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娜没犹豫,转身拐进南边的小路。
巷子很快到了头,脚下变成了烂泥,空气里有股像放了太久的湿抹布和动物巢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点火,靠着云缝里偶尔漏下的、吝啬的月光,和胸口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微痛感指路——“眼泪”的指向不再模糊,变成一种明确的、向左或向右的生理性提示。
磨坊区的黑影蹲在前面。最大的那座水车磨坊,破轮子在风里吱呀,像什么东西在磨牙。她绕到侧面,从一个墙塌的口子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霉味冲鼻。她等了几秒,眼睛勉强能分清楚哪里是堆着的烂麻袋,哪里是更深的黑影。她摸到一处背靠砖墙的角落,刚卸下行囊坐下,疲惫就砸了下来。她小口喝水,耳朵竖着听。
除了风声,只有静。太静了。连虫叫都没有。
那阵细微的、踩过腐朽楼板的嗒、嗒声响起时,她反而松了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
一个佝偻的影子出现在残缺的楼梯口。披着辨不出颜色的破斗篷,拄着根棍子,尖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戳着。动作僵硬得不自然。他在楼梯口停住,侧着头,不是用耳朵,更像在用整个颅骨共鸣,缓缓“扫描”着黑暗。
然后,他的脸(或者说兜帽开口的方向)精准地对准了梅莉娜的角落。
梅莉娜屏住呼吸,手指摸到了腰间的空皮带,尽管她没有武器。
影子动了。不是走向她,而是转向另一堆破烂,用棍子扒拉了几下,弯腰捡起个东西塞进怀里。整个过程,他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连衣料摩擦声都没有。接着,他转身,沿着原路,用那种僵硬的、一点一点的步子,下楼,从缺口出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梅莉娜才吐出那口气。不是秩序之庭的人。但也不是普通的流浪汉。那动作里的非人协调感,让她后背发凉。他捡走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她,却毫无反应,像对一块石头。
她不能再待了。胸口的牵引感明确指向东南。她背上行囊,从另一个破洞钻出,没入更深的荒野。
在她离开后不久,另一道挺拔的身影如融入夜色的水,出现在磨坊外。他走到梅莉娜藏身的角落,蹲下,指尖捻起一点尘土,在鼻端一过。然后,他走到“流浪者”翻找过的地方,静立片刻,从一堆朽木下,拈起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泛着暗银光的、半透明的鳞状物。
他将其小心收进一个铅制小盒,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自己找上门了,也好。”随即,身影消散。
梅莉娜在荒野里走了不知多久。脚下从杂草丛生的废田,渐渐变成坚硬的、布满碎石的缓坡。她进入了丘陵地带。风大了,在山石间穿梭的声音像呜咽,也像低语。天空的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冰冷的星光,勉强照出前方崎岖小路的轮廓。
胸口的“眼泪”持续散发着微温,那股牵引力稳定地指向东南方,但同时也开始传递出一种…模糊的警惕感不是针对身后的追兵,而是针对前方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她太累了。靴子的底不算厚,脚底早就被碎石硌得生疼。寒意透过斗篷往里钻,握过水壶的手指有些僵硬。她知道不能停,但身体在抗议。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找个背风处休息几分钟时——
前方道路转弯处,一点昏黄的光,突兀地亮着。
不是灯笼,也不是火把。光很稳,不摇晃,像是被罩在什么东西里。她停下,把自己藏在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小心观察。
那是一辆停在路边的旧马车。样式很老,车篷的布补丁摞着补丁,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正低头啃着地上干枯的草根。光来自挂在车辕上的一盏提灯,磨砂玻璃罩子让光线显得昏暗而柔和。
车旁,一个小小的石砌火塘里埋着炭火,上面架着个黑乎乎的小铁罐,正咕嘟咕嘟地响,飘出一点混合着根茎和古怪香料的气味。一个裹着厚厚旧毯子、帽檐塌陷的毡帽几乎盖住整张脸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火边,就着罐子里的热气,慢条斯理地掰碎一块黑面包。
最让梅莉娜呼吸一紧的,是蹲在火边的那只动物——不是狗。是只体型颇大、皮毛在昏黄光线下油亮得近乎诡异的黑猫。它正优雅地舔着爪子,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般,静静地看向梅莉娜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梅莉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是敌是友?荒山野岭,凌晨时分,一个独身老人,一辆破马车,一只不寻常的猫……这组合本身就像个陷阱。但胸口的“眼泪”传来一阵平稳的、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搏动,那股指向东南的牵引,似乎就落在那辆马车上。
