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到了修仙话本必选片段,前人避世洞天的门口,陆无为都快要把退堂鼓敲出《命运交响曲》的节奏来。
“怎么又是多选一智勇大冲关,蛊王厮杀争气运的阵法啊,麻烦死了,来透个底,我直接去掏奖励不行吗?”
“桀桀桀,我还活着的时候想到有人会想要作弊,所以特意把这一部分记忆抹除掉。”
“那还是授权给我点上档次的法术吧。”
“你要对得起道德,我得对得起师父。传承密卷要留给继承者,若是给了不入山门的外人,那还能叫秘传吗。”
“只有完全没有共享精神的老古董会这样想!”
“哈哈,众生岂有例外,内外之别,嫡庶之差,贵贱之分,从来如此,如此差别才是门派立身之本。”
“要不然说你是老古董呢。”
陆无为只是抱怨两声,却不准备再往下辩驳,尝试让玉佩里的老古董松口。
太乙仙道的家伙总是这么糟糕——他们对旁人苛待,对自己人却千千万万个好,要说为什么,却也没有想过,只是本能选择了最适合将道统传承下去的方式。
如同他们求索之【道】本身是个活物一般,用文字,用思想,用物件,强求着自我延续,也抗拒改变。
当今包括大罗门下,尊崇智识的绝大多数上位者,将【知识是全人类共同的财产】这一观点作为最基础的意识——与太乙仙道传统观点迥然相异,不是一两次对谈就能矫正过来的。
陆某人也不会有这种傲慢的想法,他向来是嫌麻烦的懒虫。
“因为你这小辈的奇怪逻辑打乱思路,我现在才想到,区区五十两黄金,为什么不能把玉佩送人,再让我的传承者给你补钱呢?”
“嗯……不行。”陆无为掐指计算本心,随即耸耸肩表示遗憾。
“又怎么碍着你的【道德】了?”
“我摸着良心算了算,近一点算是我干系因果,借故要挟前辈你的传人来敲诈勒索,远一点算是买卖活人。并且这两者有不小的重叠范围,所以不行,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必须要前辈你来给我点什么好东西我才能顺气,然后再帮助前辈你找个传人。”
“降低一点标准也不会如何吧。”
“我知道我是谁,已经找到这个底线了,再往下越,便是披我躯壳的外魔。反倒是前辈你怎么不松口,送我一卷法门干脆了账。”
“胡说,从不吃肉的人,某天吃下一块肉就不是自己了?”
“很棒很棒,不要停止思考,说不定前辈你就能走上地仙道了——你正在思考昨日之我与今日之我的关系。不过我要再往前一步,已然点染金性不朽,故而只有今日之我,无明日之我。”
“……”
“思考是我们存在的证明,不过还是建议有顺序的思考避免钻牛角尖。比如【去日之辩】可以先放一放,这是方寸境的课题了,我们地仙道的功课往往先从我是谁,或者说,我是什么,如何定义我,明心见性这个方面开展。在不久的未来,准确来说是两个元会之后,毕达哥拉斯学派的魔法师交换生,会提出用数学公式定义【我】,虽然繁琐了点,不过算得更明白了。”
“穷极因果,究天理之变,此中存人心如何,如蜉蝣之于沧海,落亦不起波涛……确实是很有趣的论道,不过不必了,正如小辈有你的根本大册,我也有增损派的圆全道统。人心是我辈求道途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不值一提,不堪一问。”
“我懂了,用现代的角度来看,你们算是解构派的,相信万事万物皆有定数的那一派。”
“大差不差,因果轮转,再与先天增损相宜,以求圆全,便是我辈道统直指。”
一阵沉默。
陆无为斟酌着话语,接下来的话题也正是与这定数相关。
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前提是不要太戏谑把他激怒了。
——不。
想想还是算了。
作为独立于五感之外,直接看到本质本真的感官,灵觉当真好使,只在掌心方寸掐算,便能前知后晓。
陆无为大致算到了增损派曾经的兴起与没落,也算到了这当主是怎样将自己炼成物件,也在数个元会后的今天当做燃料,填充进这个争运法阵,就这样死在这里。
曾几何时,那人自知道途不可更进,亦不强求,只要增损派再续。
“我已经死了”——其人必出此言,无比平静,只是有些许遗憾,死的不仅是人,也是他求索的道途。
算尽因果,参透增损,终究是道途行差,又或者道心有瑕,他走不到彼岸,只能寄托与后人。
——却也未必。若说他陆某人与旁的有什么特异,能自称话本主人公,那少不得说到百世轮回的见识,无数不同角度的观世之眼带来无数不同倾向的感悟,再往下推算,他是能给玉佩前辈把道途补缀圆全。
不过那又是一条支线。
或者说,另一场杀劫。
一两句话的点化,成全不得慈悲。杀人刀,活人剑,想要练好,都不是容易事。
“……即使我已经告诉你,你现在的状态在绝大多数修道者看来,都还算活着?铸成器件,不能自主活动都不重要,只要有完全的逻辑,有活下去的心,施以颠倒阴阳就能再活过来。”
“普世理解的偏差,与我生前的测算无关,我说过,人心是因果一道中最不重要的部分。”
——果然还是算了。太麻烦了。
陆无为至此不再言语。
君子远庖厨,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所以他甚至不愿意问玉佩前辈姓甚名谁,最好缘尽于此。
于此同时,也将推算到尚未发生而本应存在的,如老友对谈的画面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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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会死,所以我才敢和你掰扯未来的事情,我算好了不会影响正史的。”
“?”
