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最终偏离了那个‘梦’吗?”
结合自己时代的历史,叶熠顿了顿,继而试探着这么问道。
而高阳闻言则是点点头,略带几分感叹地继续说:
“那个国家是因理想而聚集起来的国家,可当只有理想主义者才能登上高位的时候,那些投机倒把的人自然也就会把自己伪装成理想主义者。”
“于是,当那些理想主义者们纷纷献身,以至于投机倒把者反而占据国家高层的多数时……当他们逐渐不再想与工人和农民分享这个社会的时候,死亡也就近在咫尺了。”
“就这样,当这位巨人倒下时,商人们便疯狂地啃食了他的遗骸……而那些曾经有着共同理想的国家则是纷纷偃旗息鼓、亦或是快速转向,只剩极少数还在坚持,但状况也同样不算可观。”
“由此,一个由大型跨国公司控制的时代来临了……”
“他们掌握了全球90%以上的媒体,将曾经那一代人的理想说成洪水猛兽,并又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就将选举制度也彻底扭曲成了选秀和精算。”
“这种‘新选举制度’彻底将参选者的个人能力因素排除,转而基本取决于参选者投入的资金、也就是在媒体和演讲等等层面的宣传作用。这迫使那些参选者们如果想要赢得选举,就需要得到大量的资金支持,故而在选上之后,他们也并不需要真正对自己的选民负责,而仅仅只需要对支持自己的金主负责……”
“为什么不用对自己选民负责?”白月少见主动发问,不过语气还是相当平淡,“他们不担心这些选民倒戈吗?”
“事实上,他们的确不用担心。”高阳答道,“因为在他们的规划之下,不同派系的选民几乎已经被完全分隔和聚集——大量的新生儿从出生开始就在接受某一种派系的思想,并随之成为定式,再加上教育资源层面的压榨,他们的认知也都几乎无所突破这种困境。于是,状况最终变成了这样……”
高压说着,便从茶几下拿出两罐不同的蕨类放置在桌面上:
“现在,我们假设某个国家有两个最大党派,绝大多数情况下需要从他们之中选择其一领导国家,而这两罐东西就是分别两种派系的固定选民。然后,我们再假设他们现在遇到了某种不可控的自然灾害——那么常规来说,国家与纳税人属于某种层面的雇佣关系、属于另类的强制保险,所以他们收了纳税人的钱,也就理应在约定的保险事故损失时给予补偿,也就是出面赈灾……但在商人构建的‘新选举制度’下,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
说着,他推出第一罐偏绿色的蕨类:“你看,如果你是已经当政的党派,而‘这’就是反对我们选民……亦或者说是敌对派系的选民。那么现在他遭受到了自然灾害,你会去救吗?”
然后在叶熠二人回答问题之前,他就迅速出声给出答案道——“不会。因为就算是救了他们,他们也还是会投票给对手。得不偿失。”
接着他又将另一罐偏青色的蕨类也向前推:“而这是支持你的选民。他现在遭受了自然灾害,你要去救吗?”
然后又是在叶熠二人回答之前,他就再次迅速解答道——“也不会。因为就算是不救他们,他们也还是会投票给你。没有更多收益。”
至此,高阳便将两罐东西都推到一边,继而叹气道:“那么如此一来,当政者事实上几乎已没有任何对本国普通民众要尽的责任和义务……他们只是选票数的精算师——在竞选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靠低成本的攻击对手而非切实政绩来拉拢那些摇摆票。到竞选成功后,则又因为‘需要偿还投资他的上位者的借款’而迅速变成权贵们服务生……就这样,恶性循环诞生了。”
“……”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结合自己的已知历史,事实性的惊人重合让叶熠内心波澜起伏,于是他追问道:“那后来呢?你们是如何打破这种循环的?”
