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这个世界的所有的悲伤是无边大海,那我们不过是人鱼的一滴泪珠——沉入水底,消失踪影。”
“所以我相信,一切的……一切的嫌隙,在彼此双眼对视时——都如泡影般再无阴霾。”
“那时——只要你还在,我就绝不会放弃,向阳光中缓步前行……因为,只有你才能驱散我身上绝望的灰烬。”
“假如一切结束……在另一刻,也必将迎来新生。”
时间……如同潮水般涌过的时间——似乎是停止了,林道寂静,散落在树下的叶子半分未动;无风骤起,唯有那清脆的脚步声……来自于飞奔的黑发女孩。
“……我这个笨蛋!笨蛋!!为什么要说出这么无可挽回的话啊!……前辈……前辈因为这些话伤心了啊!再也不会来找你了啊!!”
“明明心里知道前辈都是为了我的!她明明没带一点私心的!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说出这种话啊!为什么我要当着前辈的面说出这种话啊!”
“……呜……像我这种人——就不应该有人搭理的!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能背叛……我这个……人渣!懦夫!!废物!!!”
女孩心中排浪而来的是自我批判……犹如海啸般的自我批判,将她冲刷到什么都不剩下……赤裸裸直面自己的丑恶。
……之前她怒吼的那个少女,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回去了实验室……还是在医务室里哭着?——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来找她的吧。
女孩也未曾打算打算回去——变成那样的前辈,永远不会再接受她道歉了……接受……这种拿别人好意当粪土,喜怒无常不能接受过去的……最差劲的人。
没错,她就是这种最差劲的人……一生委身在灰尘堆中腐烂变质,风化消失后再也没人记得——最应该给她经历的命运便是如此。
那么……她还有回到这种命运的机会吗?
突然间——奔跑的她,撞到了一个人……一个西装革履,明明是晴天还撑着把黑伞,露出扭曲笑容的男人。
“呜唔……对不起——呀啊!你……你不是……不要过来……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学院后山树林中……传来了女孩刺耳的尖叫声——可惜以后山与校园距离而言,没有人能够听到……更别说循声而来。
也许——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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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睁开双眼……女孩见到的是一片黑暗——但自己身体却如此清晰,从头到脚……就像立身于一片虚空之中。
她从侧躺着地的姿态下直起身子……向眼前伸出双手——理所当然地,什么东西都没触摸到。
除了——一只突然从她身后出现,拍打翅膀发出淡紫荧光的“黑色蝴蝶”……女孩不知道为什么能在这种纯黑色背景下看见“黑色蝴蝶”,但她确确实实看到了。
蝴蝶绕着她身边转了一圈,随即向前方飞出……似乎是要女孩跟着它——女孩自然没可能理解不了这份意思,加快脚步跟在了蝴蝶身后。
走了一段时间……女孩也不知道是多少时间,她现在时空观非常混乱……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有可能是一个小时。
蝴蝶停了下来……在这片虚空中的另一个人面前。
那个人穿着粉白色连衣裙,身量小巧如幼儿,深黑色头发扎着单马尾,手抱一只玩偶娃娃——正面面对着女孩,表情浮现令人内心感到温暖的微笑。
但女孩却一点都不温暖……相反的,她起了身鸡皮疙瘩——眼前这个幼儿,没错……就是她自己,接近十年前的自己。
同时……也是“那个时刻”来临前的她自己。
感觉不到自己在“哈啊啊”发出悲鸣般的喘息……女孩眼睛以出血的势头布满红丝,向前慢慢走着……走到了那个幼儿身边——
幼儿手中那个玩偶娃娃突然掉落,消失在了黑暗中,于是她拉了拉女孩衣角,用极富亮光的眼神看向她……
“姐姐,你知道我的娃娃去哪儿了吗?”,“……对不起,我不知道。”
女孩只觉得自己心脏里像有一百台发动机同时工作,几乎要跳到爆炸开来。
那一天……直到最后自己也没能找到那个玩偶娃娃——最后的最后,所有人都化成肉酱了,她还是没能找到,娃娃永远遗失在了那个车站。
“不知道啊……那姐姐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死了吗?”,“!!”
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女孩眼前景色剧烈恍惚了两下——再凝神,却发现幼儿正站在离她五米处,粉白连衣裙上沾了大量血液,眼神空洞,朝向离她不远的女孩……但也许并没有在看她。
幼儿轻轻抹了一下脸上血痕,开始朝女孩接近……她直接吓到摊在了地上,用手支撑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往后拖着倒退——但紧接着她背后便撞到了一堵墙。
这里是车站……那一天,那一刻的车站,女孩永远不想记起……但却依然无数次在噩梦中见到的车站。
背靠沾满肉酱与血迹的红白色墙面——女孩抬起双手……那上面满是血液,一滴一滴正在往地上坠落,破碎……她身上也同样。
幼儿依然在接近着……接近着……站在了她面前,用那双空洞的眼睛与女孩对视。
“如果没听清楚的话我可以再重复一次……姐姐,你知道大家为什么死了吗?”,“……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几乎要哭出来……幼儿听见这个回答——缓缓流下了眼泪,将血液在脸上糊成一团。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啊!当初是谁对大家见死不救啊!”,“……是我……是我啊!是我这个人渣啊!!”
