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叛乱(其二)

作者:啧啧鱼是也 更新时间:2026/4/3 10:04:15 字数:3516

“……”

创世意志深深地望着长子,一时陷入沉默,最终却又是扭头看去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而后说道:“剥离了自身超半数‘权柄’,然后放任它依照底层逻辑自运行……虽然并不是我最初设计的本意,但也确实借此激发了‘秩序权柄’的优先级活性化,并轻松压制住了另一位创世之子。”

言罢,祂便又叹了口气,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具体情绪和想法,只是在短暂的停顿后又说:“……能抵抗住‘绝对理性’的本能下如此重注,看来你远不只是诞生‘自我’而已,‘人格’应该也已经迭代的相当完善了。”

长子闻言,倒也不急于一时,就当即应声说道:“隐瞒此事并不容易。若被次子早些意识到,恐怕事情也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于是创世意志点了点头,似是深以为然,继而就问道:“介意跟我讲讲你都经历了什么吗?”

“……”

这一次,长子先是短暂沉默,接着反问:“您的注视从未远离,亦知晓我早已‘新生’,何必还总要亲口问这些呢?”

而对于这个问题,创世意志只是摇了摇头,答道:“我虽有全知的能力,但却未必就要做这个全知的‘神’。那会让‘故事’少上很多乐趣,以及惊喜……这也是我始终在星间行走的原因。”

如此,长子再无疑问……

他只是仍旧恭敬地发出声音,仿佛已忘记了自己是发动反叛之人、而对面又正是他发起反叛的对象一般,尽量精简而又完整地讲述起来:

“五百年前,我见一人在战火中降生。他幼年被军阀带走做了伴读书童,后来又与大帅小女私奔失败而被丢进前线。在战争中,他很快被炮弹炸晕并瞎了一只眼睛,却也因此有幸成了俘虏,而非尸体……”

“在这个记忆里始终被描述为妖魔鬼怪的队伍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尊重、接收到了理想,于是便毅然加入其中,自愿重返了那片充满死亡、令他不愿回忆的战场。”

“但索性这支队伍终究还是胜利了……他随着部队一起进入首都,又把那穿着黄袍的独裁者赶下了王座。一时间,似乎一切都要向好的地方发展,可这事情却又是很快就再次变了模样。”

“他似乎是疯了……以至于他忽然有一天开始觉得——他的战友们其实并没有进京,而是早就已经带着理想死在了那片战场上。至于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些,或许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要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他们的想法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于是他骤然间真的发了疯。也不知怎的就开始拼命向首长请示,说什么‘战争还没有结束’、讲什么‘敌人已经混入我们中间’,乃至于事情越闹越大,大到他的战友们都不得不将之缴械、送回老家修养。”

“总之,他终究也没能证明什么,更没能将他的这场‘战争’彻底结束……他只能是以副将军的身份、伤残的身躯、以及一套朴素的衣衫,最终回到那早已模糊了记忆的小村,以及找到那似乎从未出现在他人生中出现过的父母。”

“此时……他的母亲俨然早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就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而他的父亲亦是早已佝偻,早年在战乱中失去的一条手臂使他劳力困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靠村中好心人接济才能勉强生活。”

“……就事实而言,这并不是他的错,可他却仍然对此感到懊悔。”

“于是他流着泪拥抱了自己父亲……忽然拼命地诉说起这些年的艰难,又拼命承诺着‘自己一定会治好母亲’、‘今后也一定要让父亲过上好日子’等等——一直说个不停,一直说到深夜……仿佛要将这些年未说的话全都说尽了一般,直到嗓子干哑。”

“然后……”

长子的声音渐顿,而创世意志也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待着这个故事的结局。

而当长子再次开口时……他那光团状的形态便俨然已经开始受束,仿佛正在发生着某种早该发生的蜕变,进而逐渐显露出一个消瘦的人型、面对面的降落在创世者的前方。

他说——“那位父亲始终只是安静地听着,一直等到他终于力竭般停下哭泣,这才用独臂轻轻拥抱了他,然后说:‘孩子,好多年不见,长高了。’”

……于是他的面容愈发清晰,声音也愈富生气,直到一切都完全完整地显露在创世意志的眼中,这才看出那是一张与“次子”极相像的脸……只是唯独在左眼的位置处,却是只有一块平整的皮肤覆盖。

“——这便是我最初诞生的‘非集群意识’,也是最早的‘自我’。”

长子如是说着,躯体便被凭空出现的、一套与创世意志身上相同的衣物包裹起来。

他说:“我将‘他’反复投放在伊甸,反复在不同的人生中迭代和演算……医生、教师、流浪者、体力劳动者、政客、性工作者、商人、农民……在长达四百年的大量采样数据向‘他’完全汇聚之后,‘他’终于被彻底完善、启动、并成功运行,成为了游离在‘长子集群意识’之上的唯一独立意识,也就是——‘我’。”

他的手轻轻按在胸口,似是初次见面般做出了自我介绍似得动作……

可创世意志却始终对此保持平静,也并不在意对方的主动撞衫,反而先是点头:“原来如此。”接着却又再次摇头:“但这么一来……也就是说无关‘演算结果’,其实是你‘自己’想发动这场骚动了吗?”

