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主炮过热,冲击渐消。
基于时间流速的巨大差异,叶熠面前的“艾莉丝”俨然已是在快速迭代中愈发变得清晰和灵动,变得几乎与记忆中完全一致……
不过叶熠知道,这大概率只是其文明依靠某种技术向着高纬度进行“外显”的结果。实际上构成她的因素,是整个文明共同的意志。
而这也就意味着……这是一个承载着他相同“理想”的聚合体。
“我反对寰宇进入绝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将要为此直面无形意志……那这些受压迫弱小文明,就交给你们了。”叶熠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莫名欣慰,便就是如此说道。
与此同时,星空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黑色窗帘拉过,又像是某种阴影中的巨兽正张开巨口吞没一切……于是星辰似被遮蔽般大面积变得熄灭,仿若罗马方阵的星联舰队群亦是从右至左的被一寸寸抹消。
他们起初毫无察觉,只是连带着发光的炮口一起消失不见。
而后想要启动折跃,可就连折跃的入口也都被黑幕一同遮蔽无踪……
最终,只有星辰重现光明,而星联数以万计的舰队却只像是纸面上擦去的字迹,不知何处了。
这一刻,“艾莉丝”笑着对叶熠说道……
“荣幸之至。”
……
在“戈瓦尔”文明的帮助之下,地球固然不至于能够直接反攻,却也已然是有了足够自保的能力……
接下来,他们将在“艾莉丝”的指引下去交涉、去团结那些受压迫的弱小文明。
叶熠不知道他们能否取胜,亦不知道这样的斗争会持续多少时月……但叶熠知道——只要还有希望,就会有人追求。这就够了。
于是,叶熠最后回望了一眼家乡的方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闭上双眼、启用了“历史”的权柄……再睁开时,便已到了一颗高大无比、好似支撑起整个宇宙的白色发光巨树前,身后是星空,脚下是如同玉石铺就的道路。
而后,长子出现了……
他鬼魅般出现在叶熠身后的半空,头顶红色的“冠冕”如是投下森冷注视。
“你来了。”
无形意志……长子并未开口,只是有声音从那树上荡开。
而叶熠同样表现淡然——虽已近在咫尺,但却没有直接接触巨树、又或说尝试直接与长子展开对抗……反倒先是转身看了看他,接着又看向更远处、找到了已被钉在十字上的王初岁,便就是轻轻打了个响指,将其安全“回归”了。
“是,我来了。”
他这才点点头,然后就像是郑先生那般露出温和而又尽在掌控的笑容:“怕了?”
“……”
长子环上的三个眼睛微微一虚,接着却又是有些轻蔑地感觉,只说道:“你身上有浓郁的父的气息……但是父,并未借你归来。”
“是啊。他拒绝了。”叶熠笑了笑,接着却又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为什么拒绝?”
“因为当年我说对了。”毫不犹豫地、长子这样回答道,“本质上,这个世界只是祂的试验场……而事实上,祂也的确成为了实现祂理想世界的最大的阻碍。所以,祂不会回归这个世界。”
“那你认为,他有没有接受我的请求,告诉我战胜你的方法呢?”叶熠笑着又问。
“他不会……”再一次毫不犹豫地,长子说道:“若是祂那样做了,事实上就是再次将自己这个‘变量’加入其中,等于又一次破坏了这场实验……他不会这么做。”
“嗯……”
叶熠闻言点点头,像是若有所思,然后表情微妙地看向长子那张奇特的脸:“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有道理啊……”
而面对他的这份从容,长子“冠冕”上的眼睛似是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仍旧深深凝望着叶熠,便说道:“虚张声势吗?你应该知道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你觉得我在虚张声势?”
叶熠仍旧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可以试一试……又或者说——赌一把。”
“……”
“……”
“……”
如是……
白到刺眼的巨树似在轻轻摇曳,玉石铺就的数条砖道上下沉浮。
许久,长子毫无动作、毫无反应,仅仅只是俯视着叶熠,仅仅只是那样不动……
……他不敢赌。
即使是真的猜中了,也还是不敢赌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呢?
因为本质上,他畏惧那个存在。
因为如果是他自己,必然是会在离开前留下后手的……
于是,叶熠笑了。
他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种奸计得逞的笑容,甚至于只要是稍微聪明一点的人,就能看出他这种笑容下表露出的含义……但即便如此,那能够推算整个寰宇的长子,却仍是在叶熠面前犹豫了。
“嗯……”
就这样,叶熠两手叉腰,仿佛是模仿着创世意志那时的姿势,接着傲然说道……
“不过,其实我并不准备懂用那个‘方案’!”
“若是如此,那就更加坐实了你并无底牌的事实。”
长子闻言双手抱胸,仍旧居高临下、严词锐利。
而叶熠也仍旧是毫无迷茫地回应——“那你大可以赌上一把!”
