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熠深深地凝望着那个身影，心中莫名波澜起伏……可那身影却从未回望他的注视，仿佛叶熠其实并不真的存在、仿佛二人之间还尚有天堑一般，始终只是平静而平行地两条线。
而也就在此时，那创世意志的模糊面孔上已然显露出更加模糊的笑容……
“好久不见，孩子。”
祂穿着一件朴素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声音温和而磁性，就仿佛冬日里的阳光……
于是，当祂向那长子招手的时候，空气中略显干涩与严肃的氛围便好像突然缓和下来，就连叶熠体内原本躁动的传说之力都好似因此安静了许多，而白月紧捏着的小手也终于不自觉松了几分。
叶熠一时感到有些恍然，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绪生长……
故此他愈发疑惑地凝神向那广场中心望去……可他却是越看，越只觉眼前这人分明不像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创世大能……只像是一位“父亲”。
“……”
“我父，感谢您接受我的请求降临于此。关于第99号议案，我的演算已在采集数据后得出了新的结论。”
长子光团缓缓降落，直到比创世意志略低一些的高度。不过声音依旧机械而冷硬，与创世意志的风格表现出极大反差。
不过创世意志对此却表现得习以为常，只是站在那儿、背着手，好似一位年迈的老人对孩子说话一般发出温柔而平和的声音……
“在伊甸星，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见众人争执、又起刀兵，虽有历史的教训当前，众人却仍在循环的错误中挣扎——仿若愚昧无知之辈，永远在‘最佳’选项之外徘徊，丑态百出……”
长子如是说着，冷硬地抨击着凡人们的非理性与愚蠢，可紧接着，话头却又是很快一转，承认道：
“但即便如此，他们却并未如我的‘推演结论’走向自我毁灭，而是一次次试错和自我修正当中，最终创造了一个‘演算之外的奇迹’、找到了走出错误历史循环的方向……正如您所说的那般：‘人虽迷惘，却仍有建立心中理想世界的可能’。我的‘旧演算结果’由此新增巨大变量、已被判定为‘悖论’进行封存，而新结论已证明——‘自由意志的终点仍有其他可能’——故而此次议案，依旧是您的胜利。”
说罢，他的光芒略微黯淡，又略微下沉，似是行了什么拜礼一般。
而创世意志见状，却始终只是平静而温和的望着他，问道：
“既如此。凡人们已向你证明了他们始终拥有着自我革新和创造奇迹的能力，世界的秩序亦不必因此发生新的变化……你又为何急切见我呢？”
“……因为。固然在新结论中‘毁灭’已非世界唯一的结果，但伊甸的成功，也终究只是‘奇迹’。”
他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诚然，在较小单位内——如由众多独立思维个体组成的‘类伊甸’行星文明、或者国家当中，基于社会与历史发展、生产力与阶层构架的必然演变趋势，其在时间允许、且科技未因某种原因永久停滞的情况下，人们几乎必然会在某个节点，因为某种必要性的共同利益而获得团结，并在反复迭代中逐渐完善基于自身特色下的‘合作共赢模式’，也就是您口中的‘团结而平等的理想世界’。”
“只是介于历史的不确定性，在实际的演变过程中，文明亦还有诸多提前毁灭的可能。所以，在类‘伊甸’型文明单位里，我所得出的最终结论是——于历史终结前，文明有望进入您口中‘理想世界’的概率较高，约为0.497369%。”（相较于文明诞生、并顺利发展到现代社会的概率来说，这个数据已经相当高了）
“可即便如此，这也仅仅是基于‘类伊甸型文明’自身特点所能得出的结果。”
“一旦当这个议题再进一步扩大化，上升到‘世界’的范围……基于寰宇的辽阔性，考虑到不同个体、不同文明中普遍存在着种族、性别、社会阶层、思维模式以及身体机能等等方面的天然差异性，我的演算结果依旧不容乐观。”
“我所预见的是——人与人之间天生的差异性，注定了人与人之间天生的不平等。他们永远无法真正地相互理解，故而在人与人之间、文明与文明之间，猜忌与争端永不止息。即使是已然实现了‘人人平等’的理想，其实也只是利用大环境的团结来弥补了微末个体之间的间隙而已。可对于‘现实环境’而言，在文明与生命的底层逻辑当中，终究只有‘生存’需求永恒不变，故此，即使是两个同样求得了您口中‘理想’的文明之间，也还是只能进行有限度的合作。”
“我父，您说‘人们依旧有可能建立一个‘理想世界’，继而阻止世界毁灭的结局，他们始终拥有着选择团结起来、创造奇迹的可能’，这固然是正确的。但须知，在整个寰宇范围内实现它的前提，却是需要同样以整个寰宇为单位的‘团结’。对此，我的推演结论为——成功率不足兆亿分之一——‘概率渺茫’。”
