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实为“止戈”之意。
解决纷争,停止双输的必要手段。
而太清道祖也在《道德经》里,对相关概念进行了扩充解释:“夫唯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本意是能不要使用暴力就尽可能使用其他方法解决问题,将暴力作为最后手段。
好了,现在我们知道了修道者对暴力的看法,那么该怎样定义这句话中的“最后”呢?
“就在今天!”
两人在互殴。
使用修道者最为不齿的暴力,互殴。
直到有真气凝成有形的大手,把这两个家伙分开。
从云端降下的羽衣仙人叹了口气。
时间回到刚才,陆无为和马文豪各自在手上写下计策,在一起对思路的时候发现双方从根底上就谈不来。
一个在手上写“摩耶幻力”,一个在手上写“式神咒”。
看来我们没能成为周公瑾和诸葛孔明一样的英雄所见略同呢。不过事已至此,自觉正解在我,也只会指责对方不够英雄罢了。
式神咒起源于东瀛,神道教“万物有灵”这一概念的延伸,类似于地煞神通喷化,不过与传统修道者界定收拢自我截然相反,式神咒需要将自我延伸,与万物之灵性混同,并役使其形。
简单来说就是对物性特攻效果的法术。
“大罗门下也这么小家子气玩式神咒啊,欺负人家太乙法门没见识,没有对物我之辩做防御,这算什么本事。”
摩耶幻力来源于印度那边修行者,拟心外无物之理大成的结果,浮生皆幻,唯心求真之理。
不是法术,而是理解真理的视界,也是一种改变物质世界的力量本身。
“那么你倒是说说,什么阵法不能用摩耶幻力来解决?遇事就摩耶幻力摩耶幻力,只能说明你不动脑子。”
观点不同,又想证明自己的正确,无疑是争执的起点,而争执的终点却往往难以抵达,普遍于半道不欢而散。
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不断深究,解构对方理论的结果是双方的基础认知本就不同,是与非逻辑的出发点迥异,争执演变为对峙才是常态。
然后对峙又演变为暴力——陆无为已经记不得是谁先动手了,不过说不过也气不过,打一架发泄情绪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莫要说法宝,就连法术都没用,只是筋肤血气的碰撞,只比调侃玩闹更丢脸一些罢了,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事。
“胡说,你用法术了。”马文豪揉着发紫的眼眶这样说道,陆无为是忘记谁先动手,不等于他一样会大度的忘掉:“快给我解了,带这眼睛回去会被师兄弟笑话的。”
陆无为捂着下巴当即应允:“好说,也讲讲你这劲力是怎么打出来的呗,我第一次见识到无漏仙身竟然会肿起来。”
解了术法,又交流一番术法心得之后,陆无为终于有时间理会刚才分开两人斗殴的羽衣仙人。
羽衣仙人很懂先来后到的礼貌,中途不曾插话,直到陆无为把视线转过来才坦言自己有大事相求。
大罗仙道,极合一脉当主,道衍真仙,绣虎元君。
这是得太清道德天尊授箓度牒后自立山门,人世间排名第二的法脉。
其人言说画骨一脉宗主观心真人欲证道混元,广邀道友旁观,其弟子兼慧道人逆反,窃走隔绝界外之宝【纯光星斗图】,及宗主凭证之道剑,后不知所踪。
希望陆无为帮忙追回来。
现在她正拖着陆无为往画骨一脉洞天飞掠——这工作需要先过面试,当然面试不过也给辛苦费,大罗仙道薪材多得很,绝对比太乙仙道小门小派给的慷慨。所以和马文豪挥手告别之后,干脆放弃这边探墓的支线剧情。
“现在临时用太清道祖遗留佩剑【青萍剑】,镇压证道异象不会染浊物质世界,不过还是希望尽快把纯光星斗图拿回来。”
“啊,青萍剑镇不住吗,好歹也是道祖佩剑啊?”
“镇住异象绰绰有余,不过青萍剑前段时间刚刚选了新的剑主,玩的很开心,现在把它叫回来,让它老人家很不高兴,我们还得哄着,都没心思观摩证道了。”
“似乎内情不少,不过为什么是我?”
