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熠:“……”
气氛似乎骤然变得有些诡异……
叶某人一时莫名地接不上话,而白月则又还是那么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状态。于是小小一间办公室里就这么安静了下来,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许久,最后还得是高阳自己做出尴尬的表情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似乎是我误会了什么……”
他主动带起节奏,领着二人坐到靠窗边一张待客沙发上,继而又从茶几下拿出一罐风干的蕨类植物和一套类似茶具的工具,一边娴熟地冲泡着、一边随口说道:“一般来讲,传说们大多都是独来独往的。”
“的确。”叶熠点点头,认可了对方的说法。
虽然在404内部,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传说生物们似乎更喜欢集群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高阳这话说的其实也没错——在多数个体文明当中,传说生物的确更倾向于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从“自然生态”的角度上来看,他们各自的生态位本就趋于稳定且互不干涉,很难出现根本上的冲突。而至于“为什么缺乏社交”问题,首先就是对于漫长生命的时间尺度来说就没有频繁的必要,其次则又是由于天然具备的强大破坏力,随意走动的行为弄不好就容易惹上那个——“时刻在暗中盯着他们一举一动、并随时可能出警的404监管局”……
综上所述,在诸多硬性条件叠加之下,他们既没有生存压力,又不能肆无忌惮地找乐子,也真的是很难不变“宅”了。
想到此处,叶熠看着杯中的黑色蕨类在暗红色液体中缓缓沉浮舒展,便主动展开话题道:“高阳先生似乎对我们状况相当了解。是芙蕾雅提前向您转达的吗?”
“这其中的确有‘长女’的一部分功劳。”高阳点点头,随手将那罐蕨类塞回茶几下,“不过对于像荧惑古星这样同胞占比较大的行星,我们伊甸政府原本也就一直在保持关切、有相关部门负责长期记录。”
他向后倾斜几分,伸长了手臂去够来办公桌上的一张存储卡似得东西,继而将之按进茶几侧面的一个接口,桌面上便霎时浮现起一幕从极高处向下拍摄的画面——只见那宽阔的云层忽被某种伟力撕开,山体崩裂飞溅出的碎石就好似水面溅起的水花……这恰是叶熠“那一战”带来的结果。
“大约一个月前,我们的人观测并上报了这份影像。”高阳看着画面抿了口茶,“低热量,高浓度传说之力反应,剧烈因果效应……当时的我们还无法判断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增加观测点数量。但现在,‘长女’和您的到来已然为我们解答了疑惑。”
于是叶熠点头表示明白,继而便又问道:“我听说,荧惑古星曾经是伊甸的星际殖民地之一?”
“的确。”高阳肯定道,“不过那其实也是近八百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伊甸星还存在近百个大小不一的国家,而‘荧惑古星殖民地’则是在更早之前,由一家跨国际的金融巨头公司推动的结果。”
“近八百年前……”
叶熠闻言略一挑眉,继而则是关注向了另一个重点:“你说当时的伊甸星还有很多国家,那现在是没有了?”
“是的。”说到这里,高阳便忍不住点头露出笑容:“现在的伊甸星是一个整体,不再有所谓区域性对抗的‘国家’概念,也不再允许存在能够凌驾一切的‘大型公司……”然后紧接着,他便又为叶熠续上茶水并追问道:“您对此很感兴趣?”
“是。”叶熠表示承认——对于这个被淹没的时代的一切信息,他都很感兴趣。
“好,那我就简单说说吧!”
口中虽是“简单”,但从表情来看,却是掩藏不住地分享欲望强烈……高阳如是咧开一个兴奋的笑容,便是手上动作都快了几分。
于是他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从哪里开始讲呢”,接着便清了清嗓子,语气略微严肃了几分……
“在大约一千年前,伊甸星虽依旧发达,却也始终无法达成而今这般的统一局面。”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究其原因很多,不过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以现今的主流观点来说——是跨国际的金融集团不希望出现一个绝对的中央强权。”
高阳如是说着,轻轻晃动手中茶杯,看着其中的液体卷出旋涡,便突然向叶熠转折道:“依据我们的观测,荧惑古星目前应该还存在多个国家形式架构的整体,没错吧?”