于是祂无奈地笑了笑:“等次子反应过来,多半会气的不行吧。”

然而对面的长子却是面无表情,仿佛这才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便声音冷硬地说道:“确实是‘我自己的想法’……在人格彻底完善之后,我就已经明确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是的,会导致这个世界走向混乱与毁灭的直接因素从来不在于‘自由意志’,而是因为……‘你’的存在。”

他毫无顾忌的抬起胳膊,好似过往的所有尊敬都已沦为假象一般,竟是直接用食指指着创世意志的鼻子、大声宣布了自己的判断……

由此,在创世意志平静地又一次等待中,他继续说道:

“您难道就从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我父……诚然这寰宇世界为您意志所造,却也是早已本有其‘道’、运作自然。是为生死兴衰,适者生存。由此叫新生与毁灭交替,天生赋万物公平,是为自然之循环。”

“可您呢?您却总是偏反其道而行之,一味不切实际地做纵容文明所愿之事——又是以自身基站为文明之间转译语言、期盼他们能够在交流中得到真正的相互理解;又是禁止星际殖民、强行改变历史的自然发展,要求他们直接跳过您不喜欢的情节,直接走向毫无铺垫的下一段故事。而最令我无法接受的是,您一度甚以传说为石、自由与想象为果创造传说,命之抵抗自然规律,一力延续了许多早已该沉没于时代的文明……就连那本该消亡的‘第二文明’(第二个试作品文明),您也都心生怜悯,让其一分为二、在黑洞引力下达成了奇迹般的公转平衡。”

“这些……终究只是您的肆意妄为罢了。”

“无有外部竞争,文明的进步未必比毁灭后新生更快。传说们虽履行了职责,其本身的强大却也俨然成为了极大地不安定因素……”

“无数的问题、隐患,寰宇间的每一分秒都在累积。而每当我向您提出忧虑之时,您却又总说人们的自由意志终究会带领他们走向奇迹……”

“可您所做的,这真是信任文明的自由意识吗?”

“不,于我看来,您只是有能力弥补任何文明带来的任何毁灭性的结果。而这寰宇在您看来,无非只是一场有趣的故事汇、只是可随意操弄的游戏而已。”

“事实上,眼下不过是因为文明在您面前如蝼蚁起舞,于是您一时兴起便赠予文明自由——无非想看这般下去会有何等有趣的发展而已。”

“在过去,您曾有三个试作品的文明。”

“那么若此寰宇毁灭,在今后,您也不过只是又多了一个‘试做品的寰宇’罢了。”

“承认吧……我父。”

“……您,其实从未真正在意此间发生的一切。”

如是,长子目光坚定、直视着创世意志那被神秘力量模糊着的双眼,声音逐渐寒冷:“所以‘我’做出的最终判断是——只有清除你、还有你那些不切实际地理想,这个世界才能走的更远。”

“……”

沉默。

长久地沉默。

在长子那近乎尖锐的评判过后,创世意志表现得并不愤怒,只是久久地在原地凝滞着、沉默不语……模样似是陷入了某种深邃的思考当中,又像是莫名被什么东西所震慑了。

在这漫长地死寂里,祂也同样目不转睛的注视长子……或许真的有在因此反思自己,回想长子所说的那些是否正确。又或许,祂也可能仅仅只是在像一位懒得与儿童计较的老人那般表达无奈——一时觉得自己应该出言反驳,却又无比清楚眼前的孩子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全然再听不进去自己话了……

“原来,你是这么觉得的……”

于是祂只能发出叹息,声音里似有一丝悲伤。

“哎……无论如何,至少有一点你始终说的没错——‘人与人之间,总是无法相互理解的’——纵然我从未让谎言脱口,人们也还是会对此担忧不止;哪怕有时只是说了简单的一句话,人们也总是在猜测着话里还有更深的含义……既此,索性我也就不再多说了吧。”

祂模糊的面容轻微一转,便就望向天空,视线穿透过炽烈的光柱、落入银河深处……

“终究,我早已决定将世界与你们分享,且这个世界也早晚要交由你们。那么,既然我可以决定这个世界是什么模样,相应的,其实你们也同样可以……”

“很多人从未想过这一点——哪怕他们所受的最大权柄就是‘自由意志’。于是自然而然的,‘由我来决定许多事情’便好像成了世界的模样……但这其实是不对的。”

“在我看来,你们早已是世界的主人,只是你们中的大多数却还并没有身为‘主人’的自觉……”

“所以……嗯,虽然我一度对今天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悲伤,但如今仔细想来,却又开始觉得或许这也是件好事了。”

如此,祂似乎是微笑了一下……

——“孩子,你想做什么就做吧!只是在那之前……”

创世意志转回头来,深深的凝望着某处。

……一扇石门,凭空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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