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真气轰鸣,尘土飞扬,惨烈的厮杀声震得四邻门窗嗡嗡作响。
吴老道追着慕流年和了痕的身影,循着打斗声疾掠而来,刚转过巷口,便看见一幅惊心动魄的场面。
小院屋顶被生生掀开一大片,断瓦残木滚落一地,漫天灵力狂乱激荡。
两只漆黑的巨鸟盘旋半空,羽翼扫出层层风压,音波震荡不休,正死死压制着金门港三名巡检司队员。
地面真气炸裂、土石翻飞,三人守多攻少,阵型岌岌可危,一人肩头血染,气息明显紊乱。
“好家伙!这两畜生凶得这么狠?”吴老道脚步一顿,瞠目结舌。
他昨夜亲身经历雷劫剧变,得知这两只赤喉潜鸟乃是米苏的护道妖兽,战力强横至极,只是此刻所见,比昨夜厮杀时还要暴戾数分,分明是动了真怒,存了死战之心。
了痕和尚目光慈悲,迅速扫过全场,一眼看破局势:“戾气极重,护主心切,并非无端作乱。底下三人,怕是误会太深了。”
慕流年眸色沉凝,步伐不停,瞬间看清屋内景象——
破漏的屋顶之下,木床之上,米苏静静躺卧,面色苍白如纸,毫无动静,显然是昏迷许久。
院中不见其他本地的巡检司队员,空荡荡一片萧条。
刹那间,所有脉络尽数清晰。
是误会。
昨夜米苏遣走双鸟,断了最强战力,自己深陷危机昏迷不醒。
天亮双鸟归来,只见主人昏迷独处、四周空无一人,下意识认定主人遭袭遇险。
恰逢镇外的巡检司众人赶到,目睹破屋一幕,先入为主判定妖兽为恶,直接出手围剿。
一边以为主人遇袭、敌人来攻。
一边以为妖兽祸乱、伤人作祟。
双方各执一念,无半句沟通,直接死战。
“住手!皆是误会!”
慕流年声音清冽透亮,裹挟真气炸开,稳稳盖过战场轰鸣,穿透层层乱气,响彻全场!
他身形一闪,直插战场中央,身法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烟火。
指尖真气轻吐,一道柔和却极稳固的白色气劲横向铺开,不攻不杀,只分战局,硬生生将即将再度硬碰硬的双方强势隔开!
嗡——!
气劲横亘当场,风压对冲,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半空两只赤喉潜鸟本欲再度俯冲搏杀,骤然被这道气墙阻拦,凌厉攻势瞬间滞住。
它们警惕至极,双翼剧烈震颤,赤红双目死死盯着突然闯入的慕流年,喉间发出低沉的警告低吼,音波蓄势待发。
另一边,冯易三人本就苦战艰难、真气消耗巨大,骤然听见喝止,又见有人强行分隔战场,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却依旧不敢撤劲。
冯易眉头紧蹙,持刀戒备,沉声喝道:“阁下何人?此妖兽毁屋扰民、凶性滔天,疑似黑衣妖人豢养恶宠,我等奉命除妖缉凶,何来误会?”
他身后两名队员捂着伤口、稳住气息,目光警惕地盯着半空凶鸟,随时准备再战。
“冯队长,是我,众星学院慕流年。”
战场正中,慕流年语气平稳从容,条理清晰,坦荡自报身份。
他常年代表学院外出处理俗世公务、调解跨界事端,与金门港巡检司一众官员队员素有交情,彼此相识相知。
听闻这熟悉的声音与名号,冯易三人皆是一怔,连忙收势凝神,低头细细打量来人。
清雅道袍、温润风骨,身姿挺拔、气度超然,正是修行界声名赫赫、岁寒三剑之首的慕流年!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
冯易当即收刀入鞘,面带愧色拱手:“原来是慕道长!失敬失敬!既然是道长在此,那此事定然另有隐情,还望道长解惑!”