叶熠闻言点头称“是”,继而又说:“我所离开的王国甚至还处于君主专制时代,有标准的围绕王权为核心的国家架构。”
接着叶熠顿了顿,知道高阳想说什么,便直接继续道:
“在类似这样的中央集权体制之下,其核心位置拥有着至高无上的统治权力和地位……故此,既不从事生产,又不创造新价值,同时却还能够利用经济手段对社会造成巨大影响的商人群体,就大多都会受到极大压制。”
“此外,由于旧社会生产力低下,始终存在粮食问题,大家世族们往往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募集私兵、甚至死侍。”
“虽然其个体战力肯定无法对抗国家暴力机关,但只要达成一定规模,加之商人本身的社会地位低下,往往掌握了大量资源却只能囤积,相当于坐拥粮仓的同时、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就能大规模制备兵工,形成能够直接威胁国家的军事力量……”
“所以在古代,‘富可敌国’四个字也并不是具备夸张含义的描述,而是某种字面意思的形容词。往往连很多皇帝在起家时,也都需要结交商人来解决自身的粮草问题。”
“而也正是因此,往往某个商人发展到一定程度却没有主动投靠皇权的意向,亦或者只要是有皇权‘需要’……他们就极易被国家层面的力量清剿,以充国库。”
说罢,叶熠便看向高阳,而高阳则是点头称是,继续说道……
“出于你所说的种种原因,商人在伊甸各地的历史上都曾多次资助叛军起义、或是敌国征伐。但即便如此,无论最终哪一方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们也都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新的皇帝依旧是皇帝,帮助了皇帝的商人依旧是商人。”
“他们或许得到了身份的跃迁,但也仍在皇权之下,依旧受到皇权的制约,依旧有可能被皇权清剿……虽然那也大概率是因为他们自己先做了危害社会的事情,但这并不在他们的考虑当中——他们只在乎自己。”
“于是终有一天,他们找到了一个破局的方案……一个直指核心矛盾的方案……‘选举制’。”
高阳两手交叉放在腿上,说道:“他们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只推翻一个皇帝,那么还会有新的皇帝。一切只是重新循环、他们的命运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这样……他们分别从一处殖民地、和一个正在走向没落的大型王朝起手,大笔资助起义军,并最终建立了两个大型民主政体联邦。虽然后者的第二位铁腕领袖最终反戈——用强权镇压、驱赶了他们,但这一手段的可行性却也已得到了有效的验证。”
“他们的行动开始借由原殖民地的国家向外输送……而由于民主制度理想的存在,那位背叛了他们的伟大国度也同样不会表示反对、甚至还会大力支持殖民地解放事业的推进。”
“最终,在一场场大战之后……‘他们’成功推翻、亦或架空了所有的皇室,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由。而那个真正的民主制度国家,则看到了最高理想实现的一线曙光。”
“事情到此为止,似乎是双赢的局面……”
“但更为现实存在的一个状况是——新的斗争开始了。”
高阳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缓缓呼出。窗外的明媚阳光将他侧脸打成阴阳两份,仿若真是映出了过去的时光——一场水火不容的斗争。
“没了皇帝,商人们却又有一位新的敌人……因为同样是没了皇帝,百姓也再不愿被什么人踩在脚下。”
“那些商人似乎从未想过……他们事实上被排斥的真正原因或许并非因为他们强大,而是因为他们从不在乎他人死活。”
“由此,一种新的思想便从那真正的民主制度国家挥发出来,漫山遍野,好似是成了天际的云般笼罩在一切需要他的土地上空、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被金融控制的国度,拒绝被金融控制的国度,二者就此展开了长期且系统性地区域对抗。在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拒绝被奴役者们在很长一段时间中经济受困、科学研究滞后,一度落于下风,却又很快因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而迅速追赶上来——理想主义。”
“他们为一个‘梦’取了名字,并告诉众人那是可以在现实实现的。继而置办出一套完整的理论、摆出如何让‘梦想成真’的方案,他便如春风吹往世界,让所有悸动的生命发芽……”
“于是,那些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语言、乃至于不同肤色的人便在一张红色的旗帜下握手,为了同一个梦想而团结。即使远在万里之外,一个国家也可以有组织的、不带任何额外目的地来支援另一个国家的同志……因为这就是‘梦’的力量,一个足够聚集起所有理想主义者们的、旨在‘解放人类’的崇高理想。”
“在这种极致的理想主义号召之下,就连敌对方的内部,也都有大量青年知识分子无偿且自主地开始为之展开谍报行动,以至于他们对各个商人国家的渗透几乎毫无成本。而反观自身,其地位崇高的工人与农民亦都爆发出了极强的积极性,只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就将完成了全面工业化,将一个被战火击碎了房梁的国家建设成足以抗衡一切军事挑战的强国。”
“对于那些敌对的、几乎完全由利益粘合起来的国家而言,他们的存在显然是有些难以理解,而且致命的。这迫使他们竭尽全力地对抗,并被迫地在周期性经济危机中向工人群体让利。”
“但也正是这样的一个国家……”
“……”
“在短短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内就死去了。”
高阳如是说道:“他不是‘输’了。只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