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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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舒服。)
在无垠的黑暗中彷徨,在泡沫般的梦境中周而复始地穿梭。梦境既模糊又缺乏实感,毫无道理。初时尚可区分清梦与现实,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逐渐忘却了现实为何物,遥远记忆中的实在感也渐渐异化得与梦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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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不了。)
每当梦境结束时,总是发现自己躺在广袤的戈壁滩上,望着蓝天、白云以及偶被卷起的风沙……风沙一点点将她的身躯埋没、遮蔽双眼。只有当视界彻底被黑暗盘踞后,她才能再度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入下一个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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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难受。)
记忆变得轻薄而混乱,连同梦境的虚妄糅合在一起,混乱得像米糊一样。已不记得自己是谁,是人还是别的什么。自己从何而来?是从母胎来到现世?亦或者自古即存?亦或者从未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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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好难受。)
肠胃叽里咕噜地打转,偶有胃液泛入喉咙,带来一阵滚烫的酸痛……究竟多久没体会到这种鲜明而实在的痛楚了?就好像那几乎被忘却的现实。手、脚、躯干、眼睛……能真切地感受到四肢的存在、感受到身下软和和的床铺、以及眼皮另一侧突如其来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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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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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该如何区分梦和现实?相信只要掌握了区分的方法,下次再做噩梦的话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年幼的她撒着娇,将母亲暖和和的大手拽进自己的被窝。
“从前有一位哲人,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快乐自在地翱翔。醒来后,他陷入沉思:‘究竟是我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我?’。你认为呢?伊娜?”
“嗯……是前者。”
“为什么?”
“因为蝴蝶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如果他是蝴蝶,那这段故事就不会流传下来。倘若即便如此还要坚称他是蝴蝶做梦变成的人,那么,岂不是包括我们在内的整个世界都不过是一只蝴蝶的一场梦吗?”
“……你总是令我大吃一惊,不愧是我的女儿~”
“嘻嘻——”
可惜,母亲至死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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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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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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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饿……那是什么?)
那是在以往的梦境中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擀面杖般的长条状,二列三纵地镶嵌在洁白、平坦的天花板上。
(里面放着蜡烛吗?)
整个房间洁净得一尘不染,墙壁与地面无不光滑、平坦得如同平静的湖面。到处都是些不认识的东西,有的像柜子、有的像镜子,不时地发出*哔——哔——*的声响。许多条奇怪的线从那些东西里延伸出来,末端链接着圆形的小铁片,粘满她的胸口与额头。
(好奇怪的梦……这些线可以拔下来吗?)
于是,她伸出一根藤蔓,想要拨掉胸口处的铁片,然而……
(……藤蔓!?哪来的?)
她操纵着藤蔓,像是活动自己的手脚一般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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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阵饥饿感袭来,空空如也的肠胃里,饥渴的胃酸仿佛在侵蚀自己的肚子。
(好饿!必须得吃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连串夹杂着兴奋的陌生语句传入了她的耳朵:
“□□□,□□□,□□□□□□□~?”
听不懂,但她知道那是……
(好漂亮的人……好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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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947年8月15日 星期四 晴---
技术科将我的工作卡解锁了新权限,现在的我可以进入到白海研究所的“储存室”了。
当我怀着好奇的心情来到储存室时,我看到了各种各样令我震惊的东西,震惊得都说不出话来。其中有些东西……我原本以为只是谣言呢!有许多东西,比如一些看起来十分陈旧的报纸,还有“生命之水”……
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被称作“仓鼠爷爷”了!
不过,再怎么有想象力也猜不到,这里面竟然还关着一个“人形”!那家伙穿着一套笔挺的西服,被关在高强玻璃制成的笼子里,但依旧很可怕!当我和他四目相对之后,他就不断地用手掌敲击着玻璃墙壁!一边敲还一边咧着嘴笑!那极不成比例的瞳仁……一长一短的手臂……啊,但愿今晚不会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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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947年12月5日 星期一 大雪---
下午的时候,我本来在和【植物人】“聊天”,突然听别人说仓鼠爷爷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背回来了,我就急忙跑去门口看,然后我便看到了那个昏倒在地的女孩。她有着浅绿色的长发,仓鼠爷爷的棉袄盖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没错,冰天雪地里,她竟然一点衣服都没穿!但这似乎并不足以令我惊讶,因为她浑身都是伤口,而那伤口里流出的血竟然是紫色的!而且她的头发、手指、脚趾……很多都变成了浅绿色的藤蔓!……或许,我不该这么说,因为我无法下定论究竟是藤蔓变成了人还是人变成了藤蔓。
总之……仓鼠爷爷暂且将她收纳进储存室了。此前我就好奇了,为什么储藏室里会单独分出10个宾馆标间似的单间出来,直到那女孩被收纳进3号牢房之后我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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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949/9/21 10:14 地下2号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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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这个房间既是她的栖息之所,亦是拘束她的囚笼。
伊娜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恰如她长久以来的形象。
无论是藤蔓或是花盘都已在悄然间回到了她的身体里,肌肤上随处可见的裂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莱丝丽坐在她的旁边,捋了捋伊娜的头发,又抚了抚其中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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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是神奇的身体啊,不知你和我有多少相像之处?”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世界上见识到和自己如此相像之人,但却冥冥之中感觉彼此间的相像只是表象,本质完全不同。
“但是,哪怕你真就是我仅存的同族,我也不允许你伤害雪莉姐。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决饶不了你!……还有卡尔!那个大白痴!”
莱丝丽并不擅长骂人,以至于就连粗口都显得颇为可爱。
“哎……不和你说了,我要去雪莉姐那里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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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
伴随着开关的拨动,这间卧室再次陷入一片黑暗,独留下伊娜安静地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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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咯吱咯……*
莱丝丽走后,奇怪的声音在卧室内回响着,其源头来自床下。
是老鼠吗?也不奇怪。毕竟这个牢房自建成后就一直闲置着……
可惜并不是。虽然同样是啮齿类,但它却长着一根蓬松的大尾巴。如果此时将灯打开,将会看到一对耳朵附近长有很长绒毛的红松鼠。
它当然不是这间屋子的原住民,是伊娜被送进这里时偷偷混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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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周遭的环境已经彻底寂静下来后,它跳上了桌子,又跳上了挂钟,然后大张着嘴巴……张得特别大,以至于下巴都够到了地板!
巨大的嘴巴内空无一物,甚至都不是一种立体的空间构造,而是一个如同镜子一般的平面,平面中是一片紫色,浑浊且模糊。
然后,渐渐地,那“镜子”中浮现出了一具人影。紧接着,就好像离开一汪竖着的水潭一样,一只脚从中迈了出来,然后一整个人就如此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卧室里!紧随其后,又一个极其高悚且瘦削的人影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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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
灯被打开了,站在挂钟上的松鼠也变回了原本那副可爱的样子。
那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风衣。高悚的家伙穿着黑色的高跟皮靴,其面容、双手皆被绷带所覆盖,黑色的卷长发耷拉在外面,给人的印象如同木乃伊一般恐怖;矮个子的家伙穿着黑色的棉裤袜以及棕色的高跟鞋,面容白皙,右侧红色的眼睛散发着嗜血而残暴的气息,左侧蓝色的眼睛如无底深渊一般可怖,其中仿佛潜伏着一只准备吞噬一切的巨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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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见面了,‘死而复生’的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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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