“此事说来话长。”
慕流年微微颔首,顺势侧身示意身侧的了痕和尚,从容安排道:“这位了痕大师佛法精深、医术通玄,先让大师为褚道友处理伤势,化解伤痛吧。”
“多谢大师。”冯易连忙道谢。
了痕和尚温和合十,缓步上前,准备为受伤队员疗伤止痛。
与此同时,慕流年抬眸抬气,周身释放出一缕温和纯粹、毫无恶意的灵力气息,缓缓安抚着半空躁动不安的两只赤喉潜鸟。
大红小红眸光微动,残存的理智渐渐回笼,它们从这道温和熟悉的气息中,认出了眼前之人。
紧绷炸起的黑羽缓缓平复,滔天的戾气一点点收敛褪去。
只是即便知晓来人无害,它们依旧不肯彻底放松戒备。
一双双赤红的竖瞳,往复流转,一会紧盯屋内昏迷不醒的米苏,一会审视着慕流年一行人。
主人气息微弱、昏睡不醒,昨夜危机未知、凶险不明,周遭隐患未除,还是放松不得啊。
小院之上呼啸的狂风慢慢平息,方才翻涌肆虐、带着刺骨杀意的狂暴灵力,正一寸寸敛去凌厉锋芒,周遭压抑紧绷的气氛舒缓不少。
吴老道久居临海镇,多年担任镇上供奉,平日里时常和金门港巡检司打交道,与冯易三人本就相熟,此刻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整道出。
从昨日米苏遣走双鸟、立下天亮前不得靠近的禁令,到昨夜镇中心众人苦战遇险,再到今早双鸟归来见米苏孤身昏迷,种种原委一一讲清。
听完完整经过,冯易攥紧刀柄的手掌缓缓松开,面上一身办案缉凶的凛冽肃杀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与满心愧疚。
他侧头望向身侧那名肩头染透鲜血、呼吸都略显虚浮紊乱的队员,心底五味杂陈,后怕与歉意交织缠绕。
方才战况胶着凶险无比,两只天级赤喉潜鸟杀招层出不穷,攻势狠辣不留余地,倘若慕流年、了痕与吴老道再晚片刻赶来隔开双方,仅凭他们三人,绝难撑住双鸟猛攻,轻则重伤致残,重则当场陨落于此。
他们本是奉命前来缉拿作乱妖人,一心守护镇上百姓,可到头来,却是不分青红皂白,和护主心切的妖兽死战一场,完完全全是一场荒唐乌龙。
冯易上前半步,朝着半空盘旋的大红、小红拱手躬身,态度真挚诚恳:“是我等行事鲁莽,未曾探查清楚前因后果便贸然动手,误伤二位,此番误会,还望多多海涵。”
他身后两名巡检队员也陆续散去周身护体真气,垂首低头,一同表达歉意。
剑拔弩张的厮杀态势彻底瓦解,院落里弥漫许久的杀伐戾气,伴着海边吹来的咸湿海风,缓缓飘散殆尽。
大红、小红乃是实打实的天级妖兽,又和米苏缔结了血脉相连的血契,灵性远超寻常异兽,虽无法开口吐人言,却能听懂人族言语。
可眼下偏偏出了一层隔阂——这两只赤喉潜鸟本是赤印王国本土妖兽,自诞生起只通晓赤印通用语,风华帝国的通用风华语,它们半句都听不明白。
方才慕流年、吴老道、冯易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解释许久,话语落入两鸟耳中,全然是晦涩难懂的杂音,它们只看得出众人态度缓和,却完全不明白对方是在致歉和解,心底的戒备半点未曾放下。
了痕见局势稍稳,心怀医者仁心,打算迈步走进破屋,查看米苏昏迷不醒的身体状况。
可他脚步刚往前挪动半寸,半空两只赤喉潜鸟瞬间警觉,浑身漆黑翎羽根根倒竖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示低吼,音波之力隐隐蓄势,摆明了不准任何人靠近主人。
了痕见状只能停下脚步,不再贸然上前,局面再度陷入无声僵持。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际,破屋木板床上始终沉寂昏迷的米苏,放在身侧的指尖忽然极轻极浅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下微弱至极,藏在被褥阴影里,在场众人无一捕捉到分毫异动。
唯独与米苏以血契羁绊相连的大红、小红,二者灵息相通,瞬间精准捕捉到那一丝微弱、正在缓慢复苏的神魂气息。
啾——!!
一声清亮又裹挟着狂喜的啼鸣骤然划破安静,褪去了先前的暴戾凶煞,满是失而复得的急切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