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玻璃窗,窗外烈日炎炎,阳光像是能点燃万物,滚烫刺眼。窗内的冷气开得还算克制,但一对比外头,还是使人感觉格外清凉。
柑橘穿着一套粉白色居家睡衣,长袖的,领口翻得整齐,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体态很优雅,如果墨教授对这方面有了解,就会看出,柑橘的形体应该是接受过专门的训练,或是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舞蹈,但墨教授只专注于她的研究,对这些事物一向不上心,于是她也只能看出,柑橘的气质非常好,柔和宁静,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头上一对猫耳?
墨颜,你怎么不说话?”,柑橘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动静,又问了一句,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所有盲人那样,微微地把耳朵侧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虽然很震惊!但墨染开了口:“我不是墨颜,还有你头为啥有一对猫耳?cos吗?(有一次我们的墨教授在手机上查研究资料,意外的进入了一个名为bilbil的软件在里面我们的墨教授学到了很多包括cos这个词)

柑橘一惊,面上的笑意凝固,搭在门把手上的手一下抓紧,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她一言不发地朝后退,头上的猫耳树立起好像是在警惕她。
墨染这才发觉自己的冒失,盲人看不见,所以会对危险特别敏感警惕,为防惊吓到面前的猫娘,墨染站在原地,没有朝那边靠近。她站在门边,在柑橘把门关上前,说:我叫墨染。
不论墨颜有没有和柑橘提起过她,光从墨染这个名字,就能听出她和墨颜的关联。
柑橘停住了,她像是有些意外,反应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复述了一遍:“墨染?”
墨染点了下头,又想到柑橘看不见,说:“是。”
柑橘松了口气,笑容浅浅的:“是你啊。说完,笑意又深了些,“墨教授,我听闻你的名字很久了,没想到有见你真人的一天,她说见,其实不准确,因为她根本看不见。墨染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无神的,没有光,却清澈柔和,十分干净,像她的笑容一样。
墨染没有指出她话里的不严谨,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久仰大名之类的褒赞,墨染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新近又添了“载誉而归”、“名利双收”、“遐迩闻名”之类的词,一般情况下,墨染都只需要礼貌地微笑一下,就好了,夸她的人,大多很有眼色,见墨教授对这些溢美之词不感冒,会很自然地过渡到下个话题。
但柑橘看不见,她笑一下,并不能应对过去。
墨染不太熟练地想跟柑橘握手,初见的人都会握手,但她们隔得太远了,手够不到。墨染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好。”
她们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互相说完了初见的寒暄,不知是墨染生硬的招呼方式让柑橘觉得好笑,还是她脑补出她们这个见面的场景让她觉得有趣,柑橘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墨染也跟着弯了下唇,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她的来意,笑容就消失了,柑橘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墨染的表情变化,她缓缓地朝着沙发的方向走,招呼着墨染:“不要站在那里啊,快来坐。”
这个房间她显然已经很熟悉了,走到快要靠近沙发的位置,她伸出手,稍稍地弯腰,摸到扶手后,确定了位置,小心地坐了下来,坐下之后,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侧耳听,听到墨染靠近的脚步声,接着是沙发另一端微微下陷,她就知道,墨染也坐下了。
这个过程不算久,只有短短的两三分钟,但因为没有人说话,刚刚才熟悉热络起来的氛围,像是一下子又回到了刚进门时的生疏拘谨,墨染很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和新认识的人交流。放在平时,她应该会觉得坐立难安,但又不得不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寻找话术上的逻辑,尽量做到平静应对。
所以,经常会有人说墨教授为人高冷,很难接近。可现在,墨染却只觉得凝重。
这里是墨颜的住处,房间当然少不了墨颜的痕迹,墨染环视一圈,书架的最高一层,摆着一排墨颜的荣誉奖章,窗下椅子的椅背上搭着一件制服,还有桌子上,放着两个水杯,一个是空的,一个盛了半杯水,墨染猜想,空的那个应该是墨颜的。
还有许许多多的小细节,都表露出这里有某个人的生活气息,而那个人,在三天前,殉职了。
“怎么不说话?”柑橘轻声问道,说完,她笑了笑,像是照顾墨染的不善言辞,接着说,“你果然很不爱讲话啊。”
墨染的重点落在了果然上,是墨颜和她说的吗?