“其他内情暂且不提,这事还非得是你不可。那证道异象是真人所持之理【绘世】的升格,类似于你的神魔偏衍,用最近小辈的话来说,叫人外之智的显化,不及道衍真仙的俗人但凡见证其形神,便不能拒绝理解其本质,进而纵身其中。”
“……”
“希望你寻回的纯光星斗图,正面影烙这证道异象。若是委托别人,兼慧道人拿这张图抖一抖,甭管去多少都得疯——其实也不确定你能不能直视证道异象,所以这就是带你去画骨一脉先测试一下,我会保证测试安全的。”
听起来是非常麻烦的事情,第一步,找到不知所踪,连真仙掐算都能避过的兼慧道人。
第二步,从兼慧道人手里拿到纯光星斗图,但人家为了偷这图都叛出法脉了,提两箱牛奶大概不够从对方那里要到图再给客气送出门。
介于已经将物质世界的主导权移交给诸子百家,道衍真仙不便在人世行使权能,就算是其下的修道者,也最好只使用寻常游侠的手段。
陆无为当时的感想:啊?我用剑术去打斩三尸阶段的方寸境大修,兼慧道人?
第三步,把纯光星斗图对折,背面朝外,送还给画骨一脉,最好再把被偷走的宗主凭证道剑一起还回去。
这个好说,陆无为有九种安全运输方法给送货,九种。那么可以说这项工作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只需要忙活剩下的三分之二就好了,开局就是好消息啊。
鉴于大罗门下一贯的信誉极佳,陆无为都忘记问报酬是什么了,这才刚想起来问:
“——到底是什么样的报酬,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呢。”
绣虎元君对于陆无为乱用成语有点意见,不过也只是皱了皱眉,回答道:
“上清灵宝剑,当然不是宗主凭证那一把,只要你接这活计,当下就给你。”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是不是给的有点太多了?”
委托工作难度相当不小,但是相比报酬又难度太低了。
上清灵宝剑,太清道德拂尘,玉清元始如意,并称为道器,三清门下道衍真仙用于修道之器。
分别用于切剖大道,调和大道,印刻大道。
三清道祖对学生多有照顾,留下了这三件道器的制作法门,这方面资料完全公开,属于制式器具。
不过就像南极天文观测站可以私人建造,不等于制式器具就会便宜多少——需要用到“几分之几的无限”、“永恒的刹那片段”、“宇宙初次闪烁的灵光”之类形而上的概念,没办法靠真气量变堆积成质变,就连先天神魔想要拿出来都觉得肉痛的好东西。
普遍来说,就连最豪气的大罗门下的道衍真仙,也要和其他持有不同道器的道友组成固定的科研小组——古称道侣,凑齐道器三件套,今天你用明天我用这样琢磨人外之智。
陆无为熟悉的观止元君,更是一件都没有。
他几乎要笑出来:
“就一个讨债的活,真给上清灵宝剑?我还当你要我趟个几十回杀劫,干掉终焉灾厄呢。”他用尽可能调侃的语调这样说着。
“……”
“你这个沉默是什么意思……”
陆无为不是不明白终焉灾厄的运作原理,也很清楚大罗门下往外发委托的报酬,也有“这次可能要渡杀劫”的要素。
不一定每次委托都是杀劫,或者说大多数委托都与杀劫无关,但确实将杀劫的“因”掺入数量众多的委托当中。
同时考虑到先天神魔对预言的恶意,为了避免入劫者从委托费的多少上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干脆所有委托都按照入杀劫的标准给报酬,大罗门下不缺这么一点。
“所以我意识到这件事是杀劫之后,委托是不是就黄了?”
绣虎元君当即停下飞掠,就落在山间,挥挥手用真气生成一座庭院,招呼陆无为坐下喝茶。
喟然太息,好看的脸上顿生愁苦色,也不管陆无为接不接受,开始倾吐自己的苦恼:
“请,从北落师门采到的经心茶。”
“现下不止是‘黄了’这种程度的问题。”
“所有大罗门下的委托都会让你意识到‘这件委托可能是杀劫’,事情发展到这里还勉强说得过去,聪明人从来都有,既然来接委托大家不都是赌并非杀劫嘛。你可以提前做千千万的准备,对策,在故事的过程中理解,醒觉,会给你更多的选择权,却不影响杀劫【少阳化老阴】的本质。”
“对,确实是可以对抗而对抗,为了渡劫而渡劫——虽然不推荐。”
“要在阴阳轮转中悟得三昧,觉悟方才是破劫正道,其过程远比结果更重要。”
“恰似你说给何闻道的道理,巧言杀劫一事,误导他专注渡劫而非觉悟,为你自己的神魔偏衍编撰赢来时间。”
“但绝不能是在这个故事的开始就笃定‘这件委托一定是杀劫’。”
“你从我这里得到信息,理解这件事,相当于泄题了。”
绣虎元君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在恼火与不甘中突然垂下脑袋,用光滑额头把茶杯砸的稀碎,就这么面朝下瘫软在茶水和碎瓷片中。
“两分的泄题也是泄题。”
正如普通人随地乱扔垃圾最多罚款五十,而换作当下最火热的明星作为公众人物乱扔垃圾,造成巨大负面社会影响,罚款可能不止一两万。
这是绣虎元君的问题,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接近全知全能的道衍真仙受到的约束也更多。
你问受谁的约束?