“哎呀,我脑袋里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是和前辈你这种将死不死的局外人才好分享啊。没有阴阳怪气,就是字面意思,很多东西不能和正经人说,说了未来会变成奇奇怪怪的样子。但在前辈这里大放厥词就无所谓了,包括这句话也是,已然算尽,自指无谬。”
“你算出来的?”
“对的。”
“算的真准,如果我还活着,定然请茶交流一番先天因果大道。”
“那我铁定不和你说这些啦——增损派是研究因果的?”
“自然。”
“先天因果,在大罗门下也是绝大多数人避着走的课题方向啊,。”
“人逐道,道亦逐人也,又岂能因难易变轨。你们这种自在的,死了就死了,传承绝了便绝了。我等道统传世,重重因果自来,容不得潇洒。”
“也是,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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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为想着自家修道功业,那让他勤勤恳恳撰写的《不羡仙说》根本大册,在他死后大概也会失传,这样想着就觉得有些可惜。
但也就是有点可惜罢了。
世界上没有谁是不能死的,世界上也不会因为少了什么造化就转不动了,他自己也包括在内。
就算是这颇为自豪的神魔偏衍剑光,旁人也不过看个乐子,自他之后,又有谁可承此剑光呢,嗨,未必有人愿意和他踏上同一条道途,那时候何必强求,该绝了就绝了吧。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为不曾发生的悲剧而伤感。”
“天罡大神通,隔垣洞见被先天神魔诅咒,最好少用,知道的越多,能做的反而越少。”
“我晓得,晓得这世界运作的方式。嗨,我这凉薄的散人比不得你们家大业大,非得对得起祖师不可——咱们还是接着挑传人吧,一二三四五六七,看上哪个了?”
余者不必多谈,在陆无为挖出来藏身的战壕对面,就是增损派自家洞天福地在物质世界的入口。
现下已经围了七组人。
戴着左半黑,右半白,奇怪面具的独行客,身披罩袍靠在榆树边,一言不发,没有明显武器的轮廓,看不出跟脚。
从发尖到脚尖,无一处不是大红大紫,珠光宝气的贵人把玩着折扇,身前十几个伺候的仆从,身后还有数列随行军阵。
少年文士佩剑带玉,青色儒袍衬得人英气勃发,内衿里还有三两卷书坠着,不过看骨架大约是女扮男装。
有豪客赤着臂膀,反手拖带百十来斤的巨型弯刀,羊皮衫下是棱角分明的肌肉。
又有一僧一道,僧是尖顶喇嘛帽,朽烂天珠链,手托一头骨法器,镶满琉璃珠宝;道是网纱庄子巾,昏黄老君袍,持一杆经幡飘荡,上书是法平等。
还有个蓑衣樵夫,神情是当中最紧张的一个,双手紧紧攥着短柄斧头,看谁都觉得不怀好意。
因果道确实厉害,拢共八块玉佩,因为机缘巧合各自找到了主人,并在机缘巧合之下,在同一天找到入口。
“果真是少长咸集,群贤毕至,看上哪个了?”
“——一个都看不上,可若是八人气数聚于一人身上,那说不得能在我增损派道统上多迈几步。”
陆无为下意识的想要掐算几人来历,又突然反应过来似得按下手,摇摇头不多评价,从战壕里爬出来,提着玉佩前辈,往七人方向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