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李霸先？"
那刀疤脸没有立刻答话。
他赤着上身，一件破棉袄敞着怀搭在肩上，胸口一片黑毛。冬夜的山风刮过来，他也不躲，只把手里那口刀往肩上一横，刀尖抵着二当家的后颈。
那汉子也不说话，墙头上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喘大气的，四下里静得只剩下火把烧油的噼啪声。
一时间两边剑拔弩张。
过了好一会，这汉子似是打量够了，开口道：
“你这怂货，还不退将下去，真他娘丢脸”。那二当家听闻后如蒙大赦，哆哆嗦嗦的往后退了。
"官爷好眼力。"李霸先把刀往腰里一插，往地上啐了一口，"猜的？"
"猜的。"
"猜得准。"他咧嘴一笑，一口黄牙，那道从左眉劈到嘴角的疤跟着扯了扯，"不知几位官爷，跑到俺们瑞吉来做甚？"
"剿匪。"
李霸先哈哈大笑。
他这一笑，满寨子跟着嘿嘿起来，笑得墙头上的火把直晃。笑够了，他抬手抹了把嘴，把脸一收，指着那圈火把："官爷，你瞅瞅俺这寨子，像个匪窝么？"
左翁卫依言扫了一圈。
破竹篱，烂木门。墙头上那些汉子，脚上连鞋都穿不齐整，有几个裹着草绳。腰里倒是佩着刀，只是那刀……
锈的。
"匪窝里的刀，不该是锈的。"
"官爷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霸先往前踱了两步，脚底碎石踩得咯吱作响，"俺们这帮人，原先都是刨土的。地让官家量走了，册子上的名让人划了，一家老小，说没就没。人总得吃饭，吃饭就得拿命换。上山是死，下山也是死——那还不如死在山上有口热汤喝。"
"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侯三在一旁搓了搓手，堆起那副惯常的笑脸，"李当家看着是个明白人，那咱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你这寨子里，可有个叫王宇的？"
李霸先的笑，淡了。
"官爷是来要人的。"
"不是要。"侯三笑得更和气，"是来问的。"
"问也成。"李霸先把刀从腰里又抽了出来，横在身前，"俺这寨子有规矩。要问事，先过手。过了手，你问什么俺答什么。"
左翁卫没有多话，翻身下马。
他把缰绳往侯三手里一塞，抬脚进了那片空地。玄铁卫的制式长刀出鞘，刀身映着火光，薄薄一线。
李霸先瞅了一眼那口刀，又瞅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砍柴的朴刀，刀背上还豁着几个口子。
他也不换。
"官爷，招子放亮点。"李霸先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两手一搓，"俺可不讲你们军里的规矩。"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
那一刀来得又快又野，全无章法，只往人身上招呼。左翁卫侧身让过，刀锋贴着肋下走了空，顺势一抬制式刀，刀镡正正卡住朴刀的刀背，往下一压——
朴刀脱手，插进泥里。
寨墙上轰的一声，几十号人齐齐骂了出来。
"好！"侯三在后头叫了一声。
左翁卫没有收势。
因为李霸先根本没有停。刀一脱手，他人就扑了上来，拿头撞在左翁卫胸口。这一下没有半点招式，全是蛮力，左翁卫被他撞得连退三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白痕。
紧接着，一把沙子劈头盖脸扬了过来。
左翁卫偏头闭眼，只觉腕上一紧——李霸先竟空手攥住了他的刀背，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匕。
"军爷，你刀使得好。"李霸先喘着粗气，脸上的汗混着灰，"可俺不是跟你比刀。"
左翁卫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不想杀我。"
"杀了你，俺这一寨子人今晚就得死。"李霸先咧嘴，"俺不傻。"
他把匕首松开，退后一步，弯腰将那口朴刀从泥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俺打不过你。"他说得很干脆，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可官爷，你要想从俺这寨子里把人带走，得先把俺这帮人杀干净。"
寨墙上一片死寂。
左翁卫没有接话。
他带兵这些年，听过不少狠话，匪首的，叛将的，死囚的，说到底都是虚张声势。眼前这句不是。这句话是真的。
他收了刀。
可他心里那句话，还记着。
——册子上的名让人划了。
"划名"这两个字，左翁卫是懂的。本朝行的是鱼鳞户册制，一村一册，一册一图，田在哪户在哪，画得清清楚楚。册子上的人名一旦被划，那户便算"绝"了，绝户的田是无主田，无主田归军屯。
按说这规矩本身没有错，先帝在时还夸过，说是"万世之基"。只是这几年瑞吉的军屯，是李春芳说了算。
再好的规矩，也架不住有人拿它当刀使。
二当家在后头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大哥，跟他废这些做甚，俺一锤……"
"闭嘴。"
二当家当真闭了嘴，只是把那柄大锤往肩上挪了挪，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
"李当家。"侯三搓着手凑上来，笑得更和气了，"咱不打了。你只说一句，这寨子里，有没有王宇这个人？"
李霸先盯着他看了半晌，回头朝二当家使了个眼色。那二当家颠颠地跑进寨里，不多时捧出个油布包来。李霸先接过去，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半张黄得发脆的纸。
"这个，是当年量地的条子。"他把纸递将过来，"上头那位，划了俺家的名，还盖了印。"
左翁卫接过，借着火把细看。
纸上的字他认得，那颗印他却不认得。不是瑞吉府衙的印，也不是军屯的印，印色朱红，正正压在"绝"字上头，像一点干了的血。
"这印，谁盖的？"
"不知道。"李霸先摇头，"那会儿俺才十三。"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不过官爷，俺劝你一句——这印，你最好别往上头报。"
"为何？"
"报上去，你也得死。"李霸先咧嘴一笑，笑得很没意思，"俺们寨子先前有个识字的先生，他也这么说过。说完第二天，人就没了。"
风从山坳里穿出来，一排火把齐齐歪了。
左翁卫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没再问，转身便走。
......
下山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
霜落在草上，马蹄踩过去，簌簌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先开口。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侯三憋不住。
"你怎么看？"
左翁卫没答。他想起吴瑞收信那天的模样，那封信在桌上摊开又折起，折起又摊开，来来回回好几遍。
"回去以后，我要问大人一件事。"他说。
"问什么？"
"那张纸上的印，他认不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