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末,冬至雨,战伐汲汲,人心惶。离秦一统天下,仅剩三百九十二天。
有人在追,有人在逃,有人臣服,有人反抗。
墨家侠客,秉承非攻之道,扶弱防侵,救守一方,秦军势大,难诛无道,只得以小战分散拖延,撤民为先,以防屠城惨事重现。
滥邑城外,一孤村酒坊,墨侠聚会。脚下这片土地,曾是祖师墨翟的诞生之处,他们特定选在此地。
酒坊内,年轻的墨者围圆而坐,年老的墨师于中心宣讲。
“巨子下令,让我等在明日,最后一次实行非攻之道,伏击秦军,待取天时,誓死。”
“谨遵门令,誓死捍道!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不问缘由,不惧生死,理想的血液,沸腾在脑,几十位墨者举剑振臂高呼,直至散会。
酒坊外,众人不由抬头看天,乌云茫茫。
“又要下雨了…吗?”
远看天中有些密密麻麻的黑点,离自己越来越近。
“是雨吗?“
“啊!”
一声惨叫,原来那不是雨。箭如雨下,插在了两人胸膛上。
“敌袭!快回屋!”
另外几人反应迅速,招呼众人退回屋内,关紧门窗。
这时,外面响起了兵马步蹄声。墨师透过窗口窥之,远处秦字大旗飘扬,为首的秦将乘马而来,已然入眼。
“秦大将军王贲?为何他们能找到这里?”
领头的秦将军随手扔出一颗头颅:“墨家啊墨家,你们的历史使命,到头了。”
“是巨子的首级!可恶啊。”
“师者,让我等掩护你杀出去。”
“不用,酒坊有地道。年不足三十者,走暗道离开,其余人与老朽留下,为年轻人争取时间。”
“可是…”
“天志!巨子已亡计已废,墨学尚未完成,需要尔等活着将其传承下去。吾墨不能灭门,你们快走吧。”
“谨遵师者之令,您也…保重啊。”
“嗯…”
与此同时,几千秦国军士,四面八方而来,一时间,便包围整座酒坊。
“将军,为何不用火攻直接灭之,莫非是想活抓?”
“非也,墨家狡黠,若内中有暗道,火攻反助其逃之。”
“贺副将,命你率三百人马去解决眼前墨家余孽。吾还有要事,得率大军先行离开。”
“遵命,将军。”
大军离开,秦副将刚要命人进屋,谁知……
“将军,那屋着火了!”
“放肆!没本将的命令,是谁放的火?”
“禀将军,是里面的人自己烧的。”
“嗯?你说什么?”
十位墨家老者从屋中走出,身后酒坊从内而外,燃起熊熊大火,手中紧握的剑,亦如他们的心一般,燃烧着。
自断退路,不求苟活,即使自己失去过往与未来,也要用现在仅有的生命,去争取徒弟们的活路。
连秦军副将贺长庭也不由感叹:
“你们视死如归的精神,着实令本将军敬佩。”
“但大局已定,任何做法皆是徒劳。我大秦也曾受过墨家帮助,若诸位愿意投降,归顺大秦,我愿为汝等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墨家长者们没有作答,他们无视秦将言语,斜剑冲来。
“既然如此,就只能给你们一个痛快了。”
秦将把佩剑拔出,下令道:“众军听令,速杀!”
秦兵齐戈挥进,向墨者伐之。
两方相触,横戈划刃,火花四射,墨血挥洒。长兵众,短兵寡,墨者失利不过几十秒间。
墨者再失剑,却仍抓戈不放,以残躯挺进,扑倒对方。被压倒的秦兵,嗅出墨者身上的熏辣气味,墨者又口吐不明水汁在秦兵脸上,更加刺鼻。秦兵这才知晓对方满身尽是油酒,墨者从袖中偷打火石,自身为引燃,与敌同归于烬。
战场上,即现几十位火人,火人皆是衣焦体毁,后方秦军难辨其中敌我,又因军纪在,秦军不敢退,只得乱杀眼前火人,却又遭火人扑抱,引火上身。
“啊~啊……”
惨声连连不断,秦兵损失远超预料,副将贺长庭大为惊措,连忙下令:“退!快退!”
所谓杀人不过几秒间,救人却耗岁月久。烈火彻灭之时,天已从饷午入黄昏,他们继而铲平酒坊废墟,找到了那条地道。
火中存活的秦兵,已被伤至不能战,贺长庭只得再从中分出人手,差遣他们安送伤员回国,自己亲率一百五十余人,追击逃走的墨者。
此时,逃逸的墨者们已出暗道,出走西南方六十余里,来到一条汹涌的悬河旁边。一路上,因无马匹,只得步行,众人跑得是精疲力竭。
“诸位师弟,听吾一言,不必再逃了。”
“明鬼师兄,师者们能拖延的时间有限,秦军说不定已经在追击我等,我们要抓紧时间逃啊,万万不可懈怠。”
皇甫明鬼:“逃?如今天下,六国只余残燕孤齐,秦军势大,天下终成其掌中物,此为定局也,我等所到之处皆是秦土,何以为逃?”
众人听此言论,同时停下脚步,其中一位十九岁的少年人发问道:“不逃?明鬼师兄之意,莫非想降秦乎?”
