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但也说不上奇怪。他名下登记了两支手机号码,两支都很常用;但他每一两个星期就会用其中一支号码打去另一支。”
方烨留上了神,“你说他自己打给自己?”
“对,不过这种情况通常都是多申请一支号码给家人用的啦……”
“我了解了,那他另一支手机发话地点都在哪里?”
“大多在中和、新店一带,有时也会在绿北市区移动。”
“那就请给我最常出现的地址。”方烨掏出笔来。
杨子容很常在夜里挑灯用他从新竹带出来的那台旧计算机,拿小笔存款去买基金……当然还是用宋梓洛的账户,他没本钱做高风险投资,因为根本输不起,只得挑些稳健的加减做。钟月便在一旁写她的稿,或上网看影片。见到她交叉双腿,慵懒占据他床边一角,低头看着笔电的模样,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今天是他跑路的第九百六十二天……转眼两年余了,他自己把日子数得比谁都要清楚。那边厢钟月却是过得糊涂得多,过得不知道时间,上回杨子容提起她调来绿北转瞬也五个多月了,她却是一怔:“有这么久了?”
他了解那种感觉。做记者不管跑什么线,每天都要忙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又是一天,日子过得很廉价。更何况她到绿北以来只要有空就和他待在一起,俩人共处的时间过得特别快,怕是根本没空闲去留意到底又是几天过去了。
“我怕把时间算得太清楚,你也许又要离我而去。”钟月笑笑地这样说。
杨子容瞅着她,也不知她的话里的玩笑到底有几分。她现在常这样说话。看似与他难分难舍,有时还会冒出一些幽幽怨怨的话来,却又貌似只是在调侃他。他们互诉思念,至于什么爱不爱的,似乎都怕擦到边。然而一旦相见,彼此那汹涌的情意却全然不止于床上,还存在一举手一投足;在天冷时相偎的体温里,在自在谈笑的声音里,也在相互凝望的眼神里。
他所感受到的这些,不可能是假的。他们之间,不会只有情欲。
前几天钟月替他从衣橱里拿外套,在层板深处发现了一个纸盒,便指着对他笑说:“什么宝贝藏得这么好?”
杨子容将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叠信。他没事不会特地展示这些东西,免得象是刻意要显得自己有多情深义重。但既然她自己发现了,他便笑问:“你要看吗?”
那些信封和上头的字迹都相当眼熟,瞬间将她扯进回忆的洪流。她脸一热,抢过盖子来盖上,“我不要看,看了尴尬。”
“怎样尴尬?”
“自己过去写的东西,怎么看都尴尬,”她顿了顿,“你竟然都还放在身边。”
“这些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有的已经不多了。”
钟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他手臂上敲了三下。
杨子容当下以为她只是在跟他闹着玩;直到后来他回想起,才意会到她也许在说“还有我”或甚至是“我爱你”……尽管这可能只是他在自作多情……
方烨请了假来到中和两个星期,显是不虚此行。
他把照片里杨子容的相貌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天从早到晚在同一条街上来来回回,紧盯着经过的路人,不肯放过任何一张脸。三餐就在附近草草解决,累了就在便利商店或咖啡店里喝饮料透过橱窗继续观察,直到深夜才回饭店休息。
他确信那栋米色二丁挂外墙的脏兮兮老旧公寓里,每天早出晚归的男人就是杨子容。这男人总是开一台铁灰色丰田汽车,没有固定的停车位,每天出门都看他走到不同方向。有时彻夜未归;有时却带着一个女人出没,搂搂抱抱的,状似亲密。
想到孙瑞涵,方烨嘴角浮起了微微的冷笑。
原来这就是你老公。我真为你不值……
他悄悄掏出手机,远远朝着杨子容踽踽独行的侧影按下拍摄键。
钟月连日胃痛,请假在家一整天,懒懒的哪儿都不想去。夜晚杨子容下班过来,见她已嘴唇发紫,念了她一顿便立刻拖她去大医院挂号。
“都难受成这样了,怎么不看医生?”等待看诊时他斥责她。
“我就想体验看看,像你这样,身子再不舒服都不能看医生是什么感觉。”钟月虚弱一笑。
虽是玩笑话,杨子容心头却酸酸的,一味揽着她摩娑她肩膀。
钟月进诊间后,他坐在大厅等着。蓦然间医院里警铃大作,原以为是谁误触,却有一名护理师边猛咳着边跑出来,大喊:“有浓烟!快跑……”
