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 归来

作者:猫语鱼 更新时间:2026/3/5 19:48:57 字数:4014

那天清晨,白珩照常蹲在山坡上晒太阳。

日光从东边山脊后缓缓升起,将整个清溪村镀上一层暖金。

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此起彼伏,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白珩眯着眼,神识懒洋洋地扫过村子。

忽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村口的方向,有两道陌生的气息正在靠近。

她睁开眼,天狐真瞳悄然运转,朝那个方向望去。

山径上,一男一女正缓缓朝村子走来。

男的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背着个书箱,步履从容。

女的十七八岁,一身青碧衣裙,容貌姣好,背着两个大大的包袱,跟在男子身后。

白珩看着那张脸,微微一怔。

是那个叫许诚的书生。

两个月前,他在这里借宿过三日,说是要去府城参加秋试。

当时白珩留意过他,没发现灵力波动,举止也文弱,便没再多想。

可此刻...

白珩的神识轻轻扫过,又一触即收。

那许诚身上,分明有灵力流转,筑基中期,灵力凝实,根基扎实,他身后的那个美貌侍女,也是修士,筑基初期。

白珩蹲在山坡上,望着那两人走进村子,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两个月前,他分明收敛了气息,伪装成凡人,为何这次回来,却毫不掩饰?

是觉得没必要了?

还是故意为之?

许诚的归来,在村子里引起了一些动静。

当然,是那种只有修士才能察觉的动静。

白珩蹲在山坡上,远远望着那几个炼气期的探子。

那周姓汉子今日劈柴时,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往村口的方向瞟一眼。

那村妇洗衣服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搓洗,可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那刘姓货郎今日的货担没有摆出来,只开了半扇门,人坐在门内,不知在看什么。

他们都感觉到了。

两个筑基修士突然出现在这个小村子里,让他们这些练气期的探子无异于惊弓之鸟。

可他们不敢动,只能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白珩的目光移向村北那间独院。

那姓陈的书生,今日破天荒地出了门,他站在院门口,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得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村南那间稍大的宅子里,那姓王的寡妇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动作从容,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可白珩注意到,她晾完衣裳后,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望着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白珩收回目光,心中将这些异常一一记下。

那两人,果然不简单。

至于姜婆?

白珩望向村中那座靠着老槐树的小院。

院子里,姜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佝偻着背,眯着眼,和任何一个这个年纪的老妇人没什么两样,林兰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

两人如往常一般,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村民,全然不受那突然出现的筑基修士影响。

白珩看着她们,心中微微一定。

姜婆是金丹中期。那两个筑基修士在她眼里,大概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她当然不会在意。

许诚被安排住进了之前那间空屋。

就是两个月前他借宿过的那间,在陈姓书生隔壁,那屋子一直空着,村长让人收拾了收拾,便让他住了进去。

那美貌侍女跟着他,背着两个大大的包袱,一个装着衣物和日常用品,一个装满了书。

村里人看着热闹,小声议论着。

“这后生又来了,说是要备考春闱。”

“还带着个侍女,排场不小。”

“人家是读书人,考功名的,带个伺候的也正常。”

许诚一一谢过帮忙的村民,态度谦和,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修为。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掩饰。

那美貌侍女倒是活泼得很。

安顿下来之后,她便开始在村子里走动,见人就笑,嘴也甜,没几天就和村里人混熟了。

孩子们尤其喜欢她。

她总有新奇的小玩意儿,草编的蚱蜢,彩线编的络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零食,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她也不烦,笑眯眯地一一回答。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陆铭双,你们叫我双姐姐就行。”

“双姐姐,你是那许公子的什么人呀?”

陆铭双眨眨眼,笑得狡黠。

“我是他的侍女呀。”

孩子们不太懂侍女是什么,只觉得这个姐姐人好,便天天往她跟前凑。

白珩蹲在山坡上,远远望着这一幕。

那陆铭双和许诚的相处方式,她看在眼里。

不像主仆。

倒像是兄妹。

有一回,许诚在院子里读书,陆铭双端着茶走过去,放在他手边,她站着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许诚抬起头,瞪她一眼。

陆铭双笑嘻嘻地跑开了,嘴里还喊着“公子慢用”。

那声“公子”,喊得格外戏谑,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许诚摇摇头,继续低头读书,可嘴角分明微微弯起。

白珩看着这一幕,心中对这两人的关系,有了新的猜测。

没过几天,陆铭双就从孩子们口中,听说了那只白狐的事。

“双姐姐,山里有只白狐狸,可漂亮了!”

说话的是村里的一个小男孩,小名叫铁蛋,他比划着,眼睛里满是兴奋。

“秦玉姐姐见过好几次,还给那只白狐狸送过吃的!”

陆铭双来了兴趣。

“哦?那白狐狸长什么样?”

铁蛋想了想。

“就是白的,特别白,比雪还白。秦玉姐姐说,它的眼睛可有灵性了,看着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懂。”

陆铭双微微挑眉。

当天傍晚,她回到屋里,跟许诚提起了这件事。

“公子,你猜我在村里听说了什么?”

许诚正在灯下看书,头也不抬。

“什么?”

陆铭双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山里有只白狐。村里的孩子见过好几次,说那狐狸通人性得很,不咬人,还接受那丫头送的吃的。”

许诚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陆铭双。

“开了灵智的?”

