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从松软的被垫得高高的床铺上睁开眼,微颤的睫毛宛若蝴蝶振翅,迷迷糊糊地往被褥里蹭蹭脸蛋。
周围昏昏沉沉的一片。这个卧房没有设置窗户,自然光透不进来,因而难分昼夜,某种奇怪的压抑感混合着黑暗一同被包裹起来,挤在了房间的人身上。孩子直觉此刻应是半夜时分,因为一直照顾他的保姆芙蕾把饭后退烧药递给他时正是晚上八点。不过之后发生什么他就不记得了,现在他正刚醒了从床上下来。
孩子有着暗红色泽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可以在黑灯瞎火中中行走自如了。赤足轻轻踏过绒毛地毯和冰凉的宛若镜面的金色地板,像只夜行的猫没有任何声响。
“芙蕾......芙蕾?”他呼唤保姆的名字,就和雏鸟呼唤妈妈一样。
通过宽阔且蜿蜒的楼梯,孩子来到大厅中央,高处水晶玻璃灯的光片隐匿于暗黑之中。
“芙蕾?”整栋屋子没有回应的声音。
他路过整栋房子中最特别又最不合适的地方——大厅的落地窗。围住他的整栋建筑没有窗户,唯独大厅有一面巨大的美丽的落地窗,能够透进笔直的明亮的光线。他曾隔着窗玻璃展望到外界空阔的草地、远处的山形与树冠,以及留意到开在窗边的细小的像星星一样的花朵。然而芙蕾却在这高高的窗前垂下了厚重的窗帘,窗帘如同一道铁幕隔绝了光与外界。
“我说过窗帘永远不能拉开!”芙蕾曾责怪那私自拉开窗帘、借助外界光看图画书的孩子——“只有这样,外面的人才看不到里面。”
这就是落地窗不合理的地方:明明不需要,它却仍存在于此。
而且外面并没有人不是吗?
孩子在心里默默地想,但他愿意相信芙蕾。
“芙蕾?”他再次呼唤。
夜深人静,芙蕾不会醒着,下到大厅来找她显然不合理。可这孩子却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份违和,并且认为能够找到她。
终于他在大厅尽头处看到了光,那里是厨房兼餐室,亮着明黄的灯(这种颜色的光能衬得食物看起来更可口)。
芙蕾在里面——脑海闪过这念头,他直直往灯光深处迈去。
忽的赤足踩到一块黏糊糊的痕迹,它带着令人不安的温热。
他的芙蕾直立在一块蛛网般的血泊里,披着喷溅的血迹,就像血块打碎在了身上。她的裙摆下横陈着男子尸体,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灯光直直落下来,将整个屠宰场一样的红色的厨房明晃晃照亮,每个角落的污迹都不放过。
这时他的芙蕾侧过身来,仍有转动的眼珠证明她不是一尊苍白恐怖的雕塑。
“还以为安眠药足够了,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芙蕾对闯进来的孩子说道,可眼睛里无机质的神色表明她不过是自言自语。然后她朝那个孩子走了过去,顺手把掌心的血在裙上抹一抹,纤细且骨感的五指自然然地划出红痕。
“芙蕾!”那个孩子却率先扑了上去,**的脚踏在血泊里,血腥溅湿他的腿和脚背,身躯的力量之大使得芙蕾的身体晃了晃,看似纤细得不堪一折。
“去自首吧!”孩子攥紧女人苍白的血腥混杂的手。女人的手、女人的躯体冰冷僵硬,和旁边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她也是一具尸体,一具会杀人的活尸。
可是苍白的芙蕾只用一种怪异的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呢?——这个男人是来杀死你的。”
霎时间整个世界变得模糊扭曲,包括芙蕾的面容,视线里只隐约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你还好吗?”他听到芙蕾的声音——芙蕾从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他后退一步,赤足在血泊里搅出粘稠的波纹,滑腻的触感,身体好像要往后跌去。
他看到芙蕾伸来的森白的手,那双手掌心和指间血迹斑驳,像铁锈一样。
“别碰我!”