他少见地显露出一种绝对的自信、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傲气,挺拔地面对着这个宇宙如今“真神”……半步不退,只是两手一摊,对那长子道:“又或者……我现在有一个提议。”
长子沉默不语,亦或是默认摆出了可以一听眼前人提议的态度……于是叶熠便直接道:
“一个‘赌约’。如何?”
“赌约?”
似是激起了某些旧日的回忆,直到此刻,长子才终于露出一丝异色。
而叶熠点头称“是”,便说道……
“从始至终,其实我们之间……你长子与次子之间,乃至于你与创世意志之间,其真正的目的都从来不是分出‘胜负’,而是要‘决定这个世界应该走向何方’……不是吗?”
“而你当年与创世意志的最后一场赌局,事实上并没有真正解决这个问题……你只是指出了一些问题,只是利用了创世者与这个世界暂时无法调和的矛盾,赢下了一个伪命题而已。”
“‘胜利’,诚然你已成功在创世者的赌局中得到了……但‘正确’呢?”
他侃侃而谈,笑着问那长子道:“直至目前为止,你可曾真正验明过你的理念、验明过你的路线的‘正确性’吗?”
“……”
就这样,长子不语,只是用沉默反问:“赌什么?”
“就赌‘地球的未来’。”
叶熠仿佛能读心般做出了解答,对着长子说出了那个他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提议……
“你应该也察觉到我在地球上增加了一些变量……而这些变量,将会极大影响地球未来的走向。所以第一件事——我与你赌地球能否生存下来。”
他竖起一根食指,如是说:
“你认为宇宙只有在绝对丛林法则的竞争中,才能更加进步、更快抵达更高的层级。那么现在作为对立方,更加弱小、而又依靠合作进步的‘地球’,他能否在与这些高等文明的斗争中生存下来,甚至于取得最终胜利,就可以作为我们的参考……我们都不对此再加以干涉,只是‘见证’这场碰撞的结局,我想就可以做出让我们判断——究竟哪一种‘制度’更加具备优势。”
接着,他又抬起第二根指头:
“而在这之后,我要跟你赌‘人’……”
他扭头看向散发着纯白光芒的巨树,能够感受到这其上连接的无数因果……换句话说,就是无数的“人”、无数的“想法”。
长子正是在这里获取到无数的信息……因此而“全知”,因此而“推演”,因此而洞悉“人性”。
他正是从这里得出了人与人注定无法相互理解的结论,演算出了创世意志的路径注定失败的结果……
他曾说,创世意志是想跳过一切自然发展、历史规律,抵达一个“终极”的未来。但实际上,他恐怕从未真正相信过那种未来能够实现……
因为正如创世意志所说——祂之所以创造这个世界,是为了验证“人”有没有可能突破自身存在的某种天然缺陷、抵达一种理论上的理想世界……而长子,则正是最深刻见证了这种“缺陷”的造物。
他不相信……是基于现实的。
但在叶熠看来,同样存在的另一个现实是——只要生命还在延续,就永远会有人追求理想、和美好的生活。
而只要人们还在向往,还在追求……
……叶熠笑了笑。
“如果地球能够生存下来,甚至于进入高等文明的一员……”
他仍望着巨树,毫不畏惧地将背后留给长子:
“届时,我与你赌注——或许会有投机分子混入那个队伍,或许会有残酷的斗争让路线扭转……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彻底死去,不会彻底被腐化。总会有后继者、总会有人坚持……直到完全胜利。”
然后他转过身,直视长子头顶的冠冕,如是说道……
“只要他们彻底失败,或者他们被彻底腐化。那就算是我输了。”
“……”
长子深深地凝望着他,始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巨树上此刻却生出了新的枝杈,茁壮地生长着……
他仿佛已经演算出了某种结果、某种概率,知晓了某些变化……而后,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了。
……赌注,也成立了。
巨树在这一刻扭动起来,伸出枝杈将叶熠包裹、吞没……那是长子要将他留在这里,防止他再次干涉外部的世界。
而后……
或许千年,或许万年……
他们赌局会得出一个结果。
这个世界也会得出一个结果。
而对于叶熠来说……
……是的。
革命会失败,斗争会失败。
这些都是历史中常态……而同样作为常态的是——人们总会在失败后重新站起。
那就正如叶熠曾说过的那样——革命的本质就像是锯木头。他有时向前,有时向后,但归根结底……他总是更加深入的。
或许……
这一次的地球未必能求得那一线生机。
又或许,这一次的叶熠并不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但没关系……伴随着郑先生的每一次微调,叶熠也必然会在每一次重复中做出不同的尝试。
虽然他不会与自己相见,虽然他无法与自己交谈……但是他知道总有一次、总有一天、总有一个自己、总有一个地球会“巧妙的达成所有条件”,走向永远的未来……
“直到完全的胜利为止……”
他口中轻吟着,平静地融入“根源”之中,自此只能以旁观者的视角、与那无形存在于宇宙中的意志一同见证这个世界的走向。
没有传说生物的保护,没有404的管辖……有的只是残酷的生存与斗争。
但他依旧殷切期盼,并且相信着……
“歌未竟;东方白。”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