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长大,上学,毕业,工作,结婚。
我的人生就像被上帝安排好了一般,中途没有曲折也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哒哒哒哒……
——键盘的敲击声。
标准的十人办公间内,此时只剩在最角落的我还留在这个房间。
同事们早已下班离去,也许是因为他们大多都是年轻人的缘故,所以时常把「潇洒」「青春」什么的挂在嘴边,并且时常拒绝加班。
一旦发生加班或压榨行为时,总会有个别心高气傲的人站出来,连辞职申请表都不递交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连招聘新人都变得困难了起来,公司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因此逐渐放宽了制度,慢慢的,虽然偶尔还是会出现加班的情况,但到点下班已经成了常态。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至于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加班,不是因为被迫,也不是因为什么「因为生活所以要努力工作赚钱养家」之类的理由,而是因为如果下了班不再工作,我就会陷入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状态,而且相比工作我更拒绝回到家中,晚一秒回到家里对我而言都是一种轻松。
「冷漠工作狂」是同事对我的称呼。
工作狂我想是因为我对待工作的态度,至于冷漠,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吧。
我自己也没有好好照过镜子观察自己的脸,印象中,我已经面无表情保持好多年了,「面无表情」好像已经成了一张面具,被我时刻戴在脸上。
在外人看来,我应该就是个随时都板着张死人脸戴着个眼镜的中年颓废大叔吧。
因为关了灯又是晚上的缘故,显示器发出的光亮全部无情的打在了我的脸上,我想此时的我看起来一定非常瘆人。
——公司还没有吝啬到节省这点电费的程度,纯粹是因为我的个人原因。
相比在敞亮的办公室里工作,我更喜欢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呆在漆黑的角落里,黑暗的环境给了我沉浸感,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这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令我感到安心。虽然开着灯能减少对眼睛的危害,但我并不在意,何况我已经戴了十几年眼镜了。
双手熟练的敲打着键盘,隔着一层眼镜的眼球随着显示器上移动的内容而转动。早已不是凭感觉的那种程度,多年不变的工作下来,这样的动作已经成了我的一种本能。
终于,键盘声停止,我将文件内容保存后,双手在这几小时内第一次解放了出来。
把桌面上我的随身物品放进手提包后,我起身开始活动身体。
首先是颈部,刚一转动骨头就噼里啪啦作响,随后是腰部和手腕,各个部分的酸痛感不约而至,我的全身上下都在发出抗议。
我不是神,身体也与常人无异,长时间的久坐工作让我患上了关节病,本来也就颈部和腰部比较严重,最近手腕也开始慢慢出现了问题。
将电脑关闭,带上手提包,我在黑暗中凭借着长久以来的感觉慢慢走出了办公室,带上门,然后朝着电梯走去。
不需要光亮,不需要摸索,这套流程我已如生产流水线那般流畅。
到了楼下出了电梯,还没走出楼道,淅淅沥沥的声音就传入了我的耳中,并且随着我的走近声音逐渐增大。
下雨了。
刚才一直处在紧闭门窗的办公室又是在黑暗中所以没有发觉(这里是不是应该吐槽一句公司的玻璃隔音效果好呢?)。
站在办公楼下,我暗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同时又对这种状况的发生无可奈何。
其实这种事情时有发生,要是平常的话,我应该都有在手提包里自备一把雨伞,但刚才收拾随身物品的时候,我清楚的知道今天恰好没有带,包里是没有雨伞的。
等自身面临困境时我才一下子想起,其实自己是有带雨伞的,只是前几天下雨而我又正好需要留在公司,便将雨伞借给了一位同事(是谁来着?),过后那位同事也没有向我提起和还我雨伞,我也就将这件事淡忘了。
所以归根结底只能怪当时借出雨伞的自己太烂好人了吗?
不再多想,人总是要做出行动的。
我脑子里也冒出过把手提包顶在头上然后小跑回家这种想法,不过想来太过滑稽便没有付之行动,记忆里只有还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才会那样做。
索性就这样淋着雨回家吧?
冲动的想法一旦冒出便不可抑制,我就这样朝着雨中走去,也不打算打个出租车什么的,更没有去考虑这样做的后果,这一刻,我好像突如其来的轻松。
要走出公司大门时,门庭的保安大爷向我打了声招呼叫住了我。
「小哥,你是没有带雨伞吗?」
以大爷的年纪来看称呼我为小哥好像确实什么问题。
我转过身抱以苦笑(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但我那早如面具般的脸到底有没有实际表情变化我就不清楚了)。
「这把伞你先拿去用吧。」
大爷也没有多说什么,一通翻找过后递给我了一把黑色雨伞,我接过后连忙道谢,并承诺表示会尽快归还雨伞,而大爷则笑着表示没什么。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就这样,我多出了一把雨伞,继续撑伞行走在雨夜当中。
淋不到雨了我就放慢了脚步,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更晚回到家里,至于我为什么这么抗拒回到家里,原因还得从我结婚那会说起。
我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结婚是几年前就已经完成了的事,妻子也很漂亮,但却苦于一直没有孩子,原因是夫妻关系不合,但主要原因是因为我失去了生育能力。
当时在医院检查出这个结果时我宛如晴天霹雳,就在我心如死灰以为妻子会马上向我提出离婚时妻子却给予了我鼓励,并说怀不上孩子可以去领养之类的话来安慰我,于是我也从那段打击中重新振作了起来。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残酷,随着时间的推移,妻子性情大变,领养什么的早已抛之远去,治疗也是无济于事。再后来,妻子还是顶不住压力把事实告知了双方父母,我的父母也从对我的期望变为了失望,不再将重心放到我身上(我还有个弟弟)。事情传开后,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亲戚之间的闲话,我和妻子的关系也愈演愈烈。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那就是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妻子始终没有提过一次离婚,如果她提出离婚的话我会立马同意,但作为受害者的她都没有提出离婚,我又怎么好厚着脸皮无耻的提出离婚呢?(这是我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我是个自私的男人,还保有婚姻是我最后的颜面)
因此,每次回到家中妻子的脸色以及那种压抑沉重的氛围总会让我难受到难以呼吸,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就是折磨,我也越发抗拒回到家里。
这就是我,一个三十二岁了还碌碌无为并且失去了生育能力的中年社畜,完完全全的失败者。
回到现实,恍惚间,我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眼前是斑马线。
我抬头看了眼红绿灯,雨中朦胧的好像是绿灯,于是接着低着头朝前走去,身后好像有人在叫喊着什么,但声音比较嘈杂我听不太清楚。
就在我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一阵急促又刺耳的鸣笛声传来,而这种低沉的鸣笛声是重型卡车才会发出的,我当即意识到事情不妙。
我本能的寻声望去,入眼的瞬间却是一阵强烈的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还没等我用手护住双眼,「砰」的一声我的身体就如同抛物线轨迹那般飞了出去。
被撞的一瞬间,我的脑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关于我从小到大经历过的各种事的画面,父母妻子同事……那就是传送中的走马灯吗?
还没等我思考过来,我的身体就重重的摔落在马路上。
「嘎哇……!!!」
内脏早已不知道被挤压成了什么样,我只知道我现在非常难受,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呼吸也做不到,整个人痉挛在马路上……
我的身形现在一定非常难堪吧,但还好,我还有意识,还有意识就代表我还没死,还有救……
我还不能死,我还要回到家中,虽然是那样的家……我还有保安大爷借给我的雨伞没有归还……我还有……
才刚这样想着,失去制动的卡车由于惯性又再度向我逼近。
最后我就如同番茄被碾爆那般被卡车碾过而死去,意识瞬间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