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街道升起苍青色的火柱。价值50枚银币的男人尸骸,也与他的同伴们一起在此化为滚滚浓烟。
不会有人注意到,也不会有人想起。这些早已脱离秩序的男人们最终的墓地,也只有这片广阔的天空。“多”本来就是人类极大的罪恶,所以我并不会因此而有所感触。但是眼前的女子、同样身为人类的她,不应该如此轻易的就切断这些许的羁绊。一面之缘也好,三言两语也罢,人类正是依靠这种依稀薄弱的连带感才得以发展到如今的形式。只要不全盘否定人类这种空洞空白又空虚的进化过程,就只能断定是眼前的这名女子,已经损坏了。
没错,身为克罗与迪尼克斯的妹妹,我一直以为会是既开朗又惹人喜欢的类型。因为克罗经常会对我提起这些住在城堡不远处的这些弟弟妹妹,每次也都是用“可爱”来形容。
不过,我也问过他是不是常跑出去偷看他们,而克罗的回答则是“不会”。所以,那终究也已经是十年前的情报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了,陛下。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却想与那个世界接触,一定会给那些孩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白了,这就是克罗关心其手足的方式。把自己的心情埋葬在心底,只依靠理性来做出选择,对于人类而言其实是超乎想象的困难。
“那我还有个问题。”
有一次,我刨根究底的询问他
“告诉我,你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成为勇者来挑战我的吗?你是自愿抛下失去双亲、无依无靠的弟弟妹妹们来挑战我的吗?”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好象我问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一样。
「你和哥哥们是什么关系?」
走在路上,身边的女子一直在不依不饶的询问这个重复着几十次的问题。
但我却觉得很开心。
比起刚才面无表情杀人的她,现在的情况要好上不止千倍万倍。虽说有点烦,但那也是人性的象征,不会冷漠的对待这个世界的,才是人类最可爱的地方。
虽然还是有点烦。
「快说!」
那把刀子正架在我的脖子上,一副你不说就宰了你的气势。在刚才渺无人烟的街道杀几个土匪也就算了。现在可是在人群窜动的地方,这种举动无疑会成为路人的导标。我说你真的一点也不象克罗,你一定是看着迪尼克斯长大的吧。至少也稍微考虑下环境不行吗?原则上我也是无辜的好市民(虽然刚才也杀了人),你这样做会降低我的评价啊。
「你看那边,那把刀子好象是真家伙!」
「怎么会事?是来真的吗?」
「不知道啊,估计是这男的搞外遇被抓奸了吧。所以说帅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动刀子啊。」
「难说,这种女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恩?这不是前面那家小酒馆最近新招的那个“补血专用”么?」
「你认识那个男人?」
「啊,感觉是挺老实的人,没想到也会干那档子事。」
「所以说帅就是种罪过啊,就象我一样。」
「少来。不过你这次倒挺安分,不想去凑个热闹吗?」
「算了吧,这种女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怎么?你是说那个女人很危险?」
「非常危险,以我泡过的那一千个妹子发誓。」
「。。。感觉挺有说服力的,但又好象没那回事。」
「总而言之,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不要和那种女人扯上关系。」
「这样啊。」
。。。。。。。。。。。。。。。
走回酒店。
我把酱油递给厨房的工作人员后,找到了正在酒馆二楼的房间里休息的肌肉大叔。
「我想请假。」
敲开了门,我直接说明了来意。
「。。。。。。」
见到我后稍微吃了一惊的肌肉大叔,眼神晃过了我身后的女子,给了我这句话。
「晚上回不回来?」
大叔的意思是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晚饭。毕竟我这一个月一直是吃这里的住这里的,所以有特殊状况都应该告知才是礼貌。
「我想恐怕是赶不急了。」
一阵沉默之后,我继续说道
「我还欠大叔34枚银币是吧。」
我突然提起了这件事。想一想那被我一把火烧掉的50枚银币,不免一阵惋惜。
「没错,是34枚。」
「哦,我知道了。」
转过身,我不再回头。只是这样默默的往外走去,而身后的女子依然沉默的跟在我身后。
与之刚刚达成的协议,就是我接下来将前往她的住处,然后告诉她关于她哥哥的情报。
当然,我不准备告诉她全部的事实。
「等等。」
突然间,肌肉大叔从背后叫住了我。
「你是个瘟神,我一直不同意把你留在这里。」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执意要留你下来的,是我女儿梅丽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要道别的话,直接去找我女儿。”
肌肉大叔话中的意思,倘若是一个月前的话,我是无法明白的。
但,在这一个月内多多少少的,学会了一点人类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所以我回过头,却没有回答大叔的问题。
「呐,大叔。以你的立场来看,你觉得杀人——————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杀人,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我不知道。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所看到的只有努力生存的人类,以及厌恶死亡的感情。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应该都是相同的。对我来说,果然最适合的地方还是那座属于我的城堡,而非这个人世之间。至少在那里,我不用切断他人的羁绊来延续自身的羁绊。至少在那里,没有需要我来做的选择题。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大叔转过头,背对着我向里走去。
说起来也是,早已存在的答案却还要刻意去问,期待什么的只会自食恶果而已。我是只怪物,而怪物就只能与怪物交流。人类那种东西是与我无缘的存在,妄想去接近就只会自找苦吃。仔细想想,才终于明白克罗为什么不走出城堡去看他的弟弟妹妹们;仔细想想,才知道自己问的问题果然愚蠢的可以。
「是哦。」
因此,没有多余的惋惜。我背过身拉住女子的手往外走去,却完全感觉不到她手中的体温。她不仅是克罗与迪尼克斯的妹妹,同时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就算是我也能够牵她的手。或者说,我必须紧紧牵住她的手,才能确立自己的存在。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抵抗。任凭我来引导她的方向,回应的也依然只有沉默。
时间挽回不了的是过去。面对未来,却又总是战战兢兢。
「大道理我是不懂。」
突然之间,肌肉大叔没有回头,就这样背对着我
「但如果是你这小子做的事,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那也只好替你擦屁股。」
我停下了脚步
「知道给人添麻烦的话,“下次”就给我收敛点。」
放开了那只被我牵住的手。女子的手,冰冷的手。我转过身,望向已经关上房门的那个方向。刚刚传来的话语宛如滞留在空气中,一点一滴的侵蚀着我的决心。
「。。。。。。混蛋」
不知道为什么,两行带有盐份的水从眼睛里跑了出来。这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奇怪的感觉。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没有被抛弃,尚存在的羁绊。
打算从此在这些人的面前消失的我,又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感情。
只不过,对于那还剩最后一缕光芒的夕阳来说,已经没有可做出选择的时间了。
离开的时候,还是撞见了梅丽儿。
但她什么也没问,而我,自然也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