“还没给你泡茶,按照神州人的传统,客人来了都是要泡茶招待的。”柑橘又说,语气始终都很温和,“但是你看,我的眼睛不太方便,需要你自己动手。厨房里有水,茶叶应该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冰箱里有饮料,墨颜还买了水果,你想要什么自己拿吧,不要客气。
神州人?墨染看着面前这个拥有人类不应拥有的东西,墨染相信她不是这个世界的物种,头上有着猫耳的人类,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引起生物界的风波。
墨教授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失去光芒的猫娘,眼见为实,刷新了她的三观,同时墨染也知道她的出现也很危险。
她提到墨颜,墨染看向她,神色挣扎不忍:“不用,我坐会儿就好。”柑橘一无所觉,稍稍侧着身子,侧向墨染的那一面,眼睛微微低垂着,对着前方的小茶几,这是盲人的习惯,因为失明,其它感官更为敏感,所以同人交流时,往往会更加依靠耳朵去听,眼睛这个器官则会处于调用末位。
你还没有说来做什么呢,是不是墨颜让你来的?”柑橘说,“她好多天没回家了,那天她说要去临市出个差,很快就回来,但现在过去三四天了,都没有音讯。我打她电话,她也没有接。”
墨染的注意力从柑橘的眼睛移开,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听着柑橘笑着打听墨染的消息,她像是得了失语症,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幸好她从进入这个房间,话就不多,不说话,也不显得反常。
柑橘等了一会儿,才有些无奈地说:“你真的很不爱说话啊,这样子在做研究时,团队交流时,不会不方便吗?”这个问题,墨染会答,她认真地说:“不会,我们团队的沟通效率很高。”
这句话不知怎么戳到了柑橘的笑点,她忍俊不禁,点着头,慢条斯理地说:“嗯,很高。能有那样优秀出色的研究成果的团队,肯定各方面都是世界顶级水平,交流效率当然也很高。”
她对自己很了解,知道她的研究成果。墨染知道她有时候是有些愣的,但她不知道刚刚那句话,有什么问题,柑橘的话语里有着善意的调侃,像是墨染说了很好笑的话。
她的注意再度被柑橘的眼睛和猫耳吸引了,失明的眼睛大多浑浊呆滞,像是没有希望的枯井。但柑橘的眼睛却不是这样的,她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没有光,但很干净,尤其微笑时,眼睛还会弯起来,像一道浅浅的月牙,盛着一汪静谧的清泉,在配上这队猫耳直接awsl。
现在她就在笑,但笑着笑着,笑意就淡下去了,柑橘正色了些:“我很担心墨颜,她其实偶尔会突然接到任务,忙得没人影,我和她就是她在执行任务时认识的,她一工作就很投入,又认真又负责。”
她说着担心,神色也紧张起来。墨染又像患了失语症,她连忙在记忆中寻找可模仿对象,精准地挑选出那天医院里的那个中年人,他在将事情经过告诉墨颜的家人时,也很不忍,但他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墨染回忆他是怎么说的。
他没有立即说出结果,而是先讲述发生了什么,富豪家潜入了匪徒,孩子被绑架,保姆拉响了警报,警方人手不足,墨颜恰好在于是帮忙,营救人质时发生了突发状况,墨颜保护人质,墨颜殉职,很清晰,墨染甚至还总结了这样说的好处,讲述事情经过,可以起到一个缓冲的效果,便于家人接受事实,柑橘就在她的面前,墨染想,她只需要复述那个中年人的话就好了,她记性很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可她却开不了口。
“我真的很担心她,墨颜工作忙,但都会跟我交代一下去处,不方便说的时候,也会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可现在她没音讯已经三天了。我给她打电话,没有人接,就不敢再打了,怕她在做什么危险的任务,怕万一手机铃响,会影响她,给她带去危险。”
墨染越听越觉得不安,难受,悲伤也漫上来。她马上把那个中年人的话都抛出脑外,他说得太长了,这么长的话说下来,是煎熬。墨染想另外找个简短明白的说辞。
墨颜死了。
墨颜死了。只要把这四个字说出来就好了,四个字,说得快一点,两秒钟就够了。
墨染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柑橘看不见,不知道她的挣扎,她十分温柔地说:“我担心了好几
天,还好你来了,你是不是有她的消息?她什么时候回家?”
墨染眼底发烫,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她突然发现,因为她的疏忽,默认柑橘是有其他途径能得到墨颜的消息,默认柑橘会去参加墨颜的追悼会,以致现在,柑橘错过了墨颜的葬礼,连送墨颜最后一程的机会都没有了。
柑橘看不到墨染的眼泪,她等了一会儿,声音无奈了起来,却没有不耐烦,还听得出淡淡的笑意:“大教授,大科学家,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她……”墨染开了口,她听到自己说,“墨颜有个任务,秘密的,要去很久,怕你没人照顾,拜托我来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