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寂的夜,夹杂着阵阵寒风,拂拭着群林的末梢,大森林深处传来魔兽的低鸣。几只野生的妖精偷偷溜进窗户,在瑟妮的枕边环绕。一道阴风扫过,妖精们像做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飞走。房门开了。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放下肩上的医疗箱背带,打开箱子,药品和医疗用具强迫症似的排的整整齐齐。他取出魔导温度计,在瑟妮的额头上测量几秒。读数正常,没有发烧。接下来是心率,青年没有一丝犹豫,将听诊器一头轻轻放入被窝里的酥胸上,没有惊动瑟妮。
一道道有规律的振动传入他的耳朵,清晰明了。青年约莫着数据,也是正常。
最后他拆下瑟妮手臂和腿上的绷带,重新换了一次药。瑟妮也许是感觉到疼痛,嘴里像小猫一样呜呜了几声,只不过还是没有醒来。
青年的工作结束了,他收起东西,强迫症地摆好各类物品,关上箱子,走到房门停下。他对着门外一团黑影说:
“没什么事,也还是只是些外伤,我想应该是恐惧过度导致的昏睡罢了。断戟,我知道你想立刻让她吐出点情报来,但是先让她休息,好吗?”
那团阴影一声不吭,但似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架着青年的脖子。
“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你的工作对象说到底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精灵女孩而已,没必要逼太紧。”青年挎着医疗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而且,你也没有无情到把她扔大街上,所以别摆着那副凶残佣兵的架子了,坦诚一点,你之前还救了她,不是么?”
“好像用不着你来指点我。”低沉地声音从阴影内发出。
“随你便。”青年的声音消失在楼梯下。
断戟从阴影里走进房间,关上门。她看着熟睡的瑟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里,用斗篷裹着身子准备休息。懒得在这么晚跑回工业区的安全屋,还好大森林留有他的房间。
只不过嘛,现在床上躺着个女孩。
但凡是个佣兵都学会了如何快速入睡,毕竟在执行合约的时光里,哪怕是一丁点休憩的时间也是宝贵的。因此一有休息时间就得抓住利用其恢复体力精力,是一名佣兵必备的技能。不到两分钟,断戟便进入了睡眠状态。
房间里只有瑟妮在被窝里轻轻的呼吸声,但此外却丝毫没有杂音。远处的魔兽低鸣随风而散,只有月光依旧在地板上书写着寂寥的乐章。
但是这月光也太过惨白了。
漆黑的梦境里什么都没有,但这才是断戟的常态。在他成为一名佣兵的时候,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内心的所思所想,以及回忆。或者说,这片黑暗是最令他安心的梦。
但突然黑暗中闪烁了一丝微芒,断戟在梦中的视角突然变成第一人称。他下意识用手触碰光芒的方向。刹那间,周围的黑暗如同蛋壳一般开始碎裂,金色的裂痕开始暴增,最后黑暗之外的金色光芒将断戟淹没。
这些光芒流动着,如同一道河流,一袭江川,挟裹着断戟向未知流去。
断戟挣扎着,金色水流中倒映出来一幅幅画面。
他抱着瑟妮到大森林。
他挥刀割掉了警卫队长的咽喉。
他与芬可在屋顶上注视着萨卡尔的昼夜交界线。
他第一看到瑟妮。
等等,怎么给我看这两天的回忆······
这些画面重复而循环这,像是要他把这些记忆都印刻在脑海里。
画面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流逝,继续保持着重复循环。
都什么啊······
断戟开始觉得无聊又厌恶,但又舍不得醒过来。索性开始复述回忆:
“对,我救了她,她又被抓了,然后我又救了他,现在放在我床上睡······”
这时画面突然闪动,而且还模糊了起来,但断戟敏锐地注意到画面里场景开始有了变化,自己的衣服的轮廓变了,自己刀形状也变了,瑟妮的头发不再是金色,而且她睡的房间好像挺眼熟,是哪儿呢。
画面继续变化着,断戟的疑惑也越来越多。这狗屁的梦到底是要告诉我什么?
越来越多的场景使断戟感到熟悉,出现了他在王国骑兵骑过的马,自己第一次用过的剑,弗蕾莎,爱德华,佣兵团里的所有人······
就这样,疑惑跟着画面共舞着,直到一帧空白的画面停在了他的眼前。
嗯?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断戟就这样面对面盯着它。
然后断戟看到了自己,一个遍体鳞伤,被五花大绑的自己。
以及背后那个他永远忘不了的女人。
眼前的一切都骤然变为血红色,断戟内心最深处的仇恨如同火山喷发,他双臂猛地扯随锁链,用力将身上的绳子硬是绷开,从靴子里抽出贴身匕首向女人刺去。女人向后撤步,以不可思议的灵巧避开了匕首攻击,但却没防住断戟一记滑步加扫腿踹击,于是身子轻盈盈地飞到了不远处,不动了。
断戟扯住她的头发,将脸一把翻过来。无视女人的尖叫声,断戟用血一般鲜红的眼眸,带着复仇的怒火,直勾勾地盯着这双熟悉的眼睛说:
“此时此刻,我必复仇!”
利刃在她眼前几厘米处骤然停下。断戟的手倏忽不可动弹。
那双眼睛居然流泪了,那可是一双不曾流泪的眼。
两股眼泪,两支画笔,勾勒着女人的脸庞,雕琢着她的五官,刹那间,这张脸不再是断戟所憎恨的那副妖媚样貌。蓝色眼眸,娇小的脸型,小巧的鼻梁,还有薄如蝉翼,笑起来绝对是天真浪漫的嘴,这不是······
断戟看见瑟妮看着他,泣不成声,泪流成河。
断戟看见抓着匕首的手被残焰死死掐住。
断戟看见了佣兵团的各位。
然后他再度投入了黑暗的怀抱。
等到断戟再次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晚起床过。作息被突然打断这一情况很是让他恼火,于是他正要飞身下床,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残焰,让我起来。”
残焰无奈地摇摇头,叹气道:“你昨晚都那样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昨晚?