陆铭双点点头。

“多半是。不然怎么会不咬人,还接受投喂。”

许诚沉默片刻,若有所思。

“这山里,倒是热闹。”

陆铭双看着他,眨眨眼。

“要不要去看看?”

许诚摇摇头。

“不必。它不惹事,我们也不惹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

陆铭双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白珩照常蹲在岩洞口,望着山下的村落。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雪白的皮毛镀上一层银辉。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靠着老槐树的小院。

院子里,姜婆的屋子亮着灯,林兰的屋子已经暗了。

她在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个佝偻的身影从院子里走出来,沿着村后的小径,慢慢往那片林子走去。

白珩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跃下岩石。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朝着那片林子的方向行去。

月色很好,将林间小径照得清晰。

白珩走到林子边缘时,放慢脚步,神识缓缓延伸出去。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姜婆的气息清晰可辨。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她走进林子,来到庙门前。

庙门虚掩着,透出极淡的光。白珩抬起前爪,轻轻推开门。

庙内,姜婆盘腿坐在神像脚下的石阶上,正望着她。

“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早就料到白珩会来。

白珩走进庙门,在她面前蹲下。

姜婆看着她,笑了笑。

“放心,这山神庙虽破,可有我设下的禁制。只要不是金丹后期以上,没人能知道咱们在做什么。”

白珩点点头,没有多问。

姜婆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你来找我,是想问那新来的两人?”

白珩嗯了一声。

“那许诚,你看出什么了?”

姜婆微微挑眉,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你倒是直接。”

她顿了顿,缓缓道。

“那陈姓书生和姓王的寡妇,你不是看不透吗?”

白珩点点头。

姜婆笑了笑。

“看不透正常。那是两位筑基后期,比你高一个大境界还多,你看不透才正常。”

她顿了顿。

“可筑基后期,也仅仅是筑基。瞒得过你,瞒不过我。”

白珩静静听着。

姜婆继续说。

“这些日子,我差不多摸清了那两人的身份。”

她伸手指了指村北的方向。

“那个姓陈的书生,是清虚门的。”

又指了指村南。

“那个姓王的寡妇,是风家的。”

白珩的尾巴微微收紧。

清虚门,风家。

云清生前最忌惮的两个名字。

姜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

“都是筑基后期,派的都是年轻一辈里的精锐。看来那些人,对云濯很上心。”

白珩沉默片刻。

“他们一直在这里,却什么都没做。”

姜婆点点头。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她顿了顿。

“若只是为了监视,派几个炼气期的探子就够了。何必派筑基后期来,一待就是两年?”

“若想动手,早就该动手了,为何一直不动?”

白珩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她也想过很多次。

姜婆看着她,忽然问。

“你觉得是为什么?”

白珩沉默片刻。

“他们在等什么。”

姜婆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她望向庙门外洒落的月光,目光幽深。

“等什么?等云濯身上的封印有动静?等有人来接触他?等某个时机?”

白珩没有回答。

姜婆收回目光,继续说那新来的两人。

“至于那许诚和陆铭双。”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那陆铭双倒是坦荡,用的本名。”

“陆铭双,梧州陆家人。”

白珩心中一动。

梧州陆家。

她在青松道人的游记里读到过,陆家是黎国三大世家之下,最有实力的世家之一,论底蕴,论实力,仅次于风、韩、王三家。

“陆家的天骄小姐,给人当侍女?”

白珩问。

姜婆笑了笑。

“你也看出来了?那两人不像主仆,倒像兄妹。”

白珩点点头。

姜婆继续说。

“陆家和梁家,世代姻亲。两家联姻上千年,关系紧密得很。”

她看向白珩,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能让陆家的天骄小姐心甘情愿扮作侍女,还喊得那么亲昵,那许诚的真实身份,也不难猜。”

白珩微微眯起眼。

“梁家?”

姜婆点点头。

“梁家虽然近几代有些式微,可和陆家的交情还在。两家的小辈一起出来游历,再正常不过。”

她顿了顿。

“至于那许诚到底是不是真名,又或者叫别的什么,不重要。”

白珩沉默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姜婆看着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在想,梁陆两家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白珩没有否认。

姜婆笑了笑。

“我也想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月光。

“清虚门的,风家的,梁家的,陆家的,还有那些不知来路的炼气期探子,一个小小的清溪村,倒是热闹得很。”

白珩走到她身边,蹲下。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一白一灰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姜婆忽然开口。

“那小丫头,就是秦玉,很喜欢你。”

白珩微微一怔。

姜婆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看那丫头天天往山里跑,给你送吃的,你倒好,还挑嘴,只吃她亲手摘的野果。”

白珩没有接话。

姜婆笑了笑,继续说。

“那丫头心性好,纯善,没那么多心眼。秦石夫妇把她养得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云濯能有个这样的妹妹,也是福气。”

白珩点点头。

月光静静流淌。

过了许久,姜婆忽然问。

“小狐狸,你有没有想过,真到了那一天,怎么跟云濯说那些事?”

白珩沉默片刻。

“没想好。”

姜婆笑了笑。

“我也是。”

她转身,慢慢往庙外走去。

“走吧,今夜说得够多了。”

白珩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山神庙,转身走进月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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