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吗？”
奥丁独眼的眉头微挑，食指轻敲着扶手，脸上适时做出些许惊讶的表情变化：“次子阁下，您应该是知道的……我几乎从不出这瓦尔哈拉，所谓的‘北系’一派，也只是我的这些亲戚非要折腾。所以您说的这些，我还真是不太清楚……”
说罢，他又摸了摸下巴，随后才试探着继续说道：“况且……若说我们真是犯了什么忌讳，那‘长子’岂会坐视不管？可既然他没有对我们采取动作，我想那应该也就可以说明——在他的‘演算’当中，我们的‘小打小闹’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对吧？”
“奥丁……你能这么认为，恐怕就说明你真的是老糊涂了——连‘世界秩序的权柄由‘创世的三子’的分享，而非某人独占’，这都不记得了？”
郑先生仍旧温和的笑着说道：“如果连这都想不起来，我看你不妨还是早点把这位置随便找个亲戚让了……免得真到哪天被人给赶下来，到时候闹到谁都不好看。”
“先生说笑了……要说屁股底下这个位置我倒也想让。只是每每探着提出来的时候，这些亲戚们就又总是第一个说不答应，甚至逼得紧了，还有些女娃以死相逼……实在是叫人无可奈何啊。”奥丁摇了摇头，继而亲自为身侧的郑先生斟酒。
于是，随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掀起波涛，直到将近溢满、又在轻微的摇晃中洒下些许。奥丁便忍不住叹了口气，似是个碎念的老人那般随口说道：“不过次子先生啊……眼下时机赶巧，有件事，我倒还真的早就想跟您聊聊了。”
“讲。”郑先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件事啊，在我心中萦绕许久，早年每每想起，就总是夜不能寐……直到近段时日才总算是好了些。但却也不是因为事情成了，而是越发觉得事情成不了了……”
又是一声叹息，奥丁旋即短短顿住，接着才揪起盘中一颗小果、缓缓在指尖揉捏：“郑先生……您是否也曾觉得，传说生物们这般散漫不好呢？”
然后紧接着，他又望着席下众人、以及那离去的东系传说背影道：
“如果可以的话，让传说生物们之中出现一道统一的声音……不，绝对不可能统一的……应该说是“具有一定权威性的声音”来主持大局，这样会不会更好一点？”
“……”
闻言，郑先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好像很认真的思考了一番，接着才把一口未喝的酒杯放下，继而也不知真假的答了一句：“的确，我也觉得这样会更好。”然后紧接着又说：“但这是不可能的。”
而奥丁似乎也对此表示认同，当即点头重复道：“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撇了眼郑先生身前的酒杯，继续道：
“在创世意志的注视之下，即使传世的三子选择毫无作为，世界也不会因凡人的愚昧而动摇。只要创世意志还在星间行走，那么哪怕自负的传说们再怎么胡作非为、本质上也只是孩提闹剧……而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享有‘自由意志’。”
“所以，你想说什么？”
郑先生眼睛微眯，缓缓抱胸：
“你是想说——创世意志的决意，最终给予了世人虚假的‘自由意志’？”
“不不不……我并没有这么说，次子先生就别试探在下了。”
略显苦涩地笑着摆了摆手后，奥丁再次叹气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上一个千年里，长子与创世意志的赌局——‘自由意志究竟会走向何方’……次子阁下，其实你我都很清楚，这就是此次长子恳求降临提前的原因。只是在这一百年当中，他究竟‘演算’出了什么样的答案呢？”
说罢，奥丁的独眼缓缓转过，其中光芒一闪而逝……
而郑先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长子要你们这么做的？”郑先生问。
而奥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世界的走向，我等没有左右的能力。至于创世之力的分歧，我们也同样没有站队的资格……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
他的意思是——谁赢了，他就帮谁。就这么简单。
于是郑先生默然起身，什么也不再多说。
他知道……
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
“昔年，星际殖民之风盛行。世界秩序巨震，长子由此‘演算未来’，最终却得出结论——‘自由意志，终将引导世界之终结’。”
“故此，长子与创世意志在降临日辩论，双方皆持意见不下，唯有‘以时间来评判结果’。故而二者立下赌约——‘长子亲至人间所见、继续演算’，若世界之终结仍为唯一结果，则从此彻底由创世之三子统令万物；而若世界尚有自行寻找到出路的可能，则一切不变……”
“这就是此次提前降临的原因了。”
化作人形的白泽如是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颗红色果子大咬了一口。
于是叶熠点头，随在东系的队伍中思索片刻，便追问道：“‘长子’已有了新的结论？”