断戟迟疑了一秒,接着,昨晚的梦境如喷泉般涌出,尤其想到那个女人的脸时,很是让他窝火,不知不觉他的手已经将床板握出几条裂缝来。但他不动声色地压制着心中的愤怒,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自己做了什么。
“那个姑娘······我没伤到她吧?”
“你还好意思问啊,伤是没伤到,可把人家吓得个半死。我们昨晚可也是被吓的够呛。”残焰一脸无语地看着断戟,依然是摇摇头。“莎莎交代我,让你就休息一天,放松一下最近紧绷的神经,也平复一下情绪。认识这么几年了,我可没见过你搞出这名堂来。多休息,我已经联系了帝国这边佣兵公共联络中心的医生,下午给你看看,免得出什么大毛病影响终生。”
残焰起身来,走到桌旁倒了一杯他一直在喝的龙舌兰,举杯问道:“来一杯放松一下?”
“滚吧你,喝了说不定更严重。”
佣兵行医对断戟全身进行了普查,除了一些旧的外伤,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只不过行医留下提醒,最好别把自己逼太紧,有时候高压状态下是很容易出现精神不稳定的状况。
只不过这句话对断戟来说就是放屁。
医生刚走几分钟,断戟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他必须要去一个地方。
以断戟的脚力很快就到了大森林的边缘,也就是瑟妮父母被杀害的地方。详细情况已经听负责收尸的寒鸦兄弟们说过了,但他仍旧想自己确认一下。
这两天天气没有过度的转变,以至于草地上和树干上的血迹依旧存在。荒郊野岭,根本没什么人来,只不过这里地势还较为平缓,从这往瑟妮家走也算是在抄近道,看来她的父母是在急着赶回去。但是如果在这里下手,那么在之前的路上就已经会知道他们抄近道了,这样的话,这是长时间的监视。他父母究竟是做什么会被得到这样的监视与跟踪?断戟瞧见了马车的残骸,马尸已经被野狼野狗分食完毕,只剩下苍蝇盘旋的骨架。但是马车的残骸依旧存在,断戟摸进残骸,发现的只有一堆堆包装好的农作物。
农民?不至于吧?
他从残骸里爬出,忽然看见马车驾驶位后边有什么在阳光下闪烁着。他过去将其拾起,是一个绿色的吊坠,是一颗树的模样。但是断戟没见过这么奇特的材质——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吊坠本身也在闪烁着丝丝微光,而且不像市面上的绿宝石,这绿色的材质竟然还要更为清澈。
不管它是什么,这件东西应该会有用处。
断戟赶回寒鸦之霜时,残焰还正在找他。因为在前一天他们已经商量好,要告诉瑟妮事实。
弗蕾莎已经带着瑟妮到了会议室,残焰和断戟刚走进会议室,就感觉到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尤其是瑟妮看到断戟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恶魔。残焰和断戟交换眼神,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弗蕾莎对瑟妮说:“瑟妮,是时候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了······”说完示意她跟上。
四人走入寒鸦最底层,一个铁门紧锁的地方。弗蕾莎让守卫打开门,但没有推开,而是转向瑟妮:“我很抱歉,我们只能做到这样了······”
门被推开了,进入瑟妮眼里的,是父母那残缺的尸体。
瑟妮呆滞在原地,张大嘴巴,先是愣了好久,然后开始大口喘着粗气,长而尖的耳朵涨着血色。眼前的事实让她不知所措,最后她选择失声痛哭,跪倒在了地上。弗蕾莎一把从后边抱住她,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慰着。
断戟撇过头去,静静地倾听瑟妮的哭声。但他突然想起那个吊坠,还给瑟妮做个念想吧。
过去蹲下,正要招呼瑟妮,却没想到她冷不丁地给了断戟一耳光,断戟蹲在原地,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见瑟妮怒视着自己,像是怒视着凶手一样。
“如果没有见到你······也许我父母就不会遇害······我恨你,你就是恶魔!”瑟妮用尽声音对他嘶吼,恨不得让他就此消失。
“瑟妮,冷静,这不是他的所作所为。”弗蕾莎劝导着。
“我不相信,那为什么昨晚他要杀了我,为什么,告诉我啊,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的清白,看啊,弗蕾莎小姐,凶手就在你们身边,你们就这样仍凭他放肆妄为?”
突然,刹那间,断戟似乎看到了一丝幻影,那幻影与瑟妮的脸重合起来,说着不同的话。而且这个场景,他十分熟悉······不,那个幻影,就是从前无助的自己······嘶声怒吼,但无人问津。
断戟的心脏恨恨地颤动了一下。
“我不是凶手,而且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断戟突然心里也恼火起来:“我如果找出了真正的凶手,收回你的话吧。”他转身准备离开,但走到出口时停了下来:“残焰,多一个人的饭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残焰毕竟是团长,他得站在多方面考虑问题。断戟准备去插手佣兵团之外的事情,虽说他也保留了自由佣兵的身份,但出于乐于助人的活,风险是很高的,没有任何保障。
“放心,我不会牵扯到寒鸦身上的。”
斜阳透过大森林的枝叶缝隙,照在林间的小路上。天边的夕阳如同动脉喷射出来的血液一般殷红,断戟就这么走着,走向了他对从前那个自己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