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说，贝洛斯特的发言其实是相当模糊的。
虽然祂对叶熠十分尊重……又或者，是对404方面的态度十分尊重。在绝大多数问题上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各样表现也都是相当的务实、礼貌，且亲力亲为……
应该说，他是“很有那种能力出众的领导者气质”的人。
可是即便如此，唯独到了“需要什么帮助”的这个题干上，祂却又会瞬间变得含糊其辞起来……要么说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要么就干脆用一种神秘的微笑掩盖过去。
这种行为越是反复，也就越让叶熠觉得好奇。只不过……怎么说呢。
——想来对方既然是那个做出“预言的神”，那是否也就意味着“不告诉我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吗？
叶熠不知道，而且也并不是很想知道。
他只是考虑“自己人在404这么多年（其实也就几个月）”，可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让他随意行动……此刻他也就一下子释然了不少。
——既然对方不说，他也就干脆不问。
反正多了也就是浪费口水，还不如听听我们“小白”怎么想……
“你怎么看？”毫无由头的，叶熠便这样朝白月问了一句。
“不知道……”白月发出轻轻声音，从语气和表情上都很难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说不上……不过这也都无所谓。因为反正到了最后，她只会做出那个最简单的回答——“但是既然祂都这么说了，那小熠肯定也不会不接受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
嗯。
虽然说不上具体为什么……
但叶熠还是莫名对一件事情有所察觉……
——自己大概的确是有点被白月惯坏了。
……
前往行星本体的路途稍有些遥远。
实际上他们完全可以靠一次折跃来解决问题，但是贝洛斯特却坚持想让他们“看看风景”……
叶熠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白月习惯于默不作声。只不过真的实施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漫长……毕竟这个文明的科技水平的确说不上高，所以他们只能徒步前进（当然，那也已经是传说生物的“徒步速度”了）。
根据事前叶熠的调查来看——萨克费文明的科技树平均下来大概算是和地球相当……只不过特别的地方在于——他们非常偏科。
于生产力方面是强项。
——他们的工业化程度相当之高，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地球至少再发展五十年有余才能企及的程度……
在这种高度工业化中，依赖人工的部分不到百分之九，至于剩下将近百分之九十，则都是仰仗于某种“莫名具有奇幻色彩”的、外貌类似“蒸汽朋克”风格的集群机械。而有趣的是，控制这些机械工人的终端却也不是某种高算力的超级电脑，而是从那工人群体中筛选出的、不到百分之一的“中枢人”，或者说工程师。
他们以一种类似集群网络的形式共享思维，终日躺在好像棺材一样的休眠仓中。几乎不需要休息、依赖输液管保障身体机能，所有设计和布局共享，容错空间和效率都高的离谱……
虽然原则上说这其实是一种很不人道的运作模式，但是他们自己却引以为傲、而且说来这也算是个在萨克费文明中相当有人气的“高等职业”……算是——父母有事没事就可以拿出来吹一阵子的、“我家孩子怎么怎么样”的那种情况……
总之。
其他问题姑且不谈……仰仗于这种可以说是“极端高效”的工业运作模式的帮助，他们现今所居住的地下城市距离地表约有近5000米的距离，但是建造花费的时间却并不如想象中长、仅仅只用了不到二十年就足够容纳了所有原本的“地表居民”。
而现在的地表上则是仍在始终不断地建设……
——叶熠看不太懂那些专业的“防御设施”，但第一反应姑且还是正常……那就是“大”，真的很大。
一块块巨大的“钢板”组合，就好像是给予行星的金属装甲，它们以某种特殊的排列组合方式分布，看不到螺丝、但是彼此嵌合的融洽异常，如此缝隙间的纹路就好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呼唤——再加上山川露出尖角、大海浪涛翻涌，从高空看去，就真的有种金属冷峻、而自然合一的优雅美感……
此外，缝隙中也总是露出光来……那是一种稍显不合群的桃粉，但是偏偏又有些超凡的美丽。
金属间较小的缝隙偶有白色光闪过——那大概是还有机械在工作，却又好像是银色的夜空中、粉色的银河里闪了一下星星。
较大的缝隙则直接是供为道路前进——大多数时候是机械，粉色的光会在它们外壳上折射出类似波纹的奇特效果。而少部分时候也能看见一两个人……不过他们就没什么作为了，往往只能挡住一点光亮……
……然后仰望星空，直面他们已知的未来。
……
如此……
叶熠似乎也能够稍微理解一点贝洛斯特了。
