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吉尔会接受这个说法？”
“我警告过她了，还是好几次，但，我要是......”沃森看着靴子旁杂乱的草丛：“算了，说这些也挽回不了什么。”
“你确定你短期内不会再失控？”
“不会。”
“我对此表示怀疑。”
“那你要不在旁边看着？或者我在外面等到吉尔醒过来？”沃森有点无奈，他已经尽力掩饰自己这具身体每次进化都大概率会进入沉睡或者失控状态的表现了，这也导致他的解释有点漏洞百出的意思，蝙蝠女侠肯定听得出来，但她后续能推测到什么程度，沃森确实很难猜得到，以这个女人缜密的心思，自己这一回不可避免要暴露很多身体能力和特性。
“说到这个，不管吉尔醒过来会有什么反应，我都会尊重她的意见，我希望你也一样。”似乎看得出沃森不愿意再多谈，蝙蝠女侠转移了话题，她已经换掉那身临时手术装备，但也没把头盔戴回去，在距离沃森半米远的侧面坐下来，往嘴里塞一根能量棒，捋了下自己那头凌乱的红发：“结束这个话题吧，沃森，我们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单独交谈，来聊聊你自己怎么样？”
“你又想问我到底多少岁？”
“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布鲁茜并没有将目光对准沃森的脸，而是同样任其分散在草间：“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
沃森愣了一下，突然咧着嘴笑起来：“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
“你知道，要是再过个10年......”沃森往后躺倒在草地上，看向晴朗的天空：“可能再过个五六年，等你进一步适应了蝙蝠女侠的身份，或者说融合了那种阴郁到极致的精神状态，我估计你肯定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坐我旁边提这种问题。噢，别误会，我不是说你那时候心性成长了，我更愿意称之为上班以后长时间被社会铁拳殴打以至于越来越不像当初的自己。”
“你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一项工作？”
“你想把那套蝙蝠战衣叫做使命，或者诅咒，或者别的，随便了。”沃森继续笑了两声，缓缓收敛嘴角：“但我得感谢你，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你在天上对抗北约战斗机，诺维格勒或许真的要被摧毁了，每一个存活下来的官员、士兵和居民都应该感谢你，以及感谢BSAA，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想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顺便感谢你保护了我未来的九头蛇合作伙伴。
他在心里说。
“你再怎么感谢我，我也不会给你增加奖金的，沃森，尤其是你还严重伤害了我一位最出色的员工。”
“怎么，你现在对吉尔的定义就只是员工？”沃森扭过头来：“上次我在哥谭的时候，你俩还在我面前秀恩爱呢。”
“你很想了解我和吉尔的事？”
女人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那她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好好好，想这么玩是吧？
那我陪你玩玩。
“我只是，我不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布鲁茜。”沃森脸上沉吟的表情没有作假，他真的在往源头挖掘当年小阿尔门多·塔克斯纳的记忆片段，语调逐渐转向轻柔和低沉，像是一台开始从低音部分呜咽作响的手风琴：“你问我小时候的事情，那对我来说有点太远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回忆它们，我不像你，童年的经历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意义，虽然它们确实影响了我的性格。”
“比如？”
“比如我们都没有父母。”上面几句铺垫过后，沃森直接甩了个大炸弹：“你的父母死在歹徒手里，我的父母死在nazi手里，我们都看着他们死去，自己却没有能力阻止......你当时年纪应该比我小一些，8岁？10岁？但也不差几年岁数，那确实影响了你的一生，不是吗？”
果然，蝙蝠女侠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收住了。
但却不是僵硬。
而是一种近似于下意识的、应激状态的敌意。
这情绪并不明显，只是布鲁茜今天精神状态实在差得可以，因此还是被沃森的眼睛成功捕捉。
“在海德堡有一座名叫卡·铁欧德的老桥，我小时候常常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在桥上散步，那几乎是我们饭后活动的固定路线。桥边会有摊贩，我们买一些花，买一些糖果，我喜欢趁着晚餐时候藏一些碎面包，再从桥上洒进河里，喂喂下边的鱼。”沃森已经成功抓取到记忆片段，顺着主要情节往下编：“那座桥承载着我的很多回忆，它很美，特别是清晨或者傍晚，阳光会把水面映成金黄色……我本该一直喜欢它的，直到那天夜里，我的父母在那座桥上被德军士兵枪杀。”
他故意转回头，不去看女人的脸，借助视野边缘依旧清晰的眼界继续进行观察：“我从小就非常讨人喜爱，也让不少人嫉妒，我很清楚这点，就那时候海德堡的生活水平而言，我的家庭算是比较富裕的，哪怕后来战争爆发，我的父母也把我保护得很好。但是那天晚上过后，我突然失去了他们，我失去了一切，我没有半点准备，整个世界完全变了，开始对我展现无尽的恶意——
你要知道，在二战时期的德国，没有人会在意什么儿童保护、遗产保护这类事情，他们占有了我家里的所有东西，把我丢进牢里，就因为我有点犹太血统，批判我的混血外表，最后把我绑上了九头蛇的试验台。我不信神，但我可以向你发誓，在那上面经历的痛苦彻底毁了我，原先的阿尔门多·塔克斯纳已经死了。”
看着依旧不言不语的布鲁茜，沃森补一句：“我现在就是个怪物。”
言毕，仅剩风吹过的草坪。
“我当年可没有一个忠诚的管家在身边支持，没有一大笔遗产等着我继承，没有什么父母辈的老朋友主动来帮忙，我就是一个本该死在世界大战历史车轮里的不起眼的平民。所以布鲁茜，有时候我甚至很羡慕你，我连我父母的遗体都找不到，你明不明白？虽然在我个人看来，蝙蝠女侠绝对也是个怪物，但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布鲁茜还是没说话，继续盯着他。
“最大的区别在于......”