他用力推开芙蕾的手,推搡所产生的后座力也迫使他脚底一滑,在血泊里划出厚重的痕迹,单薄的身体猛地朝血泊跌去——这一瞬间,他也推开了唯一能拉住他的人。
在即将跌落的瞬间,他惊醒过来。
清晨之中,来自外界的清澈光线从玻璃窗折射进来,一片亮色中,悬浮于空气中通体透明的尘埃在瞳孔间纤毫毕现。他微微喘息着,还未从梦境中缓和过来,背上还残有粘腻的冰凉的感觉。
正要起身,身体却如同生了锈,手指的动弹都十分艰涩——他的身体结冰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晚上的时间,他的身体凝结了厚厚的冰霜,覆盖并蚕食他的肌肤。从裸露的肌肤到身上的衣物,就如同某种顽固的病菌寄生着,而且贪婪的冰霜仍不满足,继续朝着周围的床铺、矮柜、地板甚至墙面扩散蔓延,整个室内蕴藏着一股风暴般的低温。只稍外界有人打开一条门缝,冰霜和寒气就能趁机夺门而出侵蚀新的领地。
而作为房间里唯一的人,他几乎被覆盖在霜雪之中,极致的寒冷让神经冻结,身体失去感知,血液的流动仿佛都变得艰涩。
可就算如此,他也仍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寒冰能冻结他人的血液,却始终无法真正伤害到他——因为他是寒冰的宿主,他的异能力不会去干这种唇亡齿寒的蠢事。
他眼珠往床头柜方向一转,柜里存放着“异能特殊抑制剂”,能够抑制异能的失控。而不遂人意的是他的四肢已经冻到几乎丧失知觉了,难以动弹。
估计是受了梦魇的刺激。以往每次的情绪波动总能成为寒冰失控的导火索。
他梦到了以前的事,但梦境里发生的事并不完全真实——
【“去自首吧!”孩子紧攥着女人苍白的血腥混杂的手。】
梦境里的那个孩子抓住了芙蕾的手,说出了他不可能说出的话。
他记得当时是怎么做的?——记起来了——他逃走了,手脚并用地在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里狂奔,而身后苍白与血腥交织的女人阴魂不散地如同鞭子一样得驱使着他。那是一个转折了命运的夜晚啊,莫约七岁的孩子反锁房门,有将自己关在衣柜里,狭小的空间反而给予了他安全感。直到十几个小时过后,赶来的人才堪堪砸开了冰封的房门和衣柜,把昏迷的孩子抱出来。
充斥异能的异波动能量的冰霜在一段时间的爆发后会逐渐趋于温和可控,从物体表面直接升华,这时候冰霜的宿主就能够舒展他的肢体了。可是他想起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于是不得不使力,破开关节处的霜雪。冰冻至僵硬的肌肉抽搐一般拉伸,躯体关节就像生锈的齿轮强忍着铁锈的摩擦之痛转动一样。
他总算坐起身了,体力的消耗加上昏沉的睡意已经让他有些气喘。单薄的眼睫毛落满霜雪,眨眼时,冰晶那模糊的影子在视野里晃来晃去。他还蓄有一头笔直的长发,平常头发就和帘幕一样披在身上,现在头上这千丝万缕中藏纳了数不尽的霜晶,拖拽着头皮生痛。脱下衣服的时候全身皮肤都是斑驳厚重的霜雪,只有五官那一小块皮肤没来得及冻上,不过对于这位【控冰者】来说是平常的事情,只是一般状态下冰霜凝结得不会那么厚,他还可以比较自在地活动肢体。
那个孩子后来被带到不知何地,睡在了一个狭小简陋而却有着窗和光线的房间里,前后巨大的翻转示意着命运的改变。他不再需要某个人,那个以往温和而神秘的女人,来唤他起床了。
他来到了【那位先生】身边,那是位更摸不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