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霉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脏布,死死裹住法兰克帝国皇家地牢的每一寸空气。
这里是帝国权力最阴暗的角落,开凿在帝都核心宫殿地下数十丈处,四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糙黑石,石缝里渗着冰冷的地下水,一滴一滴,落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诡异的声响,像是死神缓慢的心跳。
地牢深处偶尔传来囚犯凄厉的哀嚎与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又很快被厚重的石墙吞噬,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与绝望,这里是活着的人最不愿踏足的炼狱,更是失势者的最终归宿。
诺顿就是在这样的阴冷与恶臭中,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后脑传来阵阵钝痛,四肢被粗糙却坚韧的铁链牢牢捆在冰冷的石刑柱上,锁链嵌入皮肉,稍稍一动便传来钻心的疼,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昏昏沉沉了许久,意识才从混沌中慢慢抽离,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站着的人。
那是他的亲弟弟。
诺曼圆滚滚的身躯几乎要将身上华贵的锦缎长袍撑破,三层下巴堆叠在一起,小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缝,透着阴鸷与怨毒。
他站在火把光里,肚子微微腆着,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锁链束缚的诺顿,脸上没有丝毫兄弟情谊,只有压抑了多年的愤恨与得意。
看着弟弟这副模样,诺顿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笑,嘴角的伤口随之裂开,渗出血丝,他却毫不在意,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贯的傲气: “看来,父亲当年还是没好好教育你,该怎么尊敬自己的兄长。”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破了诺曼心底积攒多年的怨气。
原本还强装镇定的诺曼,瞬间像是被激怒的野猪,猛地向前一步,身子重重撞在刑柱上,震得锁链哗哗作响。他瞪圆了那双小眼睛,脸色涨得通红,愤怒地嘶吼起来,声音尖利而扭曲:“别给我提那个老家伙!”
他几乎是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诺顿一脸:“从小到大,他眼里就只有你!永远都是你是家族的继承人,是家族的骄傲!我无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错的!他看重你,器重你,什么时候顾及过我的感受?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一次?”
诺顿望着弟弟狰狞的脸,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
作为法兰克帝国顶尖商业家族卡莱特家族的长子,自幼秉承祖训,坚守经商之道,以诚信立足,而弟弟诺曼却一心逐利,不择手段,兄弟二人早已因经营理念相悖,离心离德。
“家族做生意,讲的是良心,守的是底线。”诺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你看看你手下掌控的那些商行,都在干些什么勾当?以次充好,缺斤短两,坑蒙拐骗,甚至勾结黑市,贩卖伪劣的军械与药剂,害得多少商户破产,多少平民遭殃!我们家族百年积攒的名誉,快要被你彻底败光了!”
“良心?底线?那都是死板的教条!”诺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挥手,声音里满是偏执的疯狂,“现在这个世道,谁不是这么做?谁手里不卖假货,不销次品?只有你们死守着那些没用的道德,不肯变通!我们坚守底线,换来的是什么?商品成本居高不下,售价比市面上的奸商贵出一圈,赚的钱仅仅比收支平衡多一点,勉强维持家族运转!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打压,我们家族自己就会垮掉!”
“那是劣币驱逐良币!”诺顿双目圆睁,语气严厉,“你这样做,是在摧毁所有平民对商户的信任,是在搅乱整个帝国的市场行情!我们作为商业家族,手握庞大的商业资源,肩上扛着的不只是家族兴衰,更有一份责任!绝不能做这种自掘坟墓,祸乱家国的事!”
“责任?别人都在钻空子赚大钱,我们凭什么不能?”诺曼嘶吼着,脸上的肥肉不停颤抖,“你们的清高,你们的所谓底线,才会真的毁了家族!我这是在救家族,不是在毁家族!”