而高阳的回答是——“靠一个国家的坚持。”
“即使是在最深沉的黑夜,也总会有人在夜幕中甘愿怀抱火种前行。”
“而在极少数仍然坚定执着于理想主义的国家之中,唯有一人成功将希望送往未来……”
高阳说道:“他们从数次惨烈的战火中重生,如松柏般在悬崖边顽强茁壮。他们无数次试错,无数次重复,为了理想不择手段地寻求着生存和前进方向,甚至于一度不被理解和唾弃……但他们却仍旧坚持下来,给予了世界一个机会。”
“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叶熠问。
“在自身足够强大,强大到足够跟整个商业控制的世界分庭抗礼之后,他们为世界人民给出了一个新的‘方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高阳答道:“不像过去的大同主义人士总会将某数个落后群体视为不可团结的对象。在他们看来,这个世界上真正无法团结的、以及即使是团结了也绝对不可信任的对象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极少数的、占据了大量资源并以此剥削牟利的剥削者们。”
“在他们的理论当中,作为‘大多数’的世界人民的底层逻辑和诉求其实是共通的,如果能够正确接受革命理论,没有人会拒绝实现‘理想世界’的邀请。之所以绝大多数群众看起来愚昧又随波逐流,甚至于还会反对他们的事业,只不过是因为那些剥削者们一直在有计划性地在从中创造、激化矛盾,这才导致了群众之间存在着看似难以消弭的隔阂,并间接导致了革命事业的迟滞。”
“但也正是因此,正是因为那些敌人一直在进行这样有计划的阴谋诡计,才更加说明他们畏惧群众团结起来的力量——而这也正是我们可以团结的最大的力量。”
“于是……一个长达近半个世界的计划和行动开始了。”
“他们并不强行改变他人的想法,仅仅只是向世界各地提出不同的方案。”
“在农民居多的地方,他们就寻求团结农民的方法,跟他们讲田地、讲分配。在宗教深入人心的地方,他们就寻求团结信众的方法,讲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正是你们经文中神的许诺。”
“甚至,就是在那些剥削者的大本营国家里,他们也都渐渐探索出了一些团结小资产、乃至于团结一部分商人的方法……毕竟,那些剥削者的压迫是系统性、成建制、且无差别的。哪怕你与他们同为商人,甚至于一度是他们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也都同样不能逃离他们的丛林法则,随时有可能在一夜间被吃的干净。”
“总之……”
“虽然客观来说,由于个体和文化差异的根本性冲突,人民群众之间或许的确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但相对的,他们也都的确存在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受剥削的对象’。”
“故此,当那位巨人死去,而其‘后继者’表面上也并未再直接用传播意识形态的方式建立对抗体系时。当那些剥削者逐渐松懈地自以为掌握了世界,再不必因惧怕某种力量而向工人让利、并逐步展露出自身狰容时。当多数人意识到自己压迫的事实,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着一个‘共同的敌人’的时候……第二次席卷全球的大同民主浪潮,就开始了。”
言至此处,高阳激昂的声音仿佛让玻璃茶几都微微震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让他的忍不住起身踱步,一种仿佛让人血脉沸腾的兴奋使他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叶熠不忍打扰他的雅兴,于是并未直接出言追问,反而静等他自己慢慢平复下来,这才开口道:“后来呢?你们用了多少时间才彻底击败跨国金融财阀?”
“不到两代人的时间。”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的高阳缓缓坐回原位,略带歉意的向叶熠微微颔首,但语气依旧骄傲。
于是叶熠又问:“然后你们就成功实现共产……实现大同民主社会了?”
可这一回,高阳却是摇了摇头:“不……并没有。”
他双手交叉,似是大致计算了一番才正式回答道:“随后我们又花了约六百年时间,这才真正看到理想世界实现的曙光。”
“……这么久?”叶熠闻言略一皱眉,感到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应该是只差临门一脚的状态……但结果却显然并非如此。
于是高阳补充道:“确切地说,是断断续续、又反反复复的经历了六百年。”然后他紧接着又说:“当人民的力量集中起来的时候,事情并不难以做成。但要想持续不断地延续他在斗争时期的纯粹性,却又是另一个难题……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终究并非所有人都是理想主义者,也并非所有人都能一直是理想主义者。”
“故此,正如古代王朝末期总会走向土地兼并一般……那位巨人的死也仿佛是某种阴霾,始终环绕在伊甸上空。”
“每一次新的斗争胜利,一切就都欣欣向荣。可又是每一次都不到百年、不过两三代人的功夫,人们便仿佛忘尽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以至于‘腐化’在过去的伟大队伍中蔓延,而民众则再一次堕入‘愚昧’,再一次被新生的上位者压迫,继而又再次在某日骤然惊醒过来,再次团结一心,并再一次发起新的斗争、并获取最终的胜利。”
“伊甸的人民又一次陷入某种仿佛无休止地历史循环,每位引领斗争的领袖都也在胜利后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着打破这种循环……如虫蚁在迷宫中巡回,如兽类在燃烧的森林中寻求出路……如此断续往复下,六百年光景转瞬即逝,历史这才终于在又一次人民的胜利后走入拐点、迎来那个我们一直追寻的‘必然结果’。”
“……也就是在两百年前,循环终于被打破了。”
高阳说道:“在那被誉为‘新世纪之初’的时代,‘自动化维护大同社会监管系统’、超级人工智能3号原型机——‘伏羲’诞生了。”
“伏羲?”叶熠闻言目光一闪,终于又捕获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词。
而高阳只是点点头:“‘伏羲’的诞生并非造就‘大同理想’的唯一要素……但时至今日,他却俨然仍是理想主义者们眼下所能拿出的、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他如是说道:“随着那一代领导者的共同努力,‘新世纪计划’成功造就了新算力巅峰的技术突破,使得‘伏羲’在诞生之初就成为了悬浮在整个伊甸上空的全知之眼……其演算能力覆盖全球,所有的官员、媒体、教材等等对公众有较大影响力的资源尽都受其监管,并会对一切可能发生的腐化和隐性问题发出警告,基本从根源上杜绝了腐败和‘新权贵’的诞生,并辅助国家层面的力量推进建立‘全民共识’——令‘人人平等’的思想解放终于彻底扎根。”
“……曾经,即使有一代又一代的先驱尝试着让人们抛弃旧的等级制的思维,那些官员、教师之类的身份却也仍在不少人的心中有着高人一等的地位……即使一代又一代的领袖在胜利之初就提出各种如何保证‘纯洁性’的方法,腐败与背叛也仍旧无法杜绝。”
“在过去,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持续不断地斗争。”
“而现在……因为‘伏羲’的‘绝对理性’弥补了伊甸人因拥有情感而具备的天然缺陷。由他赋能下的人类治理模式,便已然突破过去的所有瓶颈——国家概念消失,物质与精神极大丰富,我们的历史或将如光芒般向昏暗寰宇的深处无限延伸、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