如是说完，长子的声音顿止，似是下了某种定论。
于是，传说们之中逐渐有了嘈杂的声音。而天空中那巨大的飞船仍旧平静，好似地上的凡人般沉默着、从未有过左右“神明意志”的权力……
既此，创世意志闻言似是并不认同、随之浅浅露出无奈笑容，紧接着却又明显的摇摇头：“宇宙诞生的概率，难道就不渺茫了吗？”
而长子却道：“宇宙的诞生概率固然渺茫，但其决定因素却仅是您一人而已。您所愿，那便成；您不愿，那便无……但您可曾想过，若您并非唯一创世之人，情况又会如何呢？若您有一位同伴不愿如此，若您有十位同胞另有想法，若混沌之初本就还有数不清的、猜不透想法的‘旁人’存在，请问您自觉是否还能‘团结’他们，完成这创世的伟业呢？”
对于这个问题，创世意志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望着他淡淡说道：“所以你认为，‘人’注定是自私的……”
那长子便又迅速答道：“自私是‘生存’的天性。基于生存本能的需求、以及面对他人时的自我保护，利己主义往往才是人能有效攫取利益、或者至少保障短期生存下来的最佳选择。故此，人们总是无法达成真正而稳定的合作，亦永远无法理性地做出本该做出的‘最佳’选择。相较于此，他们反而总是更愿意去接近那些能够让他们贪图一时安逸的、乃至于只是表面风光的方向……哪怕这种选择极有可能最终导致他们自己的灭亡，他们也仍旧孜孜不倦。”
可创世意志闻言却再次摇了摇头：“在奴隶制时期，奴隶们都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奴隶、而卑鄙粗鲁就是他们的天性。到了封建王朝，仆人们又都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奴才、遵从等级是他们的天性。而今，这种天性似乎又被赋予了新名称……‘人性’。说到底，其实还是‘所看到的世界形状如何，人看到其他东西的形状便也是如何’……真要说天性，恐怕我想‘以己度人’，才是真正意义上难以克服的‘天性’吧。”
而这一次，长子虽受批判，却也迅速肯定了祂的说法：“的确如此。任何存在，总是只能以自己的‘已知’去判断他人事物。可您所说的这般，不也正是佐证了我的观点吗？——人与人之间这种注定无法理解的这种不确定性，正是一切争端的根源，亦是这个世界面临的最大风险。故而自由意志的选择终究会在一次次累积中向深渊滑落，更加需要加以束缚。”
于是创世意志也同样先肯定：“嗯，人与人间无法相互理解的悲哀固然是会给世界带来倾覆的风险。”接着又麻烦反驳：“但也正是因此，‘他们’才会在自身所创造的历史当中、在一次次跌倒中反复向我恳求‘引导’与‘秩序’，继而才有了‘长子’的诞生。这正是为了能够反复微调这个世界的走向，使其尽可能的不要轻易走向毁灭……直到万物的终结，亦或是又一次伟大的奇迹。”
创世意志如是说道：“‘他们’并非世界的创造者，但却是历史的创造者。而‘创世三子’的诞生事实上也从不出于我的意愿，而是‘他们’在经历了历史错误后展开的自救……诚然，他们总是在错误的路上一次次跌倒，好似蒙昧的稚童般前行，于是‘失败’仿若无穷地伴随着他们的历史，但也正是因此——只要‘他们’还在前进，便就总会重新爬起；只要‘他们’的历史还在延续，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始终在一次次地击溃‘失败’。”
“……”
由此，长子忽的沉默下来。
毫无疑问地说，此刻创世意志地回应，已然点出了一个同样现实存在的核心悖论——那就是“眼下长子所极力驳斥的路线，却也正是他被创造的原因”。
如果连这一点都还要继续进行反驳和颠覆的话……那长子也就在事实上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自我否定，甚至是在颠覆自身的法统性。
所以他沉默许久，最终只能说：
“——我的最高优先级命令，是阻止世界毁灭。”
而这一次，创世意志亦长久的凝望着他，并最后一次无奈地摇头叹息……
“……所以，你便要对你的弟兄动刀兵了吗？”
……
几分钟后，伊甸。
高空的光芒好似刀剑袭来，在窗帘的缝隙间斩落下锐利的一束光线。
办公桌前，高阳手中茶杯怦然坠地，人却一时呆愣地迈不出半步。他感觉到那光芒刺眼的几乎已要将他蛰瞎，可他却又偏是流着泪也不敢挪开视线。
——在那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顶部，此刻正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其温度之高，已然扭曲了周遭星空的形状。
叛乱，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