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雾隐镇边上停下。没有门，只有一道歪斜的木篱笆，挂着块被风雨啃模糊的木牌，用炭条潦草写着“雾隐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后果自负”。
篱笆里只有一条被踩得稀烂的泥路，弯弯曲曲爬上山坡。路两边挤着各式各样的屋子：木头搭的、石头堆的，甚至还有用兽皮和粗骨头撑起来的帐篷。沟里淌着脏水，空气混着炊烟、牲口粪、劣酒和淡淡硫磺味。天刚亮，但镇上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睡。几个裹破毯子的人蜷在屋檐下，眼睛在暗处发亮；一个矮壮男人正骂咧咧地把一桶冒着绿泡的东西泼到街对面；远处传来铁匠铺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声，夹杂几声尖笑，不像人。
“到了。”老烟斗把马车拴在根埋了半截、满是牙印的木桩上，给老马倒了最后一把豆子，“我就送到这儿。‘老锚酒馆’顺着路往上，门口挂个生锈船锚、招牌画得像醉鬼瞎涂的就是。记好暗号。”
“您不一起？”梅莉娜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斗篷边。
“我？”老烟斗嗤笑一声，点燃烟斗，“我有我的‘货’要交，有我的‘债’要躲。咱们两清了，丫头。记住，在雾隐镇，好奇心和多嘴一样，都短命。罗弗，走了。”
黑猫罗弗跳下车，蹭了蹭老烟斗，然后回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梅莉娜一眼，眼神里好像有点告别的意思。接着，一人一猫闪进旁边堆满破木箱的小巷，不见了。
梅莉娜独自站在湿冷的晨雾和许多道视线里，吸了口气，拉紧兜帽，攥了攥行囊带子，迈步踩进泥泞的街道。
各种目光粘在身上。她加快脚步，很快看到那个“醉鬼涂鸦”的招牌——一只歪七扭八的船锚，下面歪歪斜斜写着“老锚酒馆”。木门很厚，布满划痕污垢。她推门进去。
门里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昏沉，空气浊得能摸出形状：劣质麦酒、汗臭、烟味，还有种更刺鼻的、说不出的气味。时间还早，人不多，零星几个客人窝在角落，像几团沉默的影子。柜台后面，一个秃顶、络腮胡浓密、胳膊粗得像树桩的男人，正慢吞吞地用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布擦着一只木杯。
梅莉娜走到柜台前。
男人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眼睛很小，很利，像藏在草里的枪口。
“要什么？”声音粗嘎，带着很重的鼻音。
梅莉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夜莺需要栖枝。”
擦杯子的手停了。酒保抬起眼，认真地把她刮了一遍，目光在她沾泥的靴子和过于干净的斗篷上停留。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那笑里没温度。
“夜莺？哈。”他摇摇头，继续擦杯子，“不接客。栖枝满了，断了，或者遭雷劈了。谁知道。反正，没你要的‘枝’。”
梅莉娜愣住了。
“可是……”她想说点什么。
“没‘可是’。”酒保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早上只卖麦酒和隔夜面包。要么？不要就别杵这儿。”他不再看她。
计划第一步就卡死了。梅莉娜站在原地，觉得角落那些目光更集中了，带着看戏的劲儿。
怎么办？
就在她脑子乱转时，酒馆角落里，一个一直背对她、披着厚斗篷的身影，动了动。那人转过头——是个女人，兜帽下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女人端起面前的酒杯，没喝，而是把里面浑浊的液体，慢慢地、倒在了面前油腻的木地板上。
液体淌开，在昏光下，隐约成了一个特别简陋、有点歪的锚形，接着很快被木头吸干，只剩一摊深色水渍。
然后，女人站起身，没看梅莉娜，径直走向酒馆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梅莉娜的心猛地一跳。信号？另一个指路？
她看了眼酒保。对方还在擦杯子，毫无反应。角落其他客人也像没看见。
没时间犹豫了。梅莉娜握紧拳头，尽量自然地离开柜台，走向那扇小门。手放在粗糙冰凉的门把上。她回头看了眼，酒馆里一切照旧。她吸口气，推开门。
门后不是房间，是一条往下走的、又窄又陡的石阶，深不见底，只有最下面极远处，隐约有一点微光在晃。一股更阴冷、带着土腥和铁锈味的空气涌上来。
暗号没用，陌生女人引路，通往地下的密道……雾隐镇的“见面礼”，比她想的更古怪，也更直接。
梅莉娜摸了一下胸前的“眼泪”和脖子上的金属片，抬脚，踩进了向下的黑暗里。
（未完待续）
——梅塔菲尔小课堂——
1 众犬：帕斯米兰六阶中的第二阶层，多为商人、冒险者、地方势力，享有较大自治权。
