,从而附在他的灵魂上。从此便以宿主的灵魂为养料不断侵蚀,直至与宿主的灵融为一体,或者,直接取代他!”
他接着便笑道:“我上次来时便发觉这湖里好像住了什么稀罕的东西,原来是你啊。看你的水准,怕也是修炼了千年的吧?”
那寄生灵娇笑道:“知道了又能怎样?那个傻姑娘喜欢你,你却对她毫不在意,这才让我有了可乘之机——我向她许诺能让你爱上她,她便对我言听计从,真是个笨蛋。”
霍筱庭耸耸肩,“没关系,本来我就是来找你而不是找她的——筹码就是要选有价值的才行。她刚才所饮茶中,被我放了点东西,你还喜欢吧?”
寄生灵脸色一变,她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不由得问:“那是什么?”
“极其挑嘴的噬魂兽,无色透明,细小如发毫,却偏偏只食用百年以上的灵魂,也是珍稀动物呢。”
霍筱庭拍了拍手,悠哉游哉地回答,不顾身后被寄生灵附身的少女勃然变色状。
一般术士除寄生灵,皆用生硬手法。若寄生灵与宿主灵魂还未完全融合,则还算是行之有效;但若寄生灵已深深侵入宿主体内,如此生拉硬拽反而极易将宿主原本就已残破的灵魂撕扯至重伤——寄生灵早期又很难发现,故一般被寄生灵附体者几乎都是必死无疑。
霍筱庭翻查古书,翻到有人用噬魂兽除寄生灵的办法。选择只享用年长灵魂的噬魂兽,不会损伤到宿主灵魂,而且逼迫寄生灵自愿退出宿主的身体,将伤害降到最低,是个相当有效率的办法——只是一般人很难找到这种稀有动物罢了。得到这个消息的霍筱庭在生死场翻腾了几天几夜,总算被他捉到了满意的品种。
那寄生灵好不容易退出了霍淑瑶的身体,纵使如此她还是被咬的千疮百孔。她恶狠狠地瞪了霍筱庭一眼,一言不发地消失了。
霍筱庭用千年的灵魂碎片将剩余的噬魂兽诱出了霍淑瑶体内,又轻轻把昏迷不醒的少女靠在石凳上。奇怪,他明明是讨厌她的,此刻,一丝内疚却浮上心头。
“对不起。”他缓缓摇头,用她从未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说。
霍筱庭终究还是见到了本家的老狐狸。他提出可以在本家内支持霍筠曼,但是要把自己的包袱女儿甩给霍筱庭——也就是要霍筱庭入赘。霍筱庭则不动声色地暗示霍淑瑶被寄生灵附身一事,又言及自己已为她做了一半的扫除工作,但剩下的要等到三天后的家族会议之后再来完成。
霍筱庭步出那户人家时,已是迟暮时分,但他的脚步却变得异常轻快起来。
三天后,霍氏本家族会上,霍筠曼一家四口被永远逐出家门,从此与本家再无瓜葛。
父母收拾行李的样子显得格外痛快。霍筱庭静静地凝视着霍筠曼平静的睡脸,微微笑了。
24. 谁是夏娃呢
“它”静静地潜伏在那个家中,那个原本充满欢笑与快乐的家,如今却被丧子失兄之痛所笼罩着。
但这一切都关“它”何事?它来这里,只是因为这是霍筱庭那个“它”恨之入骨的小鬼的家,只是因为这里充满了哀恸欲绝的,心灵空虚而又软弱的人。
对别人而言是惨剧,对它而言则是救济。
自从那个可恨的小鬼放了无数噬灵的小恶魔来撕咬“它”之后,“它”这个明明修行已近千载的寄生者这几年来却只能过着苟延残喘的日子,还差点被大鬼当做零食给吞噬掉——多亏了“它”机灵!
但现在,有一个报复那小鬼跟获得力量的机会就展现在"它"的面前,"它"怎么可能放过?
"它"躲在晦暗的角落里偷笑着,窥视着。
那小鬼一死,本来覆盖在他家上空的强大结界完全崩溃了,"它"吸收了不少的碎片,可补充了足够支持一阵子的能量。
但这对曾经的"它"而言,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现在,新的目标就出现在"它"的视线尽头。
那个女孩。
她有着和那小鬼相似到可恨的容貌,以及同样冷冷的气质。
举家失声痛哭,为了那不幸的,早逝的孩子。
只有她,明明是最疼爱她的亲哥哥走了,她却连表情也未变一下。
只是默默地,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注视着别人都看不到的空间。
"它"对那女孩的兴趣瞬间便产生了。
到底是怎样狠心的孩子呢?