当然是先天神魔共识的约束啊,难道还能是他陆无为的。
“这件事继续进行下去的结果,无非是我死,你也不能再接这个委托了”羽衣仙人狠狠瞪了陆无为一眼,恼怒他那么敏锐有什么用:“我们和先天神魔其实一直在讨论你算故事角色,还是论外,还是算封弊者。”
“算封弊者吧,毕竟百世轮回的记忆里面,我真的见识到人类击败终焉灾厄所抵达的未来。”
陆无为……他不太急,还有心情喝一口绣虎元君的茶,他自觉没有做错任何事,就算犯规也算不到他头上。
先天神魔也要遵守自己定下的规则,是非曲直已有论定,无心为恶,虽恶不罚,绣虎元君犯规是绣虎元君受罚,他不用担心会有雷批到自己头上。
“最近在你劈出神魔偏衍之后,肯定一侧的神祇推动讨论得出结论,定位在勉勉强强算故事角色,只差一点点就偏离到论外的程度。”
“可我都叫陆无为了,碌碌无为的那个无为,你真的期待让我去用神魔偏衍和百世轮回记忆拯救世界?我真有心拯救世界也不会修道了。”
对于陆无为的冷嘲热讽,绣虎元君态度也郑重起来,她摇摇头说到:
“陆无为,我从不期待任何谁成为拯救世界的主人翁。终焉灾厄是全人类要一起面对的题目,不是一个两个三个自我牺牲就能解开的天问——不过既然是人类的一员,你至少要做出一定的贡献吧。”
《太上感应篇》有云: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
其实就是修道者不想死于终焉灾厄天人焚绝,在脱劫而出之前至少要做出的对抗战贡献。具体计算方法很复杂,通常在大罗门下不断接委托直到天人感应善功已满,就可以飞升了。
至于说不积善功能不能飞升?当然可以,善功只是个衡量标准,不过生而为人,不行人道,不至人迹,此心不会有亏吗?
尽管陆无为觉得三四百年的人生已经够长了,不打算活到一千四百年后的终焉灾厄,不过也认同“多少该做出些贡献”这件事。
“所以当下的提议是,将时间回滚到过去第三章节末尾,你放弃这段记忆,咱们再来一次对话——此间杀劫确实是必须由你来解,你是最好的,甚至是此次元会大劫中唯一的选择,如果不是时间实在来不及,也不会由我这个仙人种下此因。”
陆无为又喝一口茶,问出一个好像无关的问题:
“咱们之间对话的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你看,你这家伙总是这样,这就猜到了不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对话,这样敏锐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这段对话进行了多少次啦?”
“百次以后就没再数了。”绣虎元君二度瘫倒,看来对他这样敏锐的天才隐瞒是个挺让人崩溃的工作。
“没用隔垣洞见观测一下嘛?”
“不行,我在这件事中担任传话的角色,一个传话的角色怎么能用大神通呢,这我领受的戒约,只凭人言传达,则是我应付的努力。”
“好吧,好吧,”陆无为并无他意,绣虎元君也尽力了,不过世界上有些事反倒是越迟钝越好,否则怎么会有大智若愚之说呢:“当然,前面的对话都说得过去,我能感觉你没说谎,但想要将‘杀劫’和‘追回纯光星斗图’两件事扯开,想到这里就越发觉得不对了。”
“哦这样吗,我把能说的尽可能都说给你听了,这样反而被怀疑到了啊——对,这是上一次对话末尾你给出的建议。”
“也不排除是你的话术有点生硬,我听着情报的边界感挺明显,诶,那么不妨换个思路?”
“又怎么说?”
“这件事本身是有内情的吧,关门弟子在师父冲关的档口,偷了师父的宝物和剑,但观心真人竟然只要求找回物件,一般来讲,重点应该是弟子的脑袋吧。”
“确实有内情,你还有计?”
“下一次你我对话,不妨往‘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也’这方面引,我也是懂礼的,会给委托老板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