“非也非也,我欲假降,而非真降。”
此言一出,众人又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哦?何谓真降假降?请师兄明示。”
“出卖同门利益,心无师门之情,私心利己的甘愿臣服于敌,是真降。而假降者,为求师门存世,舍己利人,是身败心不败的暂时屈服。正如师者所言,我等的使命是将墨学传承下去,传承的前提是活下去。我等若执意反秦,必死无疑,如此,谈何传承?”
“师兄此番言论,真是令师弟我茅塞顿开啊。”
“哦?天志师弟当真识时务?”
“愚弟不才,请问师兄,我们若降,秦军可愿容纳我等。”
“那是当然。”
“师兄有何保证?”
“天志啊,我们手中不是有齐国的国防情报吗?我们将此情报献于秦,助秦更快灭齐,这样,我们不但不会是秦之俘虏,反而成为秦之大业的功臣,何其美哉啊?”
看着众人沉默不语,皇甫明鬼相信自己这番话,加上身为墨家大弟子的威望,必能令他们信服,于是乘胜追击道:
“师兄我不会为难众师弟的选择,这样吧,愿意随吾假降于秦的,往吾这边靠,其他另有想法的人,就按原计划继续逃吧。”
语出,凌天志向他踏出一步。
皇甫明鬼对此人不由暗想一番:“年不过二十,便精练墨学之文武,天资过人,是师叔们最为器重的弟子,刚才他反复的提问,我以为是个刺头与麻烦,现在看来,什么门中奇才,虚名而已。”
想完,皇甫明鬼转而笑脸恭迎:
“天志师弟果真识时务,来吧,与师兄到秦国去,共谋墨家日后的东山再起之事。”
凌天志一步一步慢慢走来,忽然脚步加快,脸色从平静瞬入阴沉。皇甫明鬼察觉到杀气,后退一步的同时,将手摸向腰间佩剑。
转瞬即逝之间,剑出鞘之擦声,在凌天志手中率先轻快响起。眨眼不及的剑速极限,映光一闪的宝剑锋芒,目标直指皇甫明鬼。
皇甫明鬼尚未拔剑,胸口即现一道剑痕,血缓缓流出,染深灰色衣袍。
“虽然你那一退,让我错过了一剑封喉的最佳时机,但我这一剑,也非寻常力道,应该足以杀你。”
“天志师弟,为何要谋害师兄我?”
“哼,刚才我剑触感有异,我若没猜错,是你身内穿有秦国的特制护身软甲,抵消其致命伤害,换言之,你本就是秦国安插在墨家的卧底。什么假降真降,不过换一个出卖对象,来谋利罢了,我墨以诚信立本,师父们嘱咐过千道,岂能行此行径?”
“愚蠢!大秦已无敌手,是天下之主,墨家不早早归顺,更待何时?”明鬼反驳,欲辩而拖延。
“师兄你这的话,真是太失败了,师尊教导过我们,当前局势是不利,但未来格局才是核心。得天下易,治天下难。”
“秦法虽治军,但严苛伤民。秦臣虽善智,却爱勾心斗角,秦王虽有雄才,却无德无仁。如此,秦大有独吞江山之势,却难得民心所向,其后社稷必不长久,我墨家存世三百年之久,何须臣服此秦?再来,墨家向来拒绝恃强凌弱,即便我们归隐山林,成为山中野人,也绝不做自打脸皮、首鼠两端之事!”
“众人听令!”
“在!”
格杀叛逆!”
“遵命!”
众人听从凌天志号令,群起而攻之。
皇甫明鬼难招群架,阴招出手,从袖中撒出石灰,遮人眼目,趁机跳入路旁悬河中。顺流入水而逃。
他游逃时,仍回头恶语言出:“燕齐外的民用马匹,也早被秦军缴禁,他们有马,你们没马!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等死吧,哼哼哼~”
眼见皇甫明鬼被水冲远,水流又与他们行路方向相反,凌天志收剑入鞘:“众人不必管他了,此河水险,让他自生自灭,我们继续赶路。”
“天志师弟,如果不是你,我等早被这贼人祸害愚弄,刚才的话语,更是提醒了大伙,现在我们全听你的。”
“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有两个可选,一者乾元镇,一者孤旬山,既然已知晓秦军会乘马追来,我们就选择进入那孤旬山,那山路崎岖,不适合车马而行,适合我等避险。”

此时,皇甫明鬼艰难的从浅水处爬向岸边石滩,他心里还在思索着:
“三年前,我在墨家负责地形勘探的工作,找到一座孤旬山。那里树石丛生,人迹罕至,更是在七国辖地之外,我欲上报师门,想建议把那地方作为墨家藏身地。”
“但我后面放弃了,因为我发现,那是一座吃人的山!那里有大量的妖魔鬼怪存在!”
“前几日,师者们商量退路时,我把那个地方上报了,但没提妖魔之事。他们从我口中得知秦军会乘马追来,必然会逃逸到孤旬山,那里将是他们的葬身之地,现在,我便回去上报给贺将军,让他们在山外守株待兔即可,记我一功。”
这时,水里突然伸出两只手来,抓住他的双腿,他惊的回头一看,此手深蓝带鳞,爪尖指黑,有力的把他往深水拖回。
“什么?怎么这里也会有妖物?这股熟悉的妖气…与孤旬山上的妖气一样,它们竟然从孤旬山蔓延到这里来了,可恶。”
皇甫明鬼拼命挣扎,刨地而爬,任他如何使劲,也未向岸边靠前一步,自己倒是离岸越来越远,最后还是彻底被拖入深水中,再无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