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
自此对谈之后,郑先生再没有主动提起过相关长子的任何事,亦没有再外出、或是接见别的什么人,而是真的安生了下来……仿佛一切事情都早已安排妥当一般,仅仅只是出奇平静地遵守着与长子的约定——终日在留在书屋,如“看管”着叶熠这个危险人物。
对此,叶熠面对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室友”倒也没什么意见,反而莫名有些乐得轻松,只偶尔拿几本闲书看看,日子也便就很快过去……
于是,降临日就要到了。
……
世界树缓缓转动,其主干的阴影缓缓压过、带来一片夜幕。
如是,叶熠躺在下铺的被褥上,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面临高考的时光一般,哪怕尽量压抑着自己不去思考与担忧,当着“审判日”越是临近,压力也就越是如潮水般涌来,故此辗转反侧,他终于还是突兀地向白月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小白……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停顿片刻后便又说:“巨大的历史变革,同时也是巨大的历史责任……”
于是白月的脑袋忽然从上铺探出,如瀑的白发就这样洒落、垂至叶熠身侧:“小熠是未来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清楚。”
叶熠看向她明亮的青蓝色眼睛,轻微摇头,诚恳说道:“但是……既然芙蕾雅把我送到这个节点,而眼前的世界状况又与我所知的世界存在巨大差异。那么很大概率,巨大的转折点应该就在眼前了。”
“所以……未来因此变得很糟糕了吗?”白月眨了眨眼,又问道。
“我所处的未来并不算糟糕。因为一切早已尘埃落定,秩序也早已恢复……但那毕竟是遥远的未来,而非重大历史变革的当下。”
叶熠抿了抿嘴,说道:“对于身处时代之外的人而言,历史只是一串冰冷的文字,哪怕涉及了几万人、几亿人,结果无非也只是笔画的不同。可对于生活在历史当中的人来说,任何一点波澜都有可能是翻天覆地的改变——个人的命运,在历史更迭的巨大力量面前宛若浮萍,即使沉没了也不会留下深刻的痕迹……但即便如此,难道那些‘个人’们就真的只是冰冷的文字而已,仿佛从未活过一般了吗?”
“……”
闻言,白月一时有些沉默。
她似乎并不能轻易消化如此宏达的话题。亦或是她完全能够理解叶熠的想法,但却也实在并不擅长解答这样的疑难。
于是她只能先尽量用自己的语言总结道:“就是说,明天可能会是一场巨大的悲剧,很多人都可能会因此而死。对吗?”
“大概率。”叶熠点头。
见状,白月嘟了嘟嘴,便又问:“所以,无论袖手旁观还是参与其中,小熠你都觉得自己无法承担这么巨大的责任……这么多人的命运……对吗?”
“……”
这一次,叶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白月的眼睛,又一次问:“小白,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白月摇摇头。
然后紧接着,她却又忽的浅浅笑了一下。
“不过……小熠善良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
……
白月莫名的信心并未让叶熠有所提振,反而愈让他内心感到沉重。
只是即便如此,那时代的车轮也仍不会因个人的迷惘而顿足……当光芒转至世界树的此面之时,叶熠清楚——无论如何,他终要面对这个时代的真相。
“……”
“晚上没睡好?”
电梯上,郑先生目不斜视,随口一问。
于是,叶熠瞥了他一眼:“这么明显吗?”
“倒不是明显不明显的问题。”郑先生摸了摸下巴,“只是在我看来,以及以你的年纪来说……我要你参与的事的确大了点。”
而后他忽的回头,瞥了眼白月,接着才又看向叶熠:“以前没有过‘拯救世界’的经验?”
