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饲养(下)

作者:偷来浮生 更新时间:2022/1/26 16:39:22 字数:4559

春天彻底赶走了寒冬的风雪,嫩绿的枝芽破开湿冷的泥土,冒出崭新的芽穗 ,春意盎然的绿幕铺天盖下,数不尽生命重新苏醒,开始了新一年的轮回。

苏语蹲在小学后山的小道边,他俯下身子,望着低矮枯黄的草丛间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他轻轻剥开香肠的包装,在那只小猫面前晃了晃,试图引诱着小猫过来。

可小猫只是藏在草丛里幽幽地盯着苏语,它能闻见香肠散发出来的气味,但能够熬过一整个冬天的流浪猫又怎么会胡乱地接受陌生人的施舍,它瘦小的身体趴伏在地上,喉咙里发着低沉的嘶吼,对苏语满怀敌意。

苏语望着不肯过来的小猫,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他一直在有在喂养那些藏在学校各处角落里的流浪猫,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总让他有一种共鸣的情绪,好像他们是被归为一类的,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放寒假以前,他一直有在用零花钱买来的猫粮喂一只橘色的流浪猫,大橘和他很亲近,可是初春开学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只大橘了。

苏语大概知道这个冬天很冷,大橘也许没能在寒冬来临之际找到一个温暖的家,这让他有些自责,是他没有提前想到这一点,才会让大橘就这样…

“小语,在干什么呢?”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接踵而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还有抵在背后的丰腴,这一下子又让苏语红了脸,一直顺着通红的耳垂蔓延到细长的脖颈。

苏语回过头,望见了从身后抱住他的顾芝,少年如羊脂白嫩的肌肤涨的通红,他稍稍挣扎,低着声想要反抗,“姐姐,不是说…不会再抱我了吗?我已经五年级了,不是小孩子了。”

“哦?是这样吗?”顾芝把脸颊紧紧地贴在苏语稚嫩的颈窝里,她闻着男孩身上干净好闻的气味,灼热的呼吸就那样扑打在粉嫩的肌肤上,敷衍着男孩的反抗,依旧不肯松手,“可能是姐姐老了,记性不好忘记了。”

“姐姐!会有人看见的。”

苏语急得满脸通红,他已经不小了,隐隐知道两人之间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了,可他又害怕顾芝会因此不高兴,所以只能迁就,却越发有些不好意思。

顾芝给了他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这是苏语不舍得割舍的东西,更何况顾芝对他很好…虽然有时候会热情的有些过了头,把她身上那股橙花的香味染得他满身都是,还害的他被何慕青嘲笑喷了香水,是个娘娘腔。

“好了,不逗你了,在干嘛呢。”

顾芝松开了怀里的苏语,她和苏语一起蹲下,也望见了趴在草丛里的那只猫。

“喵呜~”

小猫抬起了头,橙黄色的眼瞳里映着顾芝的影子,敌意从瞳孔中消失,它犹豫了片刻,便慢慢从草丛里爬了出来,一边的苏语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顾芝微笑着向小猫招招手,小猫顿时加快了步子凑了上来,它趴在顾芝的脚边,享受着头顶被抚摸的舒适。

“姐姐,怎么会这样…”

“呵呵,我以前喂过它,也许它还记得我。”

顾芝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盒猫粮,放在了地面上,小猫立马把脸都埋了进去,看起来饿得不轻。

“可它也太听话了。”

苏语还是不敢相信,这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在顾芝的面前太听话了,低眉顺眼,那股子藏在爪牙间的野性好像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觉得姐姐很厉害吗?”

“嗯嗯。”

“很简单的,猫这种动物可比人笨多了。”顾芝望着脚下那只低头进食的小猫,“只需要在它们最饥饿的时候给点吃的,它们就会趴在你的脚下摇尾乞怜,可时间久了,它们或许还是会把你忘了,你知道什么东西最能让这些动物记住吗?”

苏语歪着小脑袋,说出了他的想法,模样天真无邪,“好吃的,好玩的还是…温暖的家?”

