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事赶事的……”慕流年长叹一声,眉峰紧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从怀中取出一节沉甸甸的金色竹筒,指尖在竹筒表面那圈象征珍稀的朱砂纹上迟疑了一瞬,终是狠下心,手腕一扬抛向了痕。
“接着!这是金竹玉露,服下它,真气能快速恢复。”
那竹筒在空中划出一道流金般的弧线,筒身温润的玉质在天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晕,隐约可见筒内蕴含灵气的药液凝来回激荡。
这可是慕流年压箱底的宝贝之一——金竹玉露,比寻常玉竹甘露更胜百倍的灵药,仅需这一筒,便能让枯竭的真气如春潮涌动,顷刻回满。
纵使慕流年是先天高手,平日里亦需耗费数月光阴,辗转寻觅珍稀药材,再以秘法精心炼制,方能攒得这一筒金竹玉露。
此刻,他望着那初识不过片刻、身份不明的了痕,指尖残留着竹筒的温热,心头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可是他保命的底牌,平日里连自己都舍不得轻易动用,如今却要拱手送人……
他喉头滚动,终是将那声肉疼的叹息咽了回去,只余下眼底一抹复杂的神色,在风中微微颤动。
了痕也不客气,一把接住那节泛着金光的金竹玉露,指尖触到竹筒的瞬间,便感受到一股温润灵力渗入经脉,仿佛久旱的大地逢甘霖。
他毫不迟疑,仰头一饮而尽,药液入喉如熔金流转,瞬息间化作滚滚热流涌入丹田。
原本枯竭如荒漠的气海骤然翻涌,真气如潮水般复苏,经脉寸寸回暖,连指尖都泛起淡淡的金芒。
他闭目调息片刻,体内气息已恢复七成,不禁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穆道友……”
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
他望着慕流年,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卡在胸口。
他想请慕流年帮忙,将他弟弟的尸体带出这片雷劫之地。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他不愿其曝尸荒野,更不愿其魂魄无归。
可话到嘴边,却如铅块般沉重,终究没能完整吐出。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多谢大恩。”
他不敢提那个请求。
天雷劫即将降临,乌云已在天际翻滚,电蛇在云层中游走,轰鸣渐近。
慕流年若再停留,极可能被劫雷锁定,以血肉之躯硬抗天威,后果不堪设想。
他怎能因一具尸体,让这位素昧平生却慷慨解囊的道友陷入生死险境?
可慕流年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猎猎劲风中翻飞,如旗展动,目光自夜空翻涌不息的雷云缓缓收回,落在了痕那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声音低沉而笃定,宛如磐石压浪:“安心渡劫。”
慕流年微微颔首,袖袍轻卷,身形一晃,宛若夜色中掠过的鸬鹚,轻灵而迅捷,悄然滑向黑衣人倒卧之处。
他俯身一抄,将尸体稳稳扛起,随即足尖点地,身形如电,疾速折返屋舍方向。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沓,只为抢在屋内尚不明局势的吴道友等人贸然闯出前,将隐患隔绝于门外。
路仁扛着昏迷不醒的悟缘,步伐踉跄地穿行在碎石遍布的广场边缘。
蒙小诗紧随其后,两人贴着坍塌的墙砖与焦黑的瓦石,绕过仍在冒烟的火堆与散落一地的兵刃,兜了整整一大圈,才终于抵达慕流年所在的大门之前。
夜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味扑面而来,路仁的脚步越来越沉,每踏一步,双腿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呼吸急促得如同风箱,额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几乎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着没有倒下。
终于抵达目的地,他咬牙将悟缘轻轻放下,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只得伸手死死抵住身旁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泛着血腥味,视线都有些模糊。
可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地问:“慕老师,情况怎么样?了痕大师他撑得住吗?”
“你别说话,坐下调息吧。”慕流年扶着路仁坐下,蹲在他身侧,一手搭在其腕脉,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他缓缓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沉重:“不太乐观啊……刚才的往生咒,让他几乎透支了全身真气,经脉有数处撕裂,魂息紊乱,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我方才以灵力探查,他目前真气仅恢复了七八成,根基受损,非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
慕流年顿了顿,又掏出来一瓶玉竹甘露给路仁服下,语气多了几分无奈与惋惜:“就算再给他服用一瓶金竹玉露,也难以逆转损伤,更别提恢复至巅峰状态。
那种灵药,我身上仅有一瓶,早已用尽。
如今,只能靠他自己撑过这一关——能不能撑住,全看他的意志与造化了。”
风声低回,广场上残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路仁静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微弱,唯有胸口微微起伏。
他望着广场中静立的了痕,牙关紧咬,眼中燃起不甘的火焰,却又无可奈何。
自己尚在与无形的死神角力,实在是没有余力帮助他人了。
慕流年缓缓站起身,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仰头望向天空,只见厚重的乌云如墨翻涌,层层叠叠压向大地,电光在云层深处如银蛇般游走,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滚落,震得人耳膜发麻,心神俱颤。
他目光深邃,凝视着那即将撕裂苍穹的雷霆,神情肃穆而凝重。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两名弟子——路仁与蒙小诗,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钟:“天劫将至,这不是寻常的雷雨,而是天地对强者的考验,是先天之境的门槛。
你们仔细看着,记住每一瞬的变化,感受那雷霆中的道意。
等你们日后也走到这一步,面对天威压顶,才不会手忙脚乱,才懂得如何与天争命。”
话音未落,风势骤急,广场上的枯枝和断剑都被卷起,在空中旋转飞舞。
蒙小诗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慕流年轻轻按住肩头,低声道:“别怕,这是了痕的劫,也是你们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