对此,叶熠只能点点头:“没有。”
“那么无论如何,至少在今天……你会深切的参与到世界的命运变革当中。”
郑先生笑了笑,而后黄金树形状的指示灯便在“叮咚”一声中亮起,电梯大门也随之缓缓开启。
而门后迎接他们的,是以白泽为首、却并非东系的一众传说……
“次子阁下。”
他们齐齐对郑先生行礼,而郑先生却只是随手一抬作为回应,而后传入其中……
一众传说默契地为此让开道路,唯独白泽化作人形缓缓跟在身后。
“洛基那边已经照您的部署牵制住北系的主力。东系虽不会正面参与其中,但还是多少愿意提供一些方便……”
“至于西系……西系无意参与其中。又或者说,他们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持他们参与进来。但如果我们失败,恐怕他们也少不了现身做落井下石的事情。”
“此外,长女她还是……”
话至此处,郑先生忽的出声打断:“我早就说过,长女不会参与我们的争端……我理解你想要增加胜算,但不要强求于她。”
“……是,次子阁下。”
他们的交流还在继续、不加掩饰,似乎毫不在意长子知晓一般,向着树冠的中心区域前进。
而在这队伍当中,叶熠却是逐步放慢了步伐,连带着白月一起落至队伍末尾……
……如果有可能发生正面冲突的话,他并不想身处正面。
“至少……应该在对局势做出正面判断后在行动。”
叶熠如是想着,自顾自四处张望起来……
在这树冠之上,他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一座高大的建筑,更多的反而是类似太阳能板的设施、且数量也还在随着他们朝中心位置靠近而逐渐减少。
天空中忽有一艘巨大的飞船折跃而出,带起巨大的风波,紧接着便又是数艘随之显现,几乎遮蔽住整个天空……
一众传说生物们分着队伍从多个方向走来,只是数量似乎比叶熠想象中要少……也不知究竟是因为被牵制,还是单纯的很多人没资格到场。
总之,他们都主动对走在此边队伍头部的郑先生表示敬意,至少表面上看不太出有想动手的痕迹,但……
叶熠摇了摇头,心里却是清楚传说生物们为所欲为的本性,并不能就这么轻易做下判断。
而且……未来的郑先生,是将几乎所有传说生物都一律称为“伪神”的。
所以,他们一定也在这场变革中做出了某种选择……且还是让郑先生感到极其愤怒的选择。
正这么想着,叶熠皱了皱眉,再次在传说当中搜索几番,却是并未发现几个自己熟悉的面孔,便判断另一边的斗争恐怕已经提前一步开始,继而又将目光放回前方。
……为了表示对创世意志的敬意,这些传说生物自愿以徒步走至“降临”之地。不过虽说如此,这一段路程倒也并不算长,所以实际更多贴近于形式上的表态,而非某种必要的仪式。
当然。其实在很多时候,仅仅形式上的表态也是非常重要的……在这个世界上,很多的秩序的维护和运作,往往都需要一些连形式上都不能触犯的条目来逐渐辅佐公共形成认知习惯,并最终得到公众的认可。
举例来说……就好比“对抗贪腐”吧。
绝大多数人或许认为——基于人性底层的问题,打击贪腐的唯一方式就只有长期检查、严厉打击一途。
但现实存在的问题是,如果贪腐严重到一定程度,其打击本身就不再可能做到严厉,且监管和打击也是需要付出大量人力和金钱成本的事情……呃,朋友们,我这里的意思不是说“花大钱做这件事亏本”,而是说,我们事实上可以有花更少钱、办更大事的方案,也就是——塑造风气和共识。
……哪怕无法绝对杜绝……又或者说,在本来就不可能绝对杜绝的情况下,至少表面上也要长期维持“坚决反对”的社会风气,对外交由公众监管,对内则打击一切触碰红线的行为,如此逐步形成社会共识。
长期如此以往,“反腐”的问题就会天然形成政治正确,使得清廉做派天然占据上风——于是,当大环境总体持有某种态度,反对某种行为的时候,那些有心之人就算是混入其中后想做些什么,那也必然是会束手束脚、藏着掖着的了。
嗯,似乎有点扯远了……
言归正传。
总之,叶熠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亦或者觉得虚伪之类的……更何况说,至少在关于创世意志的传说之中,他是配得上这份尊敬的存在。
而后,他们约莫步行了近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树冠的中心区域。
这里依然不是某种华丽的屋式建筑,而仅仅只是一座圆形向下凹陷数米深、看起来相当干净的广场,又或说祭坛……
于是,叶熠在人群边缘探头看去,先见有九根简略刻画着创世传说雕纹的石柱立于其中,而后再向下看,才能真正找到那处由无数古老砖石嵌合的平台、以及用某种金色发光材料所刻绘的巨大符号。
在精妙的设计之下,这块凹陷永远能被太阳光芒所照耀,正如创世意志永远注视着一切……
由此,传说们纷纷止步、注目,似是理所当然般的开始执行某种环节,直到那天际线忽然模糊,太阳的光芒也都忽然昏暗,继而群星静默,长子光团亦自虚空浮现……
如是,那虚无中便忽有脚步声传来——自远及近,好似遥远时代的钟声般悠扬,沉重地落至每个人心头。
在那脚步声中,世界都仿佛在为之震荡、却又同时无比安定;于是众生静默便仿佛成了对祂的颂赞,群星在此刻为之拜服……
就这样,一个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便忽在广场中央出现——好似一个路人那般随意站立着,平静地抬头望向光团状的长子……
“……”
“祂就是……创世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