——祂现在的状态其实就很像那种很寻常“家长”。眼看你是客人来了，倒着茶就会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自己孩子的成就”……
……哪怕这个孩子的缺点与他的成就一样大。
“然而即便有这样的工业实力，也仍不能逃离……”叶熠象征性的说了一句，任自己的身子被白月拖拽成“横着的一条”、脸上也没什么太大反应，“话说我还是觉得有点‘科幻’啊——你们真的不是过于热爱土地才不选择逃离的吗？”
“哈……怎么可能。”听着叶熠直接传入脑袋里的声音（这是404黑科技），贝洛斯特却只是苦笑，“生存是每个文明……或者说每个生命的本能。只要有延续的机会，我们不可能不选择‘存活’。只不过是‘命运弄人’——我们的星球上没有能够解决星际长途航行中种种问题的材料，甚至都无法做到登月探索，再考虑逃离方案就只能是更加遥遥无期的跨科技探索……实话说，你认为一个从未发明出木桨船的国家，有可能直接建造出钢铁的军舰吗？”
“……”
由于缺乏某个特定材料，导致“科技树”陷入瓶颈或者锁死……对于宇宙而言，这其实并不是个稀缺的命题。
……记得也就是在几个月前叶熠就在书上看到过——曾经有个身处黑洞附近的文明，他所处的位置非常极限……差不多是刚好因为黑洞的大质量而减缓了时间流速，但是又不至于很快就被黑洞吃掉。于是他们就以一种非常惊人的发展速度崭露头角，以至于很多遥远的文明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
但是……与外界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个文明却并不知道外界的存在，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身处黑洞附近……直至他们完全被黑洞吞没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超高的科技树上唯独少了一样的东西……观测。
黑洞本身就是不可被肉眼观测的事物——一切可见光都会被吞没，所以首先“目测”的方案就已经成为了不可能……而理所当然的这个文明的“人类”本身也就都是瞎子。
他们之间的交流几乎完全依靠信息素，而偏偏巧合的是——他们又完美的避开了一切“电波”方面的研究……
嗯。
是不是稍微觉得有点离谱？
——其实一点都不离谱。
“科学研究”本质上就是一种“不可以期待回报的投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成果、也永远不会想到下一步会研究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又不小心避开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许多现在的科学成果都是意外产物，很多原本说来“简单到有些质朴”的理论都是后来才被证明。
有的文明发展到灭亡都不知道自己的星球是圆的，有的文明都已经可以能手搓黑洞、却根本不知道折跃是个什么玩意……
或者我们说个熟悉点——玛雅文明。
……他们的数学和天文造诣先进的令人发指，几乎可以说是“超越时代”。但相对的——即使是在他们最强盛的时期，其科技水平却也都还仅仅只是停留在……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使用石器的阶段……
换句话说他们的生存现状就相当于——一帮穿着树叶做得裤衩子的野人，用石头打着石头，然后还能算微积分。
就很夸张……
（顺带一提——而同样在这时候，我们这头的赵匡胤都已经在琢磨着怎么框别人印了）
而究其原因，其实是因为美洲大陆几乎没有铁矿——要说这“巧妇都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更何况人家是想打铁都没得铁打。
当然……
你可能也会说“石器虽说脆，但玩了几千年也该玩出点东西来”，指不定也会有个什么大师，把石头打的比铁好用，兴建起某种“石头革命”……
但是有一说一，可能还真不行。
你说用石头砸人脑袋跟用铁块砸人脑袋确实是没什么区别……但是说起工具，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制造的成本和难度姑且不谈，光是损耗就已经能拉开很大的差距……更别说还有那些更为精巧的小型零件——比如轮子，然后滑轮，然后再有组建起来的更为精巧的小型机械……怎么想都不是石头能搞出来的东西。
而美洲大陆本身就缺少牛马之类的牲畜，如果再没有铁器这样的优秀工具……可想而知——他们的生产力顶多也就能跟隔壁树上的大猩猩比了。
所以说……
其实极端一点来讲，每个文明的灭亡都可以说是由于科技树的停滞。
如果无法学会制造石器，那人的部落与猴子的部落也没啥区别；如果没能学会造船远航，那么人早晚会在一片大陆上坐吃山空……
……其实这是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叶熠想着想着，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说着人类文明或许早晚也可能会有这么一天，而后就忍不住点点头——“确实没有希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