“都不是哦,都不是。”

顾芝纤长的手掌轻轻落在小猫的背脊上,一点点把它的杂乱毛发抚的乖顺,她有一双好看的手,像是精雕细琢的玉石,透着粉嫩的指甲上涂着艳丽的大红色,她的手顺着小猫瘦小的脊椎上移,盈盈一握之间,恰好锁住了小猫的细弱脖颈。

小猫浑然不觉,它只知道舔舐着那些来之不易的食物,顾芝狭长的眼眉眯成一抹轻线,她能感受到掌心里的生命,能握到那瘦弱的皮肉下还未发育完全的颈骨,仿佛只需要轻轻一握,就能够…

她轻轻舔舐着略微有些干涩的唇瓣,上面是血的鲜红。

“痛苦…小语你知道吗?”顾芝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过往温柔的声线里像是掺了泥沙,那沙哑的声音有一种别样的韵味,冷艳…威严,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有痛苦,最能让人记住。”

“好啦,我们回去吧,外面冷。”

顾芝眼底的冰冷只是惊鸿一瞬,她转过身望着苏语,满眼都蜿蜒着笑意,好似满园的春色,绽开粉嫩的桃李。

她牵住了苏语的手,拉着他离开了林子,苏语默默地跟在顾芝身后,他回过头望了两眼那只还在进食的小猫。

其实他觉得顾芝说的应该不对,他的大橘如果还在的话,肯定还会记得他的,他可从没有欺负过大橘呢。

不过姐姐一定是跟他开玩笑的吧?大人就是喜欢用吓人的东西骗小孩子,姐姐那么温柔的人,怎么会舍得伤害小动物。

……

“爷爷死了?”

“是的,小姐,家主昨晚忽然心梗,抢救失败,去世了。”

电话那边是个粗犷的男人声音,他毕恭毕敬地叙述着远在千里之外的消息,“他们封锁消息,可是失败了,现在整个顾家都知道了。”

“呵…我还以为他能多撑几年呢。”顾芝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消息。

“小姐,现在没了家主,顾家全乱了,您也该回来了。”

顾芝摩挲着淡粉的指节,纤长蜷曲的睫羽垂下深邃的阴影,遮挡住彻骨的冰寒,“他们这么快就藏不住了啊,我这边可还…”

“老爷没留遗书,只是临死之前拖给了我一封信,关于小姐您父母当年那场车祸的,老爷希望你自己选择,就算您不回来,也会留给了小姐一笔能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钱。”

锋利的指甲划过屏幕,扯出一道明显的痕迹,顾芝并没有任何犹豫,“好的,我知道了,我很快就会回青川的。”

顾芝挂了电话,她回过头,望着医务室里坐在椅子上吃着午饭的苏语,漆黑的眸子里显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不舍…也没有难过。

……

“嘴巴还没擦干净呢。”

顾芝望着桌上空空的饭盒,抿着笑意用纸巾轻轻擦去了苏语还挂在嘴边的饭粒,“吃饱了吗?”

“嗯嗯,姐姐做的菜很好吃。”

“是吗?小语你喜欢就好。”

顾芝笑的温婉,她抵住男孩的下颌,拇指沿着他的鼻梁一直往眼尾抚去,她看的很认真,像是在评鉴什么十足珍贵的艺术品,男孩的眼眸明亮,像是乌黑的宝石,里面满满地盛着她的模样。

“真可惜啊…”

“姐姐你说什么?”苏语歪着脑袋,疑惑地望着顾芝在他的面前喃喃自语。

“没什么,这段时间姐姐和你相处的很开心。”

“我也是啊,姐姐对我很好,给我做午饭,陪我看电影,还教我做功课…我很喜欢姐姐。”

“这么喜欢姐姐啊,那姐姐问你,如果姐姐要离开这里了,你愿意和姐姐一起吗?”

“只有我们两个?”苏语怔怔地愣住了。

“对,只有我们两个,不要告诉任何人,谁都不要,你那个发小也不行,我们悄悄地走,以后的生活里只有我们两个,只信任彼此,一起…到死为止。”

“不…不可以这样的。”

苏语望着顾芝眼底的黑雾像是聚成了漩涡,拉拽着他的灵魂,眼前的姐姐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他有些害怕,想要后退,却被顾芝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的家就在这里,慕青,还有何叔叔和何阿姨,他们都对我很好,我不能一声不吭地走了,他们会难过的。”

“呵呵,他们?逢场作戏罢了。”顾芝低声冷笑,“那只是因为利益不够罢了,只需要往天平上再加一点点筹码,平衡就会在一瞬间崩塌,可我们不一样。”

“我更爱你…也永远不会背叛你,所以…和我走好吗?”

“姐姐你现在的样子好可怕,你不开心吗?”

苏语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恐,那个温婉的顾芝像是疯了,她常常溢在眼底的温润笑意消失了,满园春色顷刻之间枯萎腐败,化作幽森的地狱,刮着凌厉的风,将枯萎的花瓣卷走。

苏语忽的从女人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他喘着粗重的呼吸,心里又急又怕。

“不要走,不要背叛我!”