跑?她看了眼身后黑暗的丘陵和可能存在。
留下?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就在她僵持时,火边的老人头也没回,用带着浓重鼻音、却奇异地,让人不那么紧张的嗓音开口了:
“这荒山野岭的,露水重,石头硬。丫头,既然来了,就过来烤烤火吧。罐子里的杂菜汤,还够分一碗。”
他知道了。不仅知道她在,还知道她是“丫头”。
梅莉娜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别的选择。她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走了出来,拉紧兜帽,慢慢靠近火堆。
黑猫“罗弗”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近乎人性化地表达着“总算出来了”,然后又低头舔爪子,仿佛她只是块会动的石头。
老人在她走到火边时,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毡帽下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皮肤像风干的皮革,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清亮,此刻正带着点玩味的打量着她,尤其是她下意识捂住胸口的手。
“坐。”他用木勺敲了敲铁罐边缘,指指火边另一块平整的石头,“喝口热的,缓缓。放心,汤里没毒,猫试过了。”他瞥了眼黑猫,罗弗敷衍地“喵”了一声。
梅莉娜迟疑地坐下,接过老人推过来的一个缺口陶碗。汤很烫,很稠,味道古怪但不算难喝。热流下肚,冰冷的四肢总算找回点知觉。
“谢谢。”她小声说,眼睛没离开老人。
“用不着谢。”老人拿起靠在旁边的旧烟斗,点燃,深吸一口,吐出带着草药味的青色烟雾,“各取所需罢了。你身上的味儿,隔着一里地都能闻见——新鲜的‘麻烦’,还沾着点老掉牙的‘债’。我呢,正好要去个不太方便走大路的地方,缺个能当‘引子’的。”
“引子?”梅莉娜警觉。
“嗯。”老人点头,灰蓝眼睛在烟雾后看着她,“就是你身上那点‘老债’的味儿。能帮我…稍微绕开点路上的‘小麻烦’。作为交换,我捎你一段,去你想去的大概方向。怎么样,公平交易?”
梅莉娜快速思考。他能看穿她的不寻常,可能真有办法避开秩序之庭的追踪。他的目的地也许真的顺路……
“你要去哪?”她问。
“一个叫‘灰市’的小集市,在去雾隐镇的路上,但不走大路。”老人吐了个烟圈,“至于你,雾隐镇对吧?那个‘老锚酒馆’?”
梅莉娜心头一震。他连这个都知道?
“别那副表情。”老人嗤笑,“你那点事儿,写脸上呢。一个‘初生’的丫头,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深更半夜跑到‘众犬’的荒山野岭,除了去雾隐镇那种三不管的泥潭,还能去哪?老锚酒馆是生面孔唯一可能找到接头人的地方,不难猜。”
他顿了顿,敲掉烟灰:“走不走?天快亮了,那些‘银辉猎犬’的鼻子,在白天可灵得多。”
梅莉娜看向东方天际,那里确实有一线极淡的灰白正在渗开。她没时间了。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简单。上车,待着。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大惊小怪,更别随便用你身上那东西。”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罗弗,走了,开工。”
黑猫轻盈地跳上车。老人踩灭火塘,将铁罐收起,示意梅莉娜上车。
马车里堆着些杂货箱、卷起的毯子和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有股混合了烟草、草药和旧皮革的味道。梅莉娜刚在一个空处蜷缩好,就感到马车轻轻一晃,老人坐上了车夫位。
一声轻响,不是鞭子,更像是指关节弹在木头上的声音。然后,老人用一种悠扬的、仿佛吟唱般的调子,低声念道:
“沉睡的轮轴,记起道路;疲惫的辕木,忘却坎坷。以烟与影之名,予我们一段安静的旅程吧。”
咒文落下的瞬间,梅莉娜感到身下的马车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咬合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的震动。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了步子。
马车开始移动,出奇地平稳,几乎听不到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仿佛行驶在柔软的苔藓上。更奇特的是,透过篷布的缝隙,梅莉娜看到马车周围弥漫开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雾气,将马车本身和周围的环境模糊地融合在一起,从外面看,或许就像一团偶然飘过的晨雾。
马车载着她,载着神秘的老人和黑猫,驶入更深沉的夜色,驶向东南方,驶向那条被称为“老路”的、通往未知的路径。
(未完待续)
——梅塔菲尔小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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