幼儿的身形在女孩怒吼出来瞬间破碎消散……留下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缓缓半蹲下来,将伞举到两人中间。
“看样子……你果然是‘蝴蝶’呢——我们作个交换如何?……你把‘生命’交给我……我……则救活这些因为‘解离’而死的人?”,“……呜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
两手抱着脑袋……女孩发出巨大的悲鸣声——整个车站空间开始颤抖,浮现出恍若信号不佳的杂讯……空间中“嚓啦啦”回响,意外相当渗人。
随即,世界恢复了黑暗——最初的黑暗,连自己五指都看不见的黑暗。
“谁……谁来救救我……是谁都好……呜……”,“你……感觉到孤独了吗?”
如同黎明破开黑暗的第一份光芒……有人撕开了这片黑暗,传出轻轻的脚步声——荧光,女孩看见了淡金色的荧光,正在缓缓飘到某个方向。
在那个地方的中心,她如同那一天般出现……比太阳更耀眼,比阳光更温暖,比溪流更温柔,比自然更亲切……那就是她,至少对于女孩……她是这样的“她”。
“感到孤独的话……就跟我走吧,我会……带你离开这片黑暗。”,“前辈……”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想要这样对她道歉……但干涩的喉咙中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将自己小手交到了她掌心。
于是光芒破碎了一切黑暗……仅留下女孩用尽全力说出的一句话。
“前辈,我……最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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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眼角泪水划过脸庞,深梦睁开了双眸——太阳光芒很强,她不禁伸手挡住天空。
稍过一会儿……她才确认到了身边环境——自己躺在后山公园的木质长椅上,盖了一层白色毛毯,鞋子也被脱掉放在地上……
深梦回忆起那一刻——自己看见黑衣黑伞的男人……他将自己手掌覆向了她脸庞,伴随一声“时间还没到”……深梦便昏迷了过去。
立起身子……深梦揪了揪盖在身上的白色毛毯,将其重新叠好,一转身子套好革鞋站起——突然间,不知是在公园的近处还是远处,有人正在接近……
应该是来自公园通向后山高点的楼梯……深梦在仔细辨认后,确定了来者的位置——
然而……这位来者,既是深梦最想看见的人……却也是最不想看见……或者说最没脸看见的人——她又开始流泪了。
“深梦酱……你终于醒了。”,“为什么……为什么前辈你会在这儿?”
栗红色头发的少女——樱夜,从阶梯上缓缓往下……慢慢地,慢慢地,来到深梦面前,取出了兜中那根银色项链——
“因为你东西落了啊……这个……是很重要的吧。”,“呜……但……这是深梦留给前辈的东西——所以前辈不用来还的……”
目触这根银色项链瞬间……深梦头低得更低了,眼泪“吧嗒吧嗒”往外掉——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前辈呢……偏偏是那个最不可能过来的人呢?
但还没来得及想这么多——樱夜抬手将项链挂在了深梦颈上……随即将她连着项链一起抱住。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但让深梦你伤心是我最大的错误……我不知道你有多么害怕就擅自开口……我果然……是个不合格的前辈呢……不管是从你的引路人……还是敬仰的对象……对不起,深梦酱……这都是我的错,所以……打我也没问题的——来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稍稍往回退了一点——樱夜就这么看着深梦……她缓缓将手抬起,伸到樱夜身前——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随后,她将樱夜手掌拉到自己脑袋前……轻轻拍在了脸颊上——要不是樱夜意识到情况发展而收住了力,深梦这一下可是想用少女手掌狠狠给自己来个耳光的。
“……对不起。”,“欸?”
“对不起,前辈……真正错的是深梦,该被打的也是深梦,前辈没必要帮深梦脱罪的……深梦没资格作为前辈的助手,甚至连作为一个独立的人都不配。”
“所以……无论是误解了前辈的好意……还是把前辈当成和他们一样的坏人……都是深梦的错,是深梦那时太激动了……就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连自己的拯救者都不记得。”
“对前辈说出那么过分的话的深梦……才是满身罪恶啊……明明都这样了……都这样了——”
“为什么……前辈你还要说自己的不是呢……其实我都知道的,前辈每件事情都是为了帮我,没带任何私心……但我却说出了这种话——”
“说出这种话……又怎么了呢?深梦酱?”
突然开口打断深梦言语……樱夜将手掌从深梦抓握下抽回——从身边取出了一张白色手帕,将女孩脸上泪水一点点擦干。
“有些时候连我都不知道的……也许我有私心,但我却感觉不到——这种事是很多的……也许曾经我有萌生过,如果深梦你觉得我没有错的话……就当……我是在为这份‘过去’赎罪吧。”
“赎尽了过去的罪……深梦你若要为自己刚才举动忏悔也无所谓——但……在这一切结束后……在这场闹剧结束后……”
“我们……可以回到实验室吗……回到……属于我们的过去。”
仿佛整个灵魂被震颤……深梦手掌僵在身体两侧——正好此时,太阳光芒穿过了树影,照耀在女孩身后……泪水是如此晶莹,仿佛泣泪成珠的人鱼般。
樱夜微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看见了世间最美的景色。
深梦在笑……温暖的微笑——几颗泪水滚落脸庞,被她自己擦去。
“嗯……深梦……最喜欢你了,前辈。”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