顾芝伸手想要挽留,她锋利的指甲却不小心划破了男孩的脸蛋,血…顺着划痕渗了出来,浸染到她的指甲上,把本就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染的愈发鲜红。

她最后还是没能抓住男孩的手臂,任由男孩逃出了她的怀抱。

顾芝跌坐在地上,及肩的长发胡乱地披散落下,遮挡住她脸上凄厉的笑,像是凶狠的恶鬼。

苏语看着顾芝的落魄,心底害怕却又有些不忍心,是因为他没有答应姐姐的要求么?

他一点点又靠近了顾芝,笨拙的用手替顾芝理顺垂下的乱发,他真诚的道歉,“姐姐对不起,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只是…”

顾芝抬起了头,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语,可男孩这次没有害怕,反而挤出了一个笑容。

“姐姐有不开心的事情就告诉小语好吗?不要一个人生气了。”

“姐姐没有生气哦,只是有些心烦而已。”

狭长的眼眸里,戾气如同冰雪般消融退去,顾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摸了摸苏语的脑袋。

“姐姐可能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了。”

“那姐姐…还会回来吗?”

“会的,当然会,一个星期就会回来的。”

顾芝笑着,撒下了谎言,她曾经以为自己或许真的找到了她渴求的东西,看来只是黄粱一梦,他们本应该不会对彼此撒谎的,可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一星期啊,不是太久。”苏语心里松了口气,他天真地安慰着顾芝,“那我等着姐姐回来哦。”

“好,可以让姐姐再抱抱你吗?”

苏语张开了瘦小的手臂,点了点头,“可以啊。”

“谢谢。”

顾芝将瘦弱的男孩拥入了怀里,笑容也在那一瞬间停滞…消失。

她的手顺着男孩的后背的脊椎一点点上移,在他修长窄细的脖颈处停下,锋利的指甲擦过男孩白皙的皮肉,带来酥酥痒痒的触感。

湿热的吐息扑打在通红的耳垂上,隐隐间透着兴奋的颤栗。

所谓羁绊,友情、亲情、爱情…都是脆弱不堪的,不过是世俗强加在意识上的束缚,这不是她所追寻的东西。

她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她所追寻的爱意,或许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她只是徒劳的想要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理由她已经找到了,仇恨…会作为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她要回到青川,然后复仇。

“姐姐你弄得我好痒啊”

“乖…很快的,很快的。”

男孩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开始发育,就连喉结也只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太弱小了,果然…还是只能当做宠物呢,而宠物是不能背叛主人的。

顾芝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她忽的想起了那只被人喂的肥硕的大橘,那身膘肉分明足够它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了,可惜它犯了错,吃了她的东西,依旧还想着别人,真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该如何惩罚呢…

手掌掐住咽喉窒息而死,或是用锋利的指甲划开动脉失血而亡,真的是…好难选啊。

指甲在雪白的脖颈上那些青色脉络中寻觅,最后停在了一处凸起的血管旁,它正鼓动着生命的活力,只需要划开一道小口子,就能让浑身温热的鲜血喷射而出,指甲或许还不够锋利,但这样痛苦会延续很久,眼睁睁地望着鲜血流逝却无能为力。

时间流逝,悬停在动脉上的锋刃却迟迟没有落下。

顾芝愣住了,男孩干净澄澈的眸子莫名的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赶也赶不走,像是有一束光照亮了心底的黑暗,她忽然有些恨不起来了,可明明背叛…是不可被原谅的东西,怎么会这样,她的心情更差了。

片刻,指甲终究还是深入了血肉,点点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了干净的地板上。

……

又是一年四季的轮回,苏语从这所普通的小学毕业成为了一名初中生,他瘦弱的身体在五年级这一年里如雨后春笋般生长,一下子成了班上最高的男生。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发小身后的胆小鬼了,也没有人再敢对他肆意地说着那些污言秽语。

可他并没有高兴多少,因为他的姐姐,那个总是笑意盈盈的漂亮女人忽的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像是化在了初春里的白雪。

一个星期的约定最后变成了永远,即使他常常会想念冬天过后那个短暂的早春,但时间还是把那份记忆一点点抹去,到最后就连女人的样子也变得模糊。

他只依稀记得,曾经有一个对他很好的姐姐,她的眼角点着一颗泪痣,笑起来很美,后来却消失不见了。

就像是姐姐临走前留在他脸颊上的那道伤口,终归会淡去,就连一点疤痕也不会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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