沃森凑近她的脸：“我已经离开了我的哥谭，我也从未打算回去。”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不，我不了解你，韦恩女士，但我见过你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你还记得吧？”沃森继续说：“我一看就知道了，假如你未来有一天放弃那套蝙蝠战衣，跑去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女，顺便再谈个恋爱结个婚生个孩子继承韦恩家族的血脉，忘掉拯救哥谭的执念，阿尔弗雷德能开心到走路都会忍不住跳起舞来。”
女人还是没吭声，就盯着沃森看。
“先说到这里吧。”沃森打完输出伤害就跑：“我去看看吉尔。”
不等对方回答，他径直起身走进了帐篷，吉尔·瓦伦蒂安正静静躺在担架床上，浑身被绷带、纱布和夹板裹得严严实实，就连那张漂亮脸蛋都有不少缝针的痕迹。想想之前瓦伦蒂安女士活力十足的样子，沃森就觉得很内疚，因为不管这件事情缘由究竟如何，责任到底怎么分，最终受伤的还是吉尔。沃森观察帐篷里的设施，几台容纳在手提箱里的仪器散发出幽蓝亮光，还好顶上充当手术照明的灯已经关上，帐篷里还算比较昏暗，否则大概要刺激到吉尔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张脸，沃森再次开始苦恼这个女人醒来以后自己要怎么交代。
她会有什么反应？
安安静静不说话？
或者抽出枪给我来两下？
如果情绪、动作比较激烈的话，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很容易进一步恶化伤势，到时候我又得去拦着......或者让布鲁茜帮我拦着？想到帐篷外头的蝙蝠女侠，沃森突然一激灵，立刻放开磁感领域，检查身边有没有隐藏的探测器、监控探头和录音装置这类东西。
就在这时，床上的吉尔突然咳了一声。
沃森立刻站回来。
“咳咳咳咳！！！！”吉尔咳嗽咳到在床上弯腰，应该是牵扯到了伤口，两条眉毛用力拧起来。
“......喝点水吧？”沃森把水壶递过去。
女人迫不及待含住水壶瓶口，咕咚咕咚喝得喉咙一阵收缩蠕动，还有不少液体顺着嘴角流到肩膀上。可当她看清沃森这张脸的时候，惊惶迅速涌上双眼，噗地一下把嘴里没喝完的水喷出来，手脚并用往后躲。这张担架床面积并不大，眼看吉尔就要从另一侧摔下去，沃森不得不俯身向前，捞住她的后背：“嘿，是我，现在没事了，别害怕......”
“别碰我！！不要过来！！！！”吉尔两只手抵在沃森胸前，整个脑袋拼命往下缩，嘶哑的嗓音一颤一颤，一双膝盖也跟着撞，只是这点力量对于沃森来说没有什么作用。
“我已经清醒了好吗？”沃森不得不提高音量：“而且你再这样会摔下去的！”
“放开我！！！”
“放放放！你去！”沃森没招了，干脆搂着吉尔的身体，腰胯用力一顶，把这张担架床往帐篷一侧硬推，哪怕撞倒了那些仪器，他也毫不在乎。三两下推完床，他松开吉尔，主动后退三米多远：“行了，我后退了，OK？你能不能小点声？布鲁茜就在外面呢，你这喊得好像我正在干什么坏事情一样。”
哐！
吉尔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