兄弟二人的争执在阴冷的地牢里不断回响,火把的火焰跳动得更剧烈了,将两人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空气中的火药味几乎要炸开的时候,一个沉稳却带着冰冷威压的声音,从地牢通道的阴影处缓缓传来。
“看来,你们兄弟二人的关系,还真是‘好’得很啊。”
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地牢的石壁上。诺顿与诺曼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通道尽头,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走来,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阴影里,身后跟着两名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的亲卫,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厮杀。来人正是法兰克帝国总统帅,奥格斯。
诺曼见到奥格斯,脸上的愤怒瞬间消散,连忙换上谄媚的笑容,肥胖的身子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至极:“统帅大人。”
奥格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诺曼,落在被锁链捆住的诺顿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人不寒而栗。
诺顿看着奥格斯,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恐惧,依旧保持着那抹淡淡的嘲讽笑意,声音依旧沙哑,却十分平静:“我早就料到,你终究还是动手了,奥格斯。”
从奥格斯一直以来不断收拢军权,排挤朝堂守旧势力,暗中培植亲信,他就知道,这位手握帝国全部国防军的总统帅,绝不会甘心屈居于一个年幼的皇帝之下。如今这局面,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奥格斯走到诺顿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对当前朝政的不屑与对自己的笃定:“皇帝劳伦斯年仅二十,年少无知,空有一腔热血,却无治国之能,朝堂被守旧的唐纳德宰相把控,官僚体系腐朽落后,尸位素餐,政令不通,内有贵族割据,私兵横行,外有邻邦虎视眈眈,法兰克帝国早已是外强中干,摇摇欲坠。”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拂去铠甲上的灰尘,语气愈发坚定,带着一种天命在我的狂妄:“我奥格斯戎马一生,为帝国征战数十载,手握举国精锐国防军,兵强马壮,将士用命,论能力,论威望,论对帝国的掌控力,无人能及。这腐朽的朝堂,年幼的君主,早已不配执掌帝国权柄,唯有我,才是天命所归,唯有我,能带领法兰克帝国走出困局,重振荣光。”
诺顿听完,嘴角的笑意更浓,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不认同:“我不清楚现任皇帝劳伦斯陛下,到底是贤明还是昏庸,也无心过问朝堂权谋,但我并不认为,你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他直视着奥格斯的眼睛,语气坚定:“靠兵权篡权,靠威压立国,即便暂时掌控了帝都,也难以服众。你眼中只有权力,没有家国,没有百姓,这样的人,即便登上高位,也只会让帝国陷入更深的内乱,百姓遭受更多的苦难。”
“合格不合格,不是你说了算的。”奥格斯眼神微冷,却依旧自信满满,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诺顿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觉得,我一定会成功的。这帝国的江山,迟早要换个主人。”
地牢里的气氛再度变得凝重,火把噼啪作响,奥格斯的话语,像是一道魔咒,宣告着法兰克帝国天翻地覆的变革。
而此时的地牢之外,帝都的大街小巷,早已被奥格斯的军队彻底掌控,铁甲铿锵,马蹄声此起彼伏,城门紧闭,驿站封锁,所有忠于皇室的官员被一一抓捕,曾经繁华的帝都,已然沦为一座被政变阴霾笼罩的孤城。
而在地牢之外数里,一条狭窄、肮脏、弥漫着污水与腐臭气息的下水井里,两道身影正艰难地向上攀爬。
井壁湿滑,布满青苔与污垢,污水顺着井壁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深色法师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诺顿家族豢养的随身法师阿诺德。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年仅二十出头的青年。
青年身着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污水浸湿,沾满了污垢,却难掩其出众的容貌。他留着一头柔软的亚麻色短发,五官精致立体,面容英俊,眼眸清澈如琉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整个人气质干净而温润,就像是童话故事里不谙世事的王子,干净得与这肮脏的下水井格格不入。
可他的身份,远比王子要尊贵千万倍。
他正是法兰克帝国现任皇帝,劳伦斯。
几天前,奥格斯突然发动政变,调动数十万军队,一夜之间封锁了整个帝都,包围了皇宫与元老院,烧杀抢掠,抓捕异己。忠于劳伦斯的皇帝近卫军,不过数千人,面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国防军,没有丝毫退缩,为了掩护劳伦斯从皇宫密道撤离,近卫军将士们死守宫门,浴血奋战,用全员牺牲换取逃生他们的逃生。
终于,阿诺德率先爬出下水井,伸手将劳伦斯拉了上来。
两人站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小巷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房屋,空无一人,整个帝都都陷入了戒严的死寂之中,偶尔传来巡逻的马蹄声与呵斥声。阿诺德迅速收起魔力屏障,整理了一下衣衫,压低声音对劳伦斯说道:“陛下,这里不安全,诺顿少爷的残余势力已经在前方安排好了马车,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劳伦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阿诺德快步走向小巷尽头。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车夫是诺顿提前安排好的亲信,见到两人,立刻打开车门,压低声音道:“陛下,法师大人,快上车。”
两人迅速上车,车夫一挥马鞭,马车缓缓驶动,穿梭在帝都偏僻的街巷里,避开巡逻队,一路低调前行,最终停在了一家看似普通的酒馆门前。
这家酒馆名为“寒鸦酒馆”,坐落在帝都的平民区,门面不大,装修朴素,平日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此刻虽处于戒严时期,却依旧正常营业,看似寻常,实则是铁血共和国暗中经营的据点。
阿诺德与劳伦斯下车,低头走进酒馆。
酒馆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麦酒与烤肉的香气,几张木桌旁坐着零星的客人,大多是伪装成平民的密探与亲信。吧台后,酒保正熟练地摇晃着调酒器,制作着低魔世界特有的鸡尾酒,各色果汁与麦酒在调酒器中混合,散发出淡淡的甜香。酒保抬头看了一眼阿诺德与劳伦斯,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一名身着短打、看似寻常伙计的侍从立刻上前,恭敬地朝两人微微躬身,低声道:“两位客人,楼上包间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阿诺德点头,牵着劳伦斯的手腕,跟着侍从走上狭窄的木质楼梯,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来到二楼最内侧的一间包间门前。侍从轻轻敲了敲门,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退下,守在了门口。
房间里早已坐着一个人,见到阿诺德与劳伦斯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此人身材健硕,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行事干练,正是斯科尔兹内。
“阿诺德法师,劳伦斯陛下,你们终于来了!”斯科尔兹内没有客套,而是急切地看向阿诺德,声音压低,“究竟发生了什么?三天前帝都突然戒严,皇宫被围,我们与里面彻底失去联系,消息完全传不进来!”