当然,"它"还打着别的如意算盘——要是将那小鬼生前最重视的人的灵魂吞噬殆尽,岂不痛快!
于是,"它"等待着,等待着那女孩脆弱的一刻暴露出来。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对"它"而言,事情进行的出人意料的顺利。
"它"在那女孩一人独处时主动接近她,诱惑她,告诉她"它"能够帮助她为心爱的长兄复仇。
那个名叫霍筠曼的笨女孩,居然就那样相信了。
"它"很想立即就附进她的灵魂,然后恨恨的撕咬啃食吸收……让她尝尝当年"它"所受的心扉之痛!
但那孩子虽然逐步开始相信"它",她身上的下意识防御机制却依旧强大而敏感,没有万全把握"它"是不敢轻易尝试的。
没关系,卧薪尝胆。"它"自我安慰道。
利用自己在生死场的熟人,"它"开始为仇人的妹妹收集她兄长死亡时的相关资料。
女孩越来越信任"它",她们经常在一道反复讨论研究,分析各种各样的事件。
后来,女孩开始忙起来。她成天上网或者打电话,要么就是频频出门,好像有很多人要见。
"它"等的焦躁起来:该死!为什么她的防御还是那么强?!
那一天,当"它"从外边返回时,"它"诧异的发现,女孩的家上空又开启了同样强大的结界。
理所当然的,"它"又被拒之门外了。
可恨可恨可恨!"它"抓挠、捶打、撕咬,直至累的精疲力竭,而结界纹风不动。
"它"垂头丧气,却猛然发现一件事。
不知从何时起,那女孩就站在结界后,静静地凝望着"它"对着结界发泄愤懑的样子。
"它"感到了一丝不祥。
但"它"还是迎上去,努力对女孩露出讨好的笑容:
“小曼,是我啊。快开门!我带来了好消息。”
同时"它"在心底暗暗发誓,只要那女孩开启结界,"它"就立即扑上去下手!
"它"实在等的太久了,也该结束了。
女孩只是耸耸肩,微微露出嘲弄的笑容。
“我是个共感者。”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淡淡地叙述着。
那又怎样?"它"撞上结界,几乎要露出狰狞的表情,却又竭尽全力控制住。
“不怎样。”女孩像是读出"它"的心思般回答,“只是你与哥哥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都被我‘看’到了而以。”
她补充说:“而且对我而言,灵魂比人的心思还好读,因为它们已经没有身体的障壁了。何况,你的恶意还特别强。”
"它"不由得颤抖起来。
她知道?她竟然……?!
"它"装不下去了,大吼大叫道:“不错,我恨你哥哥、你们一家子!我发誓只要我还存在,就要搞得你们鸡犬不宁!胆小鬼,快点打开结界,我们来……”
女孩苦笑着,看着"它"。
“我没心情也没时间和你决战。毕竟你之前帮过我——虽然不怀好意,但我不喜欢恩将仇报。”
“所以,”她断然道,语气凛冽,“麻烦你主动离开吧,不要再来骚扰我们一家的生活,我们已经够难过了!”
"它"呆呆地注视着那个女孩,头一回在人前流泪的样子。
“我接下来会有很多事情要做,没空再陪你演戏了。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女孩拭去泪水,犹如判决一般说道。
"它"愤怒到极点,转头便离开了。
同时也忽略了身后几不可闻的微小声音:
“明明知道你是装的,可我还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啊……”
"它"在那女孩家又转悠了几天。果然就如她之前所言,"它"找不出一点破绽。
该死该死该死,难道就得这样放弃?!
"它"不甘心,"它"实在不甘心!
终于又让"它"等到了一个。
她是之前那个女孩的好朋友,人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对霍筱庭的死,却迸发出了异常的悲痛和无力感。
"它"觉察到,又是一个对那男孩抱有爱恋的小傻瓜。
关于霍筱庭的死,她似乎也知道些她不该知道的。
而且又那么渴望复仇……
但却毫无力量……
因而深深渴求的,软弱的家伙。
"它"猛地打了个激灵,这不就是"它"的机会吗?
那女孩再一次出现在了"它"面前。
"它"之前曾悄悄记下了女孩的名字,唐雨茶。
当她走过时,"它"便偷偷跟了上来。
算啦,那个不行就这个吧,我很好说话的。
"它"自我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