“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恐怕也没那么简单。”白泽笑了笑，昂首阔步，“在泽圣君我看来，‘伊甸’在近百年里取得的成就已然证明了创世意志的正确，同时也必然作为新的变量影响到长子的演算结果……但，真的有必要提前降临吗？”
“……什么意思？”叶熠心中似有所悟，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薄纱，还是只能继续向白泽求解。
“哼……”
闻言，白泽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右手不断上下抛接着那枚果子：
“只是一个‘赌约’而已……在长子赢下赌约之前，世界本就以原本的秩序运行；何况眼下还明摆着是输了，世界的秩序也同样不会有任何变化。”
“那么，在没有其他大事发生的情况下……至少我是不知道有……长子搞这么一出提前降临，然后就只是为了承认对方的胜利，世界却不会因此发生任何变化，你说，这合理吗？”
说着，白泽瞥了一眼叶熠，看对方脸上深以为然，便又继续说道：“所以……‘长子’必定还有其他目的。”
“什么目的？”叶熠又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
接住果子，白泽右手一顿，继而又是轻咬一口，这才发出一声轻笑，随口答复道：“呵，不过我猜……长子多半是还想要辩驳些什么吧。”
“辩驳？”叶熠皱眉，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继续追问道，“可‘长子’不是依据绝对理性运作的世界秩序的化身吗？既然赌局输了，他难道还会像寻常人一样情绪化地为自己开脱吗？”
“并非情绪化……”
白泽又是瞥了他一眼，然后脑袋忽然涨大，化作狮口吞下果子，接着又瞬间变回原样：“小子，你还是对‘长子’的认识不够深。”
说罢，他笑了笑、又咂了咂嘴，便继续说：
“对于长子而言……或者说，对于一道底层代码为‘世界秩序’的程序而言，一切问题都要置于‘世界’之后。”
“诚然——伊甸的历史性成功已然为世界带来了新的可能性，并使得一切受压迫的存在获得了新的理论和方法……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
讲到这里，白泽忽的一顿，接着放缓脚步到叶熠身侧：“呵……小子，你应该在‘伊甸’看过那里的情况了吧？”
“是。”叶熠点头。
“那么，我且问问你……”白泽眼睛微眯，又从袖口取出一枚果子递给另一边白月，“小子，你觉得，伊甸的成就究竟是必然、还是偶然？”
“是历史的必然。”叶熠毫不犹豫。
“这么果断？”眉头一挑，白泽似是对此感到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笑了笑，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于是叶熠侃侃而谈道：
“首先，从社会发展规律看，随着时代发展，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必然推动社会形态更替，而当生产力高度发展时，私有制和旧式分工必然被消灭、或者说替换。”
“其次，从物质基础看，高度发达的社会生产力在未变革的情况下，只会极速激化贫富差距、堵塞上升渠道，进而导致阶级固化、逼迫占据多数的下层民众主动求变——‘在压迫下迎接必然的死亡’，或是‘在可能的死亡中寻求新生’，这并不是一道难选的题目，也是社会发展的最终决定力量。”
“最后，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人’的发展诉求、‘追求美好生活’的基本诉求来看，唯独伊甸目前的大同主义路线是最有现实理论基础，且能彻底消除异化力量、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符合人民群众对理想社会根本追求的结果。”
“所以只要文明还在延续，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存在，世界就必然走向‘大同主义’……又或是叫其他别的什么名字的‘大同主义’。”
说罢，叶熠便就看向白泽，沉默等待着他的评价。
而白泽又是一笑，这便先是点头称赞：“不错的小子。”然后又马上摇头：“不过也就像你所说的……‘只要文明还在延续’。但现实情况是——文明若要毁灭，朝夕而已。”
他忽然止步，带着叶熠和白月也都跟着止步、脱离了东系传说们的大部队。
而后他朝着某处树冠的方向望去，却只见那处有强烈的白光亮起、好似朝阳明媚……
“在‘长子’看来、在一道冰冷的程序看来，恐怕世间万物都只是‘概率’。而他则会尽量选择其中概率更高、选择更有可能让世界延续的方向前进……于是一切都黑白分明，一切简单明了——因为50.1%的概率，永远比49.9%要高。”
接着，白泽转过身来，面貌在强烈的光芒下模糊……
“所以眼下显而易见的是——‘成就大同主义’的概率，远不如‘在那之前文明就已毁灭’的概率。以及‘让整个世界实现大同’的概率，远不‘在那之前世界就已被自由意志毁灭’的概率。”
“……这就是长子必须再次与创世意志对话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