劳伦斯走到木桌旁坐下,年轻的脸上满是疲惫与哀伤,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悲痛,缓缓开口,将帝都的惨状一一诉说:
包间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斯科尔兹内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奥格斯的动作太快,手段太狠,如今帝都之内,所有的官府、军营、粮仓,甚至各大贵族的府邸,都已经被他掌控,所有抵抗势力,基本被他肃清,帝都已经彻底落入他的手中了。”劳伦斯继续说道,年轻的脸上满是无力感。
斯科尔兹内深吸一口气,看着劳伦斯,沉声问道:“那帝都之外,还有没有剩余的忠于皇室的抵抗势力?各地的贵族、领主,手中都有私兵,他们是否愿意起兵勤王?”
“有。”劳伦斯点头,语气却依旧沉重,“帝国各地的大贵族,大多心向皇室,不愿臣服奥格斯这个篡权者,也愿意起兵助我平定叛乱,但是,他们需要时间调集私兵,筹备粮草,从各地集结到帝都,至少需要半月之久。”
他看着斯科尔兹内,眼中满是忧虑:“奥格斯征战多年,用兵如神,心思缜密,他必然料到了各地贵族会起兵勤王,以他的能力,一定会在各地贵族集结完毕之前,派出精锐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逐个击破,将勤王大军扼杀在摇篮里。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说到这里,劳伦斯年轻的眼眸里,满是恳切与期待,他看向斯科尔兹内,语气真诚:“斯科尔兹内先生,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只有你们,能在此时助我一臂之力了。”
斯科尔兹内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担忧,更多的却是语重心长。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严肃而认真:“劳伦斯陛下,我们虽然愿意帮助您,我们的目标也都是一致的,但是,有一句话,我必须如实提醒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劳伦斯,没有丝毫避讳:“我们铁血共和国确实有能力出兵帮助您击败奥格斯,夺回皇位。但是,陛下,您要明白,若是这样,即便成功了,这也不是您的功劳,不是您凭借自己的本事夺回的江山。”
“我们有所耳闻,您心里一心想着让帝国强大,让百姓安居乐业,您有这份心,是你们国家的福气。可是,您今年刚刚二十多岁,过于年轻,登基以来,一直被各种势力裹挟,缺乏治国经验,手段太过稚嫩,做事过于理想化,不懂权谋,不懂制衡,才会让朝堂腐朽,让奥格斯一步步壮大,有了发动政变的底气。这一点,您必须承认。”
斯科尔兹内的话语,字字诛心,却句句属实,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劳伦斯的头上。
劳伦斯没有反驳,只是默默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他知道,斯科尔兹内说的都是实话,他空有治国的理想,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过于轻信他人,疏于防范,才酿成了如今的大祸,让将士牺牲,忠臣被囚,帝国陷入动乱。
若是此刻一味依靠外力,即便夺回皇位,他依旧是那个没有威望、没有能力的年轻君主,日后依旧会有人觊觎皇权,帝国依旧无法安定。
斯科尔兹内看着陷入沉思的劳伦斯,语气放缓,多了几分期许:“劳伦斯陛下,比起我们直接出兵,为您平定叛乱,我们更建议您,静下心来,依靠自己的手段与能力,谋划布局,夺回属于自己的地位。我们会为您提供情报、资金、人手,我们会给予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
“只有您自己真正成长起来,真正懂得权谋,懂得掌控权力,懂得如何治理这个国家,这次平叛,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您亲手夺回的皇位,才能让朝野臣服,让百姓信服,才能真正带领法兰克帝国,走出困境,重振荣光。”
包间内一片安静,劳伦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飞速思索着,近卫军将士牺牲的画面,地牢中诺顿先生的坚定,奥格斯的狂妄,朝堂的腐朽,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知道,斯科尔兹内说的是对的。
他不能再做那个躲在他人庇护下的年轻君主,他必须成长,必须扛起帝王的责任,用自己的力量,平定叛乱,拯救忠臣,守护这个帝国。
许久,劳伦斯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澈温润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的稚嫩与迷茫,多了几分坚定与沉稳,他看着斯科尔兹内,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用眼神,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陛下,您放心思考,安心谋划。”斯科尔兹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语气笃定,“这家酒馆隐蔽至极,奥格斯的人是找不到这里来的。您有足够的时间,构思您的计划,我们等得起。”
说完,斯科尔兹内轻轻躬身,转身走出包间,轻轻带上房门,将安静与空间,留给了这位即将扛起帝国命运的年轻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