惊恐在人丛中散布开来,伴随着像浪一般越涌越凶的尖叫声和步履杂沓声。杨子容却不跟着往外跑,立即拔足朝里奔,一边拨开人群,惶急地左顾右盼;然而一路到了肠胃科诊间,却没见到熟悉的人影。
他腹中一阵痉挛,又连忙四顾奔走,那一瞬间他真正地害怕起来。怕的不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将结束于此,而是他竟会在这里失去她、自己却必须痛苦地独留在这世上……
“子容!”忽然他听见了她的声音,穿过重重人海捕捉到他。他旋即朝声源跑过去,终于在逃生门附近找到她……俏脸煞白,瞳孔恐惧地放大。他二话不说携起她手,两人没命似地往外跑,甩了好几条街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望着蓬头乱发的彼此,然后相拥而泣。
事后看了新闻,才知是电线走火;但幸好发现得快,立刻扑灭了,并未延烧,算是虚惊一场。
只是这一场,好像引起什么在他们之间发酵。事发当下他们想都没想就朝对方所在位置跑去,因而擦肩;逃生后在夏夜空气里的拥抱,又用力得像要把对方掐进自己的肉里。那样贴近地闻着彼此的气息,是惊魂未定、湿湿黏黏的汗水味道;也是令人安心的、极其亲暱的味道。
自上回冲到杨子容家闹出尴尬场面后,翁可歆竟在一夕之间恢复以往正常的模样。上班时见了面,开始又和他谈笑自若,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但没再显露躲起来偷哭的迹象,也没再逼问杨子容关于他神神祕祕的感情生活。
杨子容暗自纳罕,转念一想也许这是她找台阶下的方式。这样也好,如果她能就这样放下对他的执念,好好去找下一个男人,对她来说才是好的。
这天一如往常在店里忙进忙出,中午过后翁可歆才急火火地来到店里,一进厨房就大喊:“阿乐!”手上抓着一卷《尖端日报》,气喘吁吁地说,“今天的报纸……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摊开报纸,递到杨子容手上。他一眼就注意到那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他熟悉的中和租屋处前的街道,以及他自己走在街道上的背影;另一张则是宋梓洛,双手抱胸,对着镜头绽放迷人的微笑。一旁的标题和内文则写着:
知名电视主持人暗中接应躲债欠税好友
近期人气高涨的L台节目“宁静的航行”主持人宋梓洛,凭借帅气的外表和知性形象,拥有一票忠实粉丝。然而近日据消息来源透露,他和一名躲债中的杨姓好友保持密切联系。
该杨姓男子据悉曾任国内知名报社记者,因经营网络公司而积欠庞大债务,更有逃漏税前科纪录,自两年余前便人间蒸发,身边所有亲友都无法与之联系。然而日前却有消息指出,这段时间宋梓洛一直与他保持联系。其使用的手机号码也疑似挂在宋梓洛名下。
记者昨日与宋梓洛连系,宋梓洛仅简短回覆“无可奉告”便挂了电话……
看到自己被称为“杨姓男子”,感觉十分奇妙。杨子容看完后放下报纸,不发一语。
“喂,你倒是说说话,”翁可歆在他面前挥手,“除了我和那个宋梓洛,还有谁知道你的事?是不是那个女……呃……”
杨子容知道她指的是钟月,便说:“不会是她爆的料。这样做对她有何好处?”
“难道你觉得是我?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翁可歆瞪眼说。
“我没说是你。我不认为是你们任何人干的。先别这么激动好吗?”
“那到底会是谁?”翁可歆妙目中透着忧虑。
“我不知道。”杨子容转头从橱柜拿出手机……从一早忙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时间看……里头有好几通来自宋梓洛和钟月的未接来电,还有一则宋梓洛的讯息:“回电给我。”
“昨晚接到记者电话后就想告诉你,你却没开机。”走到店外回电给宋梓洛时他说。
“最近我到晚上就关机了。”杨子容说。他却没说是因为怕接到翁可歆来电,因此每天与钟月见到面后就关了手机。
“我敢说是那个叫做方烨的律师,他显然别有居心的,”宋梓洛将上回和孙瑞涵吃饭时见过方烨的事简单交代了一下,“他或许透过什么了